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朱某明操纵证券市场案

一、案情速览

朱某明是某证券公司的营业部经纪人，同时还受邀担任一档电视财经节目的嘉宾。他的工作之一，就是在节目里点评股票。

在一年半时间里，他先用自己的钱买入 15 只股票，然后在节目里把这些股票讲出来——报名称、报代码、讲 K 线、做预测。节目播出的第二天或第三天，他全部卖掉。

买入 2,094 万余元，卖出 2,169 万余元，获利 75.48 万元。法院认定这叫「抢帽子」交易，构成操纵证券市场罪，判有期徒刑十一个月、罚金 76 万元。

二、裁判要点提炼

证券公司、证券咨询机构、专业中介机构及其工作人员，违背从业禁止规定买卖或者持有相关证券，并在对该证券或者其发行人、上市公司公开作出评价、预测或者投资建议后，通过期待的市场波动反向操作、谋取利益，情节严重的，构成操纵证券市场罪。

「抢帽子」交易的本质是利益冲突下的反向操作：行为人以自身影响力制造交易价格或者交易量的变化，再与自己先前的持仓做方向相反的交易获利，其违法性不在于荐股本身，而在于先建仓、后推荐、再抛售的完整链条。

三、赵律师点评

先买十五只，再上电视讲十五只

朱某明有两个身份：某证券公司的营业部经纪人，某电视财经节目的嘉宾。前一个身份让他懂行、有信息渠道，后一个身份让他有话筒。 2013 年 2 月 1 日到 2014 年 8 月 26 日，一年半时间，他做了一套重复动作。 第一步，买。用他自己控制的朱某荣、孙某英、张某英等亲属名下的账户，预先买入「利某某制」「万某股份」等 15 只股票。买入金额合计 2,094 万余元。 第二步，讲。股票买到手以后，他上节目，通过介绍股票的标识性信息、展示 K 线图、明示股票名称或者代码，对这 15 只股票公开评价、预测、推介。 第三步，卖。节目首播后的一到两个交易日内，全部抛掉。卖出金额 2,169 万余元。 三步做完一轮，换下一只。一年半下来，15 只股票，获利 75.48 万元。 这 15 只股票有什么共同点？都是中小盘、流动性一般、平时关注度不高的票。这类股票有个特点：一点买盘就能把价格顶起来，一点卖盘也能把它砸下去。如果他讲的是大盘蓝筹，几千万的资金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有，这套玩法根本不成立。 选股的标准，其实不是「哪只股票好」，而是「哪只股票容易被推动」。这句话，是理解这个案子的钥匙。 2017 年 7 月 28 日，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判决：朱某明犯操纵证券市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个月，并处罚金 76 万元。宣判后没有上诉、没有抗诉，判决生效。 十一个月，是这个罪名里几乎最轻的一档。获利 75 万元，罚金 76 万元，罚金比赚的还多一点。这个量刑的算法，后面会讲到。

什么叫「抢帽子」，为什么它有独立的名字

「抢帽子」是从交易行话里借来的词。原意是抢在别人前面做一笔短线，赚一小段价差。在证券法上，它指的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动作组合：先建仓，再公开推荐，然后反向卖出。 这个组合为什么违法？因为它的获利来源不是你推荐得对，而是你自己制造出来的那一下波动。 正常的荐股，分析师说某只股票有价值，听众买，股价涨，分析师不持有这只股票，他的收益是工资和声誉。抢帽子不一样：他说这只股票好，听众买，股价涨，他把自己低价买的筹码卖给听众。听众的钱，变成了他的利润。 判决书对它的定义写得很清楚：证券公司、证券咨询机构、专业中介机构及其工作人员，买卖或者持有相关证券，并对该证券或其发行人、上市公司公开作出评价、预测或者投资建议，以便通过期待的市场波动取得经济利益的行为。 这个定义有四块积木，缺一块就不成立。 第一块，主体特殊。必须是证券公司、证券咨询机构、专业中介机构的工作人员。为什么限定这些人？因为他们有话筒，而且这个话筒是职业给的，听众信的是机构的名头，不是他个人。 第二块，违反从业禁止。证券法对从业人员持股有明确禁止：在任期或者法定限期内，不得直接持有、买卖股票，也不得以化名或者他人名义持有、买卖股票。这条禁令的目的，就是防止利益冲突。 第三块，公开评价、预测、建议。得是对外说的，对不特定的人说的。私下跟一个朋友说，不构成；在电视上、在直播间、在公众号里说，构成。 第四块，反向操作获利。先买后推再卖，或者先卖后推再买（做空的情形）。 四块齐了，就是抢帽子。 这里要说清一个容易混的地方：抢帽子操纵和「黑嘴」不是一回事。「黑嘴」通常指没有资质的人编造、传播虚假信息影响股价；抢帽子的人往往有正规资质，说的内容也未必虚假——他可能是真的觉得这只股票有前景。违法性不在话的真假，在于他隐瞒了自己持仓这件事。 这也是本案最核心的一点：如果朱某明在节目里说「我持有这只股票」，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他隐瞒持仓，让听众以为他是一个中立的专业人士，这才是欺骗。

赚了七十五万，为什么判十一个月

操纵证券市场罪的量刑分两档：情节严重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本案落在第一档，而且是第一档里最轻的位置。原因有三个。 第一，数额。获利 75.48 万元。按照当时适用的立案追诉标准，操纵证券市场非法获利 50 万元以上，属于情节严重。他刚刚越过这条线，离「特别严重」还很远。 第二，手段的恶性程度。他不是编造虚假信息，也不是利用资金优势、持股优势连续买卖，而是利用自己「专业人士」的身份影响力。这种操纵对市场秩序的破坏真实存在，但比动用几亿资金做庄要轻。 第三，规模与时长。15 只股票、一年半、每只股票的持仓周期只有几天。比起控制几十个账户、连续数月的操纵，这个规模是小的。 罚金 76 万元，略高于获利。按照《刑法》第一百八十二条的规定，操纵证券市场罪并处罚金，罚金的确定会参考违法所得。判到比获利略高，意思是把赚的收走，再让他贴一点。 不过这里要说清楚：罚金不等于追缴。判决书里的 76 万元是罚金，违法所得 75.48 万元是否另行追缴，属于判决的另一部分内容。这两笔钱不互相冲抵。 有人会问：判这么轻，值不值得？从纯粹的经济账看，赚 75 万，罚 76 万，加上违法所得被追缴，等于白干还倒贴一点。从职业账看，损失更大：证监会的行政处罚会吊销执业资格、采取市场禁入措施，证券行业基本回不去了，还可能被记入诚信档案。 更重要的是刑事记录。十一个月是实刑，不是缓刑。有期徒刑十一个月，意味着要实际服刑。对一个人的职业生涯来说，这不是「罚点钱」的量级。 量刑的细节，还值得再拆一层，因为它解释了「为什么没判缓刑」。 《刑法》第七十二条规定，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的犯罪分子，同时符合犯罪情节较轻、有悔罪表现、没有再犯罪危险、宣告缓刑对社区无重大不良影响四个条件的，可以宣告缓刑。本案判十一个月，形式上符合「三年以下」这个前提。 那为什么没缓？材料里没有写具体理由，但从案卷情况可以推知几点：他始终没有退缴违法所得（判决只写了罚金，没有写退赔），认罪态度不明；他是证券从业人员，属于特殊主体，再犯风险与职业绑定；案件的社会影响面较大，电视荐股波及的投资者不止一人。 对比下一批另一起案子：张某文违规不披露重要信息，判一年、缓一年。两案刑期接近，一个缓一个不缓，差别在于：张某文自首、如实供述，公司也没有造成实际损失；朱某明是主动实施操纵、获利明确。 这说明缓刑不是「刑期短就自动缓」，它是一套独立的判断：情节、悔罪、再犯可能、社会影响。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后果：这类判决会被记入证券期货市场诚信档案，成为市场禁入的事实依据。对持牌人员来说，禁入的年限往往比刑期更长——判十一个月，禁入可能是五年。 对想做财经内容的人来说，这条线要记牢：你可以有观点，但不能有仓位；你可以推荐，但不能在同一时间买卖。

券商员工为什么连股票都不能买

很多人不理解这条规定：证券公司的员工也是公民，为什么不能买股票？这不是限制了人家的财产权吗？ 道理在于利益冲突。证券公司是市场的中介，手里同时握着大量客户的信息、研究的信息、自营的信息。一个经纪人知道客户明天要买什么，一个投行人员知道某家公司要发股，一个研究员知道自己所里要给某只股票「强烈推荐」。如果这些人可以自由买卖，市场就变成了信息优势者的提款机。 所以证券法画了一条很硬的线：证券交易场所、证券公司、证券登记结算机构的从业人员，以及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禁止参与股票交易的其他人员，在任期或者法定限期内，不得直接或者以化名、借他人名义持有、买卖股票。 注意「借他人名义」这四个字。它把「用亲戚账户」这条路堵死了。本案里，朱某明用的就是亲属名下的账户，法院照样认定为「他持有、他买卖」。 这条禁令的范围还包括：不得收受他人赠送的股票；成为上述人员时，原持有的股票必须依法转让。实务中，很多券商在新员工入职时会要求填写亲属账户报备表，就是要落实这一条。 有人会问：那我买基金行不行？可以。公募基金不是个股，不存在针对某只股票的信息优势。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从业人员的合规做法是把股票仓位换成基金。 还有人问：我离职以后能不能买？可以，但要注意两点：一是任职期间持有的股票必须处理干净；二是离职不久就买入自己此前研究、推荐过的股票，仍可能被认定为利用未公开信息或操纵，关键看有没有时间上的异常吻合。 这条禁令不分岗位。营业部经纪人、投行人员、研究员、交易员、清算人员，全部适用。有些人以为自己不做投资决策就没事，实际上禁令是按「身份」划的，不是按「能不能接触信息」划的。

荐股的人，哪些话不能说

这个案子对今天的内容创作者有很强的现实意义。现在荐股的人不只在电视台，还在直播间、短视频、公众号、付费社群。平台变了，法律的评价标准没变。 判断一条荐股内容是否越线，可以问四个问题。 第一个，你有没有持仓？有持仓而不披露，是最核心的问题。合规的做法是先声明「本人持有该股票」，有些机构要求更严：有持仓就不得推荐。 第二个，你有没有在推荐后短期内反向操作？先推荐、后卖出，是抢帽子的标准动作。哪怕你披露了持仓，如果推荐后立刻清仓，仍然可能被认定为操纵，因为你的推荐本身就是为了出货。 第三个，你推荐的对象是不是容易被你的话影响？小盘股、低流动性股票，几句话就能推动，风险最高。 第四个，你的身份是不是给人「专业中立」的印象？有牌照、有机构背景、有「老师」的人设，听众的信赖度更高，法律要求也更严。 反过来说，几种常见做法是安全的：只讲方法和逻辑，不点具体个股；讲个股但不持有、且不从事证券业务；做长期跟踪，公开自己的全部持仓和交易记录，让听众自己判断。 有一类灰色操作值得单独提：先建仓，再在社群里「免费分享」，等粉丝把价格买上去，自己悄悄卖。这种模式没有电视台，没有机构身份，但操纵的实质一点不少。近年证监会处罚的多起「网络大 V 操纵市场」案，走的就是这个路子。 还有一类是「股评节目」本身的问题。节目组请嘉宾，往往只看观点是否有话题性，不看嘉宾的持仓。合规的做法是要求嘉宾书面披露持仓、签署承诺书，节目播出前核查。本案里，朱某明既是券商员工、又是节目嘉宾，两个身份叠加，等于把「不能买」和「有话筒」凑到了一个人身上。 对普通投资者来说，这个案子给的经验很直接：听到有人热情推荐一只小盘股，先问一句「你自己买了吗」。如果对方回避这个问题，你就要想清楚，他赚的是你看好这只股票的钱，还是你接盘的钱。 把视野放大一点，这个案子其实预言了今天的内容生态。 2013 年到 2014 年，朱某明的舞台是电视台。今天，同样的动作搬到了直播间、短视频、付费社群、知识星球。变化的是渠道，不变的是结构：一个有影响力的人，先建仓，再喊单，后卖出。 监管对这类行为的定性，这几年越来越清晰。没有证券投资咨询资格而从事荐股，属于非法证券投资咨询，可以行政处罚；有资格但利用荐股操纵市场，走刑事。两条线并行，不冲突。 平台的责任也在加重。直播荐股如果涉及具体个股的买卖建议，平台有审核义务；发现异常交易与荐股时间高度吻合的，应当报告。 对投资者来说，识别「抢帽子」有几个信号：只推小盘股、只做短线、推荐后很快就不再提、从不披露自己的持仓、收费模式是「先交费再进群」。这几个信号出现两个以上，就要小心。 还有一个反向的提醒：不要因为一个人「说对了几次」就相信他。抢帽子的人往往「说得很准」，因为他自己在买，价格确实会涨。你看到的准确率，其实是他制造出来的。 最后说一句法律之外的话。这个案子的被告人，本来是一个懂市场的人。他把懂市场变成了操纵市场，把自己的专业变成了收割工具。十一个月的刑期会过去，但那 15 只股票、那些听了节目去买的人，不会因为判决而消失。

朱某明赚了 75 万元，罚了 76 万元，坐了十一个月牢。从数字看，这是一笔亏本的买卖。但它留下的问题比判决本身更重要。 第一，「专业人士」这个身份是有代价的。你获得话筒，是因为机构的名头；你被禁止买卖个股，也是因为机构的名头。这两件事是一体的——法律不能只给你影响力，不给你约束。 第二，抢帽子的核心不是「说的对不对」，而是「瞒了什么」。如果朱某明在节目里说「我持有这只股票，我准备在两天内卖出」，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听众会有自己的判断。他隐瞒的正是这个。 第三，用亲属账户买卖，不构成任何屏障。证券法明文禁止「以化名或者借他人名义」持股，刑事认定看的是谁在决策、谁在受益。 对今天在做内容的人，这个案子还有一个额外提醒：形式变了，实质没变。电视台变成了直播间，节目嘉宾变成了博主，但只要动作还是「先买、再喊、后卖」，法律评价就是一样的。近年被查处的多起网络荐股案，走的都是这条线。 有几条实操建议，值得记下来。 如果你在证券公司、基金公司、证券咨询机构工作：不要碰个股，包括用家人的账户。把股票仓位换成基金，是最省心的合规方案。如果确实持有股票（比如入职前就有），按规定申报、按规定期限处理。 如果你在做财经内容：推荐个股前，先想清楚自己有没有持仓、有没有在近期买卖。有，就披露；披露了还怕说不清，就别推。这不是道德要求，是法律要求。 如果你是投资者：看到有人热情推荐小盘股，多问一句「你自己买了吗」。真正做研究的人，不怕回答这个问题；准备出货的人，一定会绕开它。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分寸感。法院没有把荐股本身当成犯罪——荐股是持牌机构的正常业务，也是市场需要的信息服务。法院打击的是那条藏在荐股背后的交易链：先建仓、再喊单、后抛售。 这条线的位置很清楚：你可以说，但不能一边说一边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