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发电公司诉某银行不当得利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某公司就同一处房屋先后与某银行、某发电公司签订购房合同。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三日,某发电公司取得房屋权属登记;同日,该房屋由某银行占有使用,此后二十余年未腾退。二〇一一年,某银行另行取得该房屋登记,因存在重复登记,二〇一八年被生效行政判决撤销,房产证公告作废。
某发电公司起诉,请求某银行支付占用房屋使用费、利息及损失共计一千一百九十余万元。某银行抗辩称,其占有基于在先签订的购房合同,具有合法根据,不构成不当得利。
甘肃省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令支付使用费六百九十余万元及利息;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撤销一审、驳回诉请;最高人民法院提审后改判,认定某银行自二〇一〇年十月十八日起构成不当得利,应返还消极得利三百三十三万余元,对利息不予支持。
二、裁判要点提炼
一房二卖情形下,两个买受人的合同均有效。买卖合同仅具债之效力,基于债的相对性,在先买受人不得以合同对抗已办理权属登记的在后买受人;其占有房屋因此欠缺法律根据,因占有而减少费用支出的,构成不当得利。
不当得利的返还范围应自法律根据消灭时起算,并按得利人善意与否区别处理:得利人不知道且不应当知道没有法律根据的,仅返还现存利益;明知没有法律根据后,应返还取得的全部利益。占有房屋而减少支出的费用,可参照同时期同地段租金认定。
三、赵律师点评
一栋楼,两份购房合同,两个房产证
这个案子打了二十多年,起因是一房二卖。 一九九五年六月七日,案外人某公司就案涉房屋与某银行签订购房合同。 一九九六年四月三十日,同一家公司又就同一处房屋,与某发电公司签订购房合同。 两份合同,都有效。这一点判决书写得很明确:在「一房二卖」情况下,两个买受人签订的合同均为有效。合同有效不等于能拿到房子,能不能拿到,看登记。 登记给了某发电公司。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三日,某发电公司依法取得该房屋权属登记。 同一天,房子被某银行占了。从这一天起,某银行占有使用该房屋,一直到案子打到最高人民法院,二十多年没有腾退。 更麻烦的是,某银行后来也拿到了一个证。二〇一一年九月,它取得了该房屋的所有权登记——同一处房屋,出现了重复登记。 这个证是怎么来的?二〇一〇年十月十八日,兰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向兰州市政府请示,写得很直白:该公司提供的房屋申请资料没有一处完全符合登记条件,无法按照正常程序办理登记;但该公司又无法提供完整资料,希望按特殊问题办理,并由公司承诺房屋无质量问题和产权纠纷,由此发生的一切问题由公司承担。 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三日,某银行出具承诺书:该房产无质量、安全、消防方面的问题,无产权纠纷;登记发证后若出现法律纠纷或涉及单位、集体和个人的经济纠纷,由该行承担一切法律、经济责任。 某银行在再审庭审中自己承认了一句话:办证的时候了解到房子给别人办理了证件。 这句话,成了后来认定它「不再善意」的关键。
银行占了二十多年,到底凭什么
某发电公司的诉讼请求是:支付占用房屋使用费六百九十七万余元、利息四百五十五万余元、损失四十一万余元,共计一千一百九十余万元。 某银行的抗辩只有一条:我占有这房子,是因为我先签了购房合同。有合同,就有根据。 这个抗辩,一审没采,二审采了。 甘肃高院二审的逻辑是:某银行与某公司签了购房合同,据此占有使用房屋,有合同作为法律根据,不构成不当得利。于是撤销一审、驳回诉请。 最高人民法院提审后,把这个逻辑推翻了,分两个角度讲。 第一个角度,物权。 占有是对物的一种事实上的控制与支配,它本身不产生物权变动的效力。某银行二〇一一年取得的登记,因为存在重复登记问题,被二〇一八年九月的生效行政判决撤销。登记被撤销,溯及至登记之时自始不具有法律效力。所以它不能拿这个已经被撤销的登记,说自己基于物权占有有根据。 第二个角度,债权。 买卖合同只有债的效力。基于债的相对性,合同当事人不能拿合同去对抗合同以外的第三人。 法院把这层意思说得很清楚:一房二卖的情况下,出卖人已经把所有权转移登记给在后买受人,那么在前买受人即使已经占有房屋,在后买受人也可以基于所有权向他主张权利。在前买受人可以向出卖人主张合同项下的权利,但不能拿合同对抗已经办了登记的在后买受人。 翻成大白话:你手里有合同,你去找卖房的那家公司;但这房子已经登记给别人了,你不能拿合同挡人家的所有权。 所以,某银行占有这房子,从法律上说,没有根据。
「消极得利」是什么:没花出去的钱,也是得利
这是本案理论上最值得说的一点。 一般理解的不当得利,是「我拿到了一笔钱」。但本案的得利形态不是这样——某银行没有从某发电公司手里拿到任何钱。 它的得利方式是:省了钱。 它占着这栋房子用了二十多年,本来应当支付租金或者使用费,因为没有付,费用没有支出。应支出而未支出,等于财产增加了。这在法理上叫「消极得利」。 法院的表述是:某银行因占有案涉房屋减少了费用支出而消极得利,某发电公司则因未能取得该房屋的租赁收益遭受了损失,该利益与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这里还有一处细节,说明某发电公司确实受了损。 某发电公司取得产权登记后,曾经把房子租给另一家银行的支行办事处。但因为房子实际被某银行占着,它一分钱租金都没收到。名下有房,收不到租——这就是损失。 所以四个要件都对上了:某银行得利(少支出费用)、某发电公司受损(收不到租金)、两者有因果关系、得利没有法律根据。 这个思路可以推广。实践中很多「占着不还」的情形,都可以按消极得利来主张:占着别人的厂房不腾、用着别人的设备不还、在别人的土地上堆放物料。要的不是「你赚了多少」,而是「你本该花多少却没花」。 计算方式也随之确定:参照同时期同地段的租金。本案就是这么算的。
返还多少:从「知道」那一天开始算
这是本案第二个关键点,也是改判后金额从六百九十多万降到三百三十三万的原因。 先看规则。 判决书写道:认定不当得利的返还范围,应当自法律根据消灭时开始计算,并根据得利人是善意还是恶意而作区别。得利人不知道且不应当知道没有法律根据时,仅返还现存的利益;在明知没有法律根据后,返还的利益应当包括取得的全部利益。 这条规则很重要,很多人不知道。不当得利不是「一律全额返还」,善意和恶意,返还范围不一样。 那某银行什么时候从善意变成恶意? 法院认定的时间点是二〇一〇年十月十八日。依据有三样:一是兰州市房管局那天向市政府的请示,写明某银行提供的资料没有一处完全符合登记条件;二是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三日某银行出具的承诺书,它承诺「无产权纠纷,由此发生的一切问题由该行承担」;三是它在再审庭审中的陈述——办证的时候就知道房子给别人办了证。 所以:至迟自二〇一〇年十月十八日起,某银行对该房产的占有不再具有善意。 在此之前呢?一九九八年起的占有,法院认为没有证据证明它当时就知道房子已经登记给某发电公司,所以不宜认定当时存在恶意。这一段,不返。 于是计算区间是:二〇一〇年十月十八日至二〇一八年八月三十一日(双方签订租赁合同约定的起租日的前一天)。 为什么截止到这一天?因为二〇一九年二月二十一日双方签了《房屋租赁合同》,某银行从二〇一八年九月一日起按租赁关系付租金,此后的占用就有了合同依据。 金额怎么算?按同地段租金分段:二〇〇六年一月至二〇一二年十二月每月每平方米九十六元,二〇一三年全年一百零七元五角,二〇一四年至二〇一五年每月一百三十元,二〇一六年每月一百四十三元,二〇一七年至二〇一八年八月每月一百五十七元三角。按面积二百八十二平方米、分段累计,得出三百三十三万一千二百零九元六角。 利息为什么没支持?法院说了两个原因:本案不当得利的发生,也与某公司一房二卖、以及某发电公司在取得登记后长期未积极行使权利有关。这话其实是在提醒双方都有责任。
这类案子怎么打,怎么防
先说打的一方。 第一条,先确认「法律根据什么时候没的」。这是计算起点,直接决定金额。本案两个关键时点:占有开始(一九九八年)、知道无根据(二〇一〇年)。前者不返,后者起返,差别是八年租金。 第二条,把「知道」的证据找出来。行政机关的请示、批复、函件,对方的承诺书、说明,对方在另案的陈述——这些都是证明「明知」的好材料。本案就是靠房管局一份请示和一份承诺书,把时间点钉死了。 第三条,算钱要有依据。同地段租金最好有评估报告、备案租金、周边成交案例。分段计算要写清楚每段的单价、面积、月数,法院才好核。 第四条,别忘了还有别的请求权。本案原告走的是不当得利,其实还可以考虑返还原物(要求腾退)、侵权损害赔偿。三条路各有优劣:返还原物直接要房子,不涉及金额计算;不当得利只能要钱;侵权要证明过错。起诉时可以根据目的选择,也可以并列主张。 再说防的一方——特别是买房的人。 最关键的一件事:网签、备案、过户,三个动作要连着做完。本案某银行签合同在先、占有在先,就是过不了户,最后占二十多年还要赔三百多万。合同签了不等于房子是你的。 第二件事:发现房子已经被别人登记了,赶紧做决断。要么主张权利、要么解除合同要钱、要么另找房子。本案某银行既没解约、也没腾退,就这么占着,结果占出了三百多万的债。 第三件事:不要为了办证去出「无产权纠纷」的承诺。本案那份承诺书,本来是给房管局看的,结果成了证明自己「明知」的证据。在诉讼里,你写过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拿来对着你念。 还有一个问题,判决里提到了但没有展开,值得单独说:善意得利人返还的「现存利益」怎么算。 《民法典》第九百八十六条规定:得利人不知道且不应当知道取得的利益没有法律根据,取得的利益已经不存在的,不承担返还该利益的义务。 这条规则的道理是:善意得利人没有过错,让他返还已经花掉的钱,等于让他凭空承担一笔债务,不公平。所以只返还「现在还剩下的」。 什么叫「已经不存在」? 如果得利的是钱,一般认为钱是种类物,花掉了也算存在——除非能证明这笔钱特定化(比如单独存了一个账户),而且确实用完了。所以「钱花光了」这个抗辩,实务中很难成立。 如果得利的是物,比如误收了一台设备、一批货物,后来设备损坏、货物灭失,那这部分利益就不存在了,不用赔。但如果得利人把物转卖获利,那转卖所得仍然存在,要返还。 如果得利的是「使用的利益」,比如本案占有房屋,那利益就体现在「省下的租金」上。这部分利益随时间的推移不断产生,所以是按期间计算的,不存在「已经不存在」的问题。 本案某银行从一九九八年占到二〇一八年,法院只判了二〇一〇年之后的八年。为什么?因为在此之前它属于善意,而善意的占有使用利益,法院认为不宜追溯。这个处理,实际上是「善意得利人只返还现存利益」这条规则在占有情形下的具体运用。 实务中的启示是:如果你是得利一方,抗辩的重点应当放在「我什么时候才知道」,而不是「我没得利」。知道的时间点越晚,要还的越少。反过来,如果你是受损一方,举证的重点就是「对方什么时候就该知道」——行政机关的文书、对方的承诺、往来函件,都是好材料。 那先买受人的损失怎么办?他的救济在哪里?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房子被后手登记了,自己占着房却不能算自己的,钱也付了,怎么办? 四条路,各有各的用处。 第一条,向出卖人主张违约。 两份合同都有效,出卖人对两个买受人都负有交付房屋、办理过户的义务。履行不能的,构成违约。先买受人可以请求:解除合同、返还已付房款、赔偿损失(包括房价上涨的差价损失)。 差价损失怎么算?通常按「合同约定价」与「同类房屋市场价」的差额计算,评估时点一般是起诉时或者判决时。这是先买受人最主要的救济。 第二条,要求出卖人承担惩罚性赔偿。 如果出卖人是房地产开发企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商品房买卖合同订立后,出卖人未告知买受人又将该房屋抵押给第三人,或者又将该房屋出卖给第三人,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买受人可以请求解除合同、返还已付购房款及利息、赔偿损失,并可以请求出卖人承担不超过已付购房款一倍的赔偿责任。 注意两个限定:一是出卖人必须是开发企业,二手房买卖不适用;二是「不超过一倍」,具体数额由法院酌定,通常要看情节。 第三条,占着房,还能主张什么? 先买受人虽然不能对抗登记所有权人,但他占着房这件事本身,在实务中往往成为谈判的筹码——登记所有权人想腾房,可能要支付一定的补偿。这不是法律上的请求权,但是现实中的解决方案。 要注意的是:这种「占着不走」的状态,本身可能构成对登记所有权人的妨害,前面讲的消极得利规则就适用——占用时间越长,欠的租金越多。本案某银行就是这样,占了二十多年,最后赔三百多万。 第四条,起诉出卖人的时候,别忘了保全。 出卖人一房二卖,往往说明资金链有问题。拿到判决容易,执行到钱难。起诉时就要查他的财产,能保全就保全。本案某发电公司之所以只能主张占用费,是因为出卖人某公司早就找不到了——它的损失,最终只从银行那里拿回一部分。 这一节的结论是:一房二卖里,先买受人是弱势一方。能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尽快办登记(这永远是最重要的),二是出问题时立刻转向「向出卖人索赔」这条线,不要在「我要房子」上耗太久。 最后说一句关于「时间」的提醒。 本案从一九九五年签第一份购房合同,到最高法二〇二一年改判,前后二十六年。二十六年里,房子从几十万涨到几百万,当事人从壮年走到老年,律师换了几茬。这个成本,没有人算得清。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签了合同没过户」。 买房这件事,最要紧的从来不是签合同,是过户。合同只给你一个「请求他配合过户」的权利;过户才给你「这房子是我的」的效力。前者是债,后者是物权,两者之间隔着一道登记。 如果已经买了、还没过户,现在该做什么? 第一,查登记状态。看房子有没有被别人登记、有没有被抵押、有没有被查封。这三样,任何一样出问题,都要立刻行动。 第二,办网签备案。很多地方网签有「锁定」效果,能防止一房二卖。这一步不花钱,但很多买房人不知道。 第三,该起诉就起诉。要求继续履行(配合过户)、或者解除合同赔偿损失。不要拖——拖一天,风险多一天,而且可能过了诉讼时效。 房子是大多数家庭最大的一笔财产。为它多花两天办手续,比为它打二十年官司,划算得多。
把这件事收在一句话上:合同能让你去告卖家,不能让您占着别人的房子。占一天,欠一天租金;从你知道房子不是自己的那天起,这笔账就开始算了。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发电公司起诉请求:1.判令某银行支付其占用某发电公司房屋的使用费6978372元,利息4554620.86元(时间为1998年2月至2019年7月,按平均利率6.3%计算)及损失418702.32元(按租金6%标准计算),共计11951700元;
2.请求某银行支付自2019年8月起至拖欠房屋使用费付清止期间内产生的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法院经审理查明,1995年6月7日,案外人某公司就案涉诉争房屋与某银行签订购房合同。1996年4月30日,某公司又就该房屋与某发电公司签订购房合同。
1998年1月23日,某发电公司依法取得该房屋权属登记,同日,案涉房屋由某银行占有使用至今。
2010年10月18日,兰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向兰州市政府请示称:“该公司(某银行)提供的房屋申请资料没有一处完全符合登记条件,无法按照正常程序办理房屋登记。但该公司又无法提供房屋登记的完整资料,希望我局按照特殊问题为其办理房屋产权登记,并承诺上述房屋无质量问题和产权纠纷,由此发生的一切问题由该公司承担……经研究,我局提出以下意见:1.由该公司向登记机关出具承诺书……公告期满无异议后,颁发《房屋所有权证》……”2010年12月3日,某银行就案涉房产登记问题向兰州房地产交易中心出具承诺书。
该承诺书记载:“为做好我行房产证办理工作,避免房产部门在解决我行房产办证中出现的各种问题,我行现郑重承诺如下:该房产无质量、安全、消防方面的问题,无产权纠纷……该处房产登记发证后,若出现法律纠纷或涉及单位、集体和个人的经济纠纷,由我行承担一切法律、经济责任……”某银行一方在再审庭审中述称:“(该银行)办证的时候了解到房子给别人办理了证件……” 2014年9月19日,某发电公司提起行政诉讼,要求撤销向某银行对案涉房屋的登记行为。一审、二审均判决撤销(二审判决于2018年9月作出),2018年11月2日该房产证被公告作废。
2019年2月21日,某发电公司和某银行双方签订《房屋租赁合同》,由某银行承租案涉房屋,期限自2018年9月1日起至2020年12月31日止。
甘肃省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4月27日作出(2019)甘01民初670号民事判决:一、某银行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某发电公司支付占用房屋使用费、租金6978372元及利息(自2018年11月3日起算,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计算);二、驳回某发电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双方均提出上诉。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9月21日作出(2020)甘民终492号民事判决:一、撤销甘肃省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甘01民初67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某发电公司的诉讼请求。某发电公司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21年5月24日作出(2021)最高法民申119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最高人民法院于2021年12月17日作出(2021)最高法民再249号民事判决:一、撤销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2020)甘民终492号民事判决,撤销甘肃省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甘01民初670号民事判决;
二、某银行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某发电公司支付3331209.60元;三、驳回某发电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法院生效裁判认为,一、关于不当得利的认定问题。不当得利,是指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情形。不当得利对民事主体之间的财产流转关系有调节作用,其目的在于恢复民事主体之间在特定情形下所发生的非正常的利益变动。原《民法通则》第92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原《民法总则》第122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上述两部法律就不当得利的表述虽略有差异,但据以认定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的四个构成要件并无不同,即一方取得利益;另一方受到损失;取得利益与受到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没有法律根据。本案中,自1998年1月23日起,某银行即占有使用案涉房屋。
后该银行因其房屋所有权证被撤销,遂与某发电公司签订房屋租赁合同,某发电公司自此通过对案涉房屋间接占有实际享有了收益权。在该合同签订之前,某发电公司虽于取得产权登记后即将案涉房屋租赁给中国建设银行兰州市电力支行城关办事处,但事实上因房屋被某银行占有,该公司未能取得房屋的租赁收益;而某银行则通过对房屋的实际占有使用,减少了其应支出但并未支出的费用。由此可见,某银行因占有案涉房屋减少了费用支出而消极得利,某发电公司则因未能取得该房屋的租赁收益遭受了损失,该利益与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据此,本案认定某银行是否构成不当得利的关键在于,某银行对案涉房屋的占有是否具有法律根据。就此分析如下:
第一,从物权的角度。1998年1月,某银行即实际占有案涉房屋,但占有是对物的一种事实上的控制与支配,其本身不产生物权变动效力。2011年9月,某银行取得案涉房屋所有权登记,但由于存在重复登记问题,2018年9月作出的生效二审行政判决以事实不清为由已判令撤销该房屋登记。某银行的房屋权属登记被撤销后,溯及至登记之时自始不具有法律效力,故其不得依据已被撤销的房屋登记,主张基于物权而对案涉房屋的占有具有法律根据。
第二,从债权即合同的角度。买卖合同仅具有债之效力,基于债的相对性,合同当事人不得以之对抗合同以外的第三人。故在“一房二卖”的情况下,如出卖人已将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至在后买受人,则在前买受人纵然已占有该房产,在后买受人亦得基于所有权向其提出权利主张。在前买受人虽可基于买卖合同向出卖人主张包括占有在内的合同项下权利,但不得依据该合同对抗已经办理了权属登记的在后买受人。对于办理了权属登记的在后买受人而言,其取得了物权,当然对房屋享有占有、收益等物权权能,合同并不能成为在先买受人对房屋占有的法律根据。本案中,某公司就案涉房屋存在“一房二卖”的情况,先后与某银行和某发电公司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此后,在1998年1月23日,即某发电公司依法取得该房屋权属登记的同一日,案涉房屋由某银行占有使用。
某银行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在先并实际占有案涉房屋,但基于合同的相对性,其虽可依该合同向合同相对人即某公司主张包括占有在内的合同项下权利,但不得以之对抗合同之外的房屋登记所有权人即某发电公司。对于某发电公司而言,某银行所签订的合同并不能成为某银行取得占有以及因占有而减少的费用支出等利益的法律根据。事实上,在上述行政判决作出后,某发电公司根据其与某银行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已取得对案涉房屋的间接占有。该事实表明,双方实际已认可某银行对房屋的占有本身之利益属于不当得利,就某银行因对房屋的实际占有以致应支付而未支付的费用即消极得利,亦当作同一认定。
综上,某银行因占有案涉房屋而减少费用支出构成不当得利,原判决以某银行与某公司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为某银行占有使用案涉房屋的法律根据为由,认定某银行不构成不当得利,适用法律错误,予以纠正。
二、关于应返还利益的认定问题。根据原《民法通则》、原《民法总则》的上述规定,某发电公司有权主张某银行返还其所取得的不当利益。本案中,某发电公司自1998年1月被登记为该房屋所有权人后,并未及时向其合同相对人某公司以及房屋的实际占有人某银行提出相应的权利主张。某银行基于与某公司签订的购房合同自1998年1月起占有案涉房屋,在无证据证明其明知该房屋已经登记为某发电公司所有的情况下,自不宜认定其当时就该占有存在恶意。但根据2010年10月18日兰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向兰州市政府的请示、2010年12月3日某银行向兰州房地产交易中心出具的承诺书、某银行在再审庭审中的陈述,可认定某银行在占有案涉房屋后明知其无法正常办理登记手续,至迟于2010年10月18日其亦知道案涉房产登记在其他主体名下。故至迟自2010年10月18日起,某银行对该房产的占有不再具有善意,其就此获取的消极得利依法应予返还。
该消极得利实系某银行因占有案涉房屋而减少支出的费用,故可参照案涉房屋同时期同地段的租金认定某银行应返还的利益数额;时间自2010年10月18日计算至双方签订租赁合同约定的起租日前一日即2018年8月31日。
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2006年1月至2012年12月,同地段租金为每月96元/㎡,2013年1月至12月为每月107.50元/㎡,2014年1月至2015年12月为每月130元/㎡,2016年1月至12月为每月143元/㎡,2017年1月至2018年8月为每月157.30元/㎡。参照上述租金标准,从2010年10月18日起计算租金至2018年8月31日,认定房屋占用费数额为3331209.60元[282×(26×96+96÷30×14+12×107.50+24×130+12×143+20×157.30)=3331209.60]。考虑到本案不当得利的发生亦与某公司就案涉房屋“一房二卖”以及某发电公司在取得房屋登记后长期未积极行使权利等因素相关,对上述占用费的利息不再支持。
在“一房二卖”情况下,两个买受人签订的合同均为有效,一方办理了房屋产权过户登记,同时另一方占有房屋却对“一房二卖”不知情,直到其在申请房屋产权过户登记时才知晓,自该时起,其占有已经丧失了法律依据。在此前提下,认定不当得利的返还范围,应当自法律根据消灭时开始计算,并根据得利人是善意还是恶意而作区别。得利人不知道且不应当知道没有法律根据时,仅返还现存的利益;在明知没有法律根据后,返还的利益应当包括取得的全部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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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最高法民再249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12-17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7-2-144-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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