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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纪某等侵犯商业秘密案

案号:(2021)沪0115刑初5190号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 侵犯商业秘密罪 · 一审 · 2022-02-10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涉案两项技术信息,分别是某制袋机企业的核心装置,经鉴定在被诉行为发生前构成不为公众所知悉的技术信息,研发价值分别为一百二十四万余元和八十三万余元。二〇一三年至二〇一七年,纪某某、刘某某、王某、隋某某先后入职该企业,分别担任总经理、常务副总经理、机械设计主管等职,任职期间均签订了劳动合同和保密协议。二〇一九年三月至五月,四人陆续离职。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纪某某、刘某某、王某合谋共同出资成立一家科技公司;二〇一九年四月,由该公司控股成立另一家公司,生产、销售同类型制袋机牟利。四人离职后均进入新公司工作。隋某某离职前将电子版机械图纸复制、修改公司名称后交给王某用于生产,王某据此制造了五台相似设备、销售两台,销售金额二百六十五万元;刘某某离职前将存有全部电子版机械图纸的硬盘备份并带至新公司使用。二〇一九年六月和八月,四人共谋将两项技术信息直接或部分修改后,通过申请实用新型专利的方式对外公开。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以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四人有期徒刑二年至一年九个月不等,均适用缓刑,并处罚金;同时禁止四人在缓刑考验期内从事制袋机生产、销售及相关经营活动,没收、销毁扣押在案的侵权机械配件及存储介质等作案工具。宣判后未上诉、未抗诉,判决生效。

二、裁判要点提炼

对犯侵犯商业秘密罪的罪犯宣告缓刑,基于预防再犯罪的需要,可以根据犯罪情况适用禁止令,禁止其在缓刑考验期限内从事与涉案商业秘密相关的生产经营活动。禁止令的内容应当与所犯罪行相关联,并符合预防再犯罪的实际需要。

决定是否宣告禁止令,可以综合考量所掌握商业秘密的类型、数量,商业秘密的价值及对被害单位未来生产经营的影响程度,实施犯罪是否违反竞业禁止、资格准入等职业要求,再次披露使用或许可他人使用的可能性和便利性,是否存在与所犯罪行密切相关的上下游产业链,以及再犯可能给被害单位、所在行业或公共利益导致的后果等因素。

三、赵律师点评

总经理带着两个副总和一个主管,办了家一模一样的厂

这个案子的四个人,几乎是把原企业的一个领导班子整体搬走了。 纪某某是总经理,刘某某是常务副总经理,王某是机械设计主管,隋某某也是技术岗位。二〇一三年到二〇一七年陆续入职,任职期间都签了劳动合同和保密协议。 涉案的两项技术,是这家企业的核心:一个是控制袋口开合的关键装置,一个是把袋子翻面的装置。鉴定认定的研发价值分别是一百二十四万余元和八十三万余元。对一家做制袋机的企业来说,这就是吃饭的本事。 然后事情按一个熟悉的剧本展开: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纪某某、刘某某、王某三个人合谋,共同出资成立了一家科技公司——注意,这个时间点,他们还在原企业上班。 二〇一九年三月到五月,四个人陆续离职。 二〇一九年四月,新成立的公司又控股设立了另一家公司,专门生产、销售同类型的制袋机。 图纸是怎么过去的?隋某某离职前,把电子版机械图纸复制了一份,把上面的公司名称改掉,交给了王某;王某用这套图纸生产了五台设备,卖了两台,销售金额二百六十五万元。刘某某的做法更彻底——他离职前把存有企业全部电子版机械图纸的硬盘做了备份,直接带到新公司,一直用到案发。 这已经不是「带走一点资料」,而是「把整套生产资料搬走」。 「单位犯罪」在这类案件里为什么没有出现?值得提一句。本案四个被告人成立了两家公司,用公司名义生产销售,但判决认定的是自然人犯罪。 原因和前面讲过的逻辑一致:看意志来源和利益归属。他们是先有犯意(合谋带走技术),再成立公司;公司的全部业务就是生产侵权产品,没有其他合法经营。这种情况下,公司只是犯罪的工具,不具备独立的单位意志。 这条界限对辩护有实际意义:如果被认定为单位犯罪,直接责任人员的刑期往往低于同等情节的自然人犯罪(因为单位已被判罚金)。所以「是不是单位犯罪」经常是争点。

为什么要给他们下「禁止令」

这个案子最值得讲的,不是判了几年,而是判决书里多出来的那一条:禁止四名被告人在缓刑考验期内从事制袋机生产、销售及相关经营活动。 这条叫「禁止令」,是刑法规定的一项措施。法院对判处管制、宣告缓刑的犯罪分子,可以根据犯罪情况,同时禁止其在管制执行期间、缓刑考验期内从事特定活动,进入特定区域、场所,接触特定的人。 它和「从业禁止」不是一回事。从业禁止是刑罚执行完毕或假释之后,三到五年内不得从事相关职业;禁止令是在缓刑考验期内,不得从事特定活动。时间不同,性质也不同:禁止令是缓刑的附加约束条件,违反它,可能被撤销缓刑、收监执行。 为什么本案要下这条禁止令?判决书列了六项考量因素,可以一条条对照看: 第一,所掌握商业秘密的类型、数量。他们掌握的不是零散信息,而是两项核心装置的全套图纸,还有企业全部电子版机械图纸的备份——这是「全套」,不是「一部分」。 第二,商业秘密的价值及对被害单位的影响。两项技术研发价值合计两百余万元,却是整台设备的关键;被人拿去做成同类产品低价卖,直接冲击原企业的市场。 第三,是否违反竞业禁止、资格准入等职业要求。四个人都签了保密协议,有的还涉及竞业限制;他们是高管和技术主管,本来就负有更高的忠实义务。 第四,再次披露、使用的可能性和便利性。图纸就在硬盘里,改个公司名就能用,生产设备现成,客户资源熟悉——再犯的便利性极高。 第五,是否存在密切相关的上下游产业链。制袋机行业上下游清晰,从零部件采购到整机销售都有成熟渠道,他们一转手就能变现。 第六,再犯可能给被害单位、行业或公共利益导致的后果。这类设备用于包装生产,技术扩散会带来整个行业的价格战和质量下滑。 六项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光判缓刑不够,还得把「再干一次」的路堵上。 这条禁止令的意义,对权利人是实在的:判决之后两年内,这四个人不能碰制袋机这一行。这不是报复,是给被害企业一个喘息的时间。 「禁止令」的适用范围,还要补一句边界。禁止令的内容必须与犯罪行为相关联,不能笼统地禁止「一切经营活动」,也不能变相剥夺基本生活来源。 本案禁止的是「制袋机生产、销售及相关经营活动」,范围与涉案商业秘密直接对应,属于恰当的关联。如果法院写成「禁止从事任何机械行业」,就可能因为过度限制而被认为不当。这条边界,对辩护一方是可以主张的空间。 本案有一个细节特别值得技术型企业注意:硬盘备份。刘某某离职前,把存有企业全部电子版机械图纸的硬盘做了备份,带至新公司一直使用到案发。 这个动作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获取」和「使用」两个行为都齐了,而且证据是现成的:硬盘在他手里,图纸在硬盘里,公司名被改过。 对企业来说,这里有一条低成本的风控措施:核心图纸放在受控服务器上,本地不留完整副本;员工离职时做设备镜像核查,重点看「有没有大批量拷贝、有没有外接存储记录」。 对员工来说,这条更简单:离职时把工作资料交回去,别「顺手备份一份」。这一份备份,可能就是你日后被定罪的物证。

技术信息被申请了专利,为什么损失不算「专利价值」

本案有一个细节容易被忽略:四个人把两项技术信息直接或者部分修改后,通过申请实用新型专利的方式对外公开了。 这是比「使用」更严重的动作。使用是偷偷用,公开是让全世界都能看到。技术一旦进入专利文献,任何人都可以查阅,商业秘密彻底丧失。 那么损失怎么算?这一点从判决结果能反推出来:法院并没有按「专利的市场价值」或者「技术许可费」来认定,而是结合研发价值、销售金额、侵权情节综合考量。 为什么?因为这类案件的损失认定,核心是「市场份额被侵占」和「竞争优势被削弱」,而不是「技术本身值多少钱」。 这一点和前面讲过的另一个案子形成对照:技术没被公开、只是被偷着用,损失按「销量乘利润」算;技术被公开了、秘密彻底没了,才有可能按「商业价值」算。 本案是「已经公开」,理论上可以按商业价值算。但商业价值的评估又极其复杂——研发成本、实施收益、剩余保护期,都要算。所以在实务中,法院往往还是回到更硬的证据:研发投入多少、卖了多少钱、扩散范围多大。 对企业的启示:发现技术被申请专利,第一件事不是打民事官司,是立刻固定证据——专利申请文件、公开日期、权利要求内容。这些是证明「秘密已被公开」的直接证据,也是主张损失的基础。

都判了缓刑,为什么还要没收销毁设备

判决主文里还有一条:扣押在案的侵权机械配件及移动硬盘、存储设备、电脑等作案工具,依法予以没收和销毁。 这一条针对的是「载体」。商业秘密是信息,信息没有实体,但它必须依附在某种载体上——图纸在硬盘里,参数在电脑里,样品在车间里。把载体销毁,是最直接的止损方式。 为什么是「销毁」而不只是「没收」?因为没收只是转移占有,东西还在;销毁是让它彻底不能再用。对侵权设备来说,留着就是隐患。 这条措施对权利人的价值,往往被低估。很多企业打赢了官司,却发现对方换了台电脑继续干;或者设备被拍卖,流到第三个人手里又开工。判决时把「销毁」写进去,能省掉后面很多麻烦。 还有一笔钱:退出的违法所得依法没收,未退出的依法追缴。这是把侵权所得全部剥离。 三个措施合起来,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处理结构: 人——判刑、罚金、禁止令,限制人身和职业; 钱——追缴违法所得,不让侵权有利可图; 物——没收销毁设备和载体,断绝再犯的工具。 这也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处理的典型思路:不只惩罚行为,还要消除条件。

这个案子给企业和员工各留了一句话

给企业的一句话:保密协议是底线,不是防线。 本案的四个人都签了保密协议,但图纸还是被复制走了、硬盘还是被备份带走了。协议管的是「应不应该」,管不住「能不能」。真正能管住的是技术手段:图纸加密、打开留痕、外发审批、移动介质管控、离职设备核查。 还有一件事,本案做得对:企业发现了侵权行为,并且把证据固定到了「图纸上的公司名称被改掉」这个程度——这需要技术比对,也需要内部排查。很多企业输在「知道被抄了,但证明不了抄的是自己的」。 给员工的一句话:竞业限制不是纸老虎。 本案四个人里,有的是高管、有的是技术主管,都清楚自己签过什么。但他们还是选择了「先成立公司、再陆续离职、再带走图纸」这条路。这条路走得很谨慎,但仍然留下了完整的时间线证据:公司注册在二〇一八年十二月,离职在二〇一九年三月到五月,专利申请在二〇一九年六月和八月。 时间线一对,主观故意就不用猜了。 最后说一句关于缓刑的实话:四个人都判了缓刑,看上去没有真正坐牢。但缓刑不是「没事了」——它有考验期,有禁止令,有罚金,有犯罪记录。而且缓刑期间只要再犯一次,或者违反禁止令,就要收监执行原判刑罚。 这个代价,对一个技术出身、本来可以正正经经做产品的人来说,实在太大了。 还有一个现实问题:缓刑期间违反禁止令,会怎么样?刑法规定,被宣告缓刑的犯罪分子,在缓刑考验期限内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有关部门关于缓刑的监督管理规定,或者违反人民法院判决中的禁止令,情节严重的,应当撤销缓刑,执行原判刑罚。 也就是说,禁止令不是「建议」,它是缓刑的硬条件。本案四个人如果在三年内偷偷给制袋机厂做技术顾问,一旦查实情节严重,原来的二年刑期就要进去服完。 还有一件被执行阶段的事,值得提醒:缓刑期间的「禁止令」由谁监督?法律规定,禁止令由司法行政机关指导管理的社区矫正机构负责执行。被宣告禁止令的人,在报到时要如实说明自己的职业和从业情况;社区矫正机构会通过定期走访、信息核查等方式监督。 对本案四个人来说,这意味着:他们不能只是「不去制袋机厂上班」,连挂名顾问、代持股份、远程指导都可能被认定为违反禁止令——判断标准是「有没有实际从事相关经营活动」,不看形式。

两项技术,两百余万元的研发价值,五台设备,两台售出,二百六十五万元销售额,四个人,两年以下的刑期和一个禁止令。这些数字放在一起,构不成一个「划算的买卖」,只构成一个「本来不必发生的故事」。 这家企业的技术,是十几年一点点做出来的。袋口怎么开合更稳、袋子怎么翻面更快,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细节,背后是无数次试错。 而搬走它,只用了几个月的筹划。 法律对这两件事的评价,差距就在这里:创造需要时间,窃取只需要一次决定。所以法律要用刑罚、罚金、追缴、禁止令、销毁,把这「一次决定」的代价抬高到没人愿意尝试。 这不是为了保护某一家企业,是为了让「做技术」这件事,仍然值得做。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涉案密点“共轭凸轮控制的上头卡装置”和“纸袋翻转装置”是被害单位的核心技术,分别于2020年4月9日和5月7日前构成不为公众所知悉的技术信息,研发价值分别为124.04万元和83.31万元。

2013年至2017年,被告人纪某某、刘某某、王某、隋某某入职被害单位,分别担任总经理、常务副总经理、机械设计主管。任职期间,各被告人均签订了《劳动合同》和《保密协议》。2019年3月至5月,四名被告人从被害单位离职。

2018年12月,被告人纪某某、刘某某、王某合谋,共同出资成立某甲科技(上海)有限公司。2019年4月,由某甲科技(上海)有限公司控股成立某乙科技(上海)有限公司,生产、销售与被害单位同类型的制袋机牟利。

四名被告人从被害单位离职后,均进入某乙科技(上海)有限公司工作。被告人隋某某离职前,将被害单位的电子版机械图纸复制、修改公司名称后交由王某负责生产。王某使用上述图纸生产制造了5台与被害单位相似的L型制袋机,销售了2台,销售金额265万元。刘某某离职前,将其负责保管的存有被害单位全部电子版机械图纸的硬盘予以备份,并将备份的电子版机械图纸带至某乙科技(上海)有限公司使用至案发。

2019年6月和8月,四名被告人共谋将涉案两项技术信息直接或者部分修改后,通过申请实用新型专利的方式对外公开。经鉴定,某乙科技(上海)有限公司所申请的两项实用新型专利分别与被害单位涉案两个密点的技术信息相同或实质相同。2021年5月11日,四名被告人被抓获到案。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于2022年2月10日作出(2021)沪0115刑初5190号刑事判决:一、被告人纪某某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六个月,罚金人民币十八万元;二、被告人刘某某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罚金人民币十五万元;三、被告人王某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罚金人民币十五万元;四、被告人隋某某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九个月,缓刑一年九个月,罚金人民币十万元;五、禁止被告人纪某某、刘某某、王某、隋某某在缓刑考验期内从事制袋机生产、销售及相关经营活动;六、被告人纪某某、刘某某、王某、隋某某退出的违法所得依法予以没收,未退出的违法所得依法予以追缴;七、扣押在案的侵犯商业秘密的机械配件及移动硬盘、U盘、电脑等作案工具,依法予以没收和销毁。宣判后,没有上诉、抗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涉案“共轭凸轮控制的上头卡装置”“纸袋翻转装置”两项技术信息,经鉴定均属于不为公众所知悉的技术信息。被害单位主营制袋机生产和销售,上述两项技术信息系该公司生产、销售的L型制袋机的关键技术,能为该公司带来经济利益,具有商业价值和实用性。四名被告人原系被害单位的员工,在任职期间均签订了《劳动合同》和《保密协议》,明确约定对公司的商业秘密负有保密义务。故被害单位对上述两项技术信息采取了保密措施。据此,“共轭凸轮控制的上头卡装置”“纸袋翻转装置”两项技术信息构成被害单位的商业秘密。

被告人刘某某、隋某某违反保密约定和权利人有关保守商业秘密的要求,披露、使用其所掌握的商业秘密,被告人纪某某、王某明知前述行为,仍获取、使用和披露该商业秘密,给商业秘密的权利人造成重大损失,其行为均已构成侵犯商业秘密罪。本案系共同犯罪。四名被告人在共同犯罪中共同合谋、各有分工、相互配合,所起的作用基本相当。综合考虑四名被告人坦白、认罪认罚、赔偿被损失并取得谅解、退出部分违法所得及其他情节,对其均适用缓刑并宣告禁止令。

1.对犯侵犯商业秘密罪的罪犯宣告缓刑,基于预防再犯罪的需要,可以根据犯罪情况适用禁止令,禁止其在缓刑考验期限内从事与涉案商业秘密相关的生产经营活动。

2.在决定是否宣告禁止令,可以综合考量下列因素:(1)所掌握的商业秘密的类型、数量;(2)所掌握的商业秘密的价值,对被害单位未来生产经营的影响程度;(3)实施商业秘密犯罪是否违反竞业禁止、资格准入等职业要求;(4)再次披露、使用或许可他人使用商业秘密的可能性和便利性;(5)是否存在与所实施商业秘密犯罪密切相关的上下游产业链;(6)再犯可能给被害单位、所在行业或公共利益导致的后果。

案号:(2021)沪0115刑初5190号 审理法院: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2-10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1-162-008)。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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