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岳某敲诈勒索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被告人岳某在北京市丰台区刘家窑桥附近某餐饮店等地，以向多个政府主管部门投诉、举报某餐饮店违建、一照多用为手段，以不给钱就继续投诉相威胁，向某餐饮店经营者施某平、崔某强等人索要财物。同年十一月十九日，某餐饮店向岳某支付三万元，岳某签署撤销投诉书。

二〇二一年一月至三月，岳某又以相同手段向施某平、崔某强等人施压并索要五万元。同年三月二日，崔某强向岳某支付五万元，随即岳某被民警当场抓获，该五万元已退还。

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九月二十二日判决：岳某犯敲诈勒索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并处罚金二万元；责令退赔被害单位经济损失三万元。岳某以其与某餐饮店存在劳资纠纷、行为不构成敲诈勒索罪为由提出上诉。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八日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裁判要点提炼

依法投诉、举报违法犯罪行为是公民的权利，但公民应当依法正确行使该权利，不得以投诉、举报相要挟，借行使权利之名向他人勒索钱财；数额较大的，构成敲诈勒索罪。

行为人以投诉、举报被害单位违法违规经营相威胁索取财物的，即使被害单位确实存在违法违规行为，也不影响敲诈勒索罪的成立。行为人以双方存在劳动争议为由抗辩的，如该争议已经协商解决，不能成为索财的正当权源。

三、赵律师点评

举报是权利，用举报换钱不是

这个案子的判决，有一句话可以直接抄进任何一份法律意见书：**「依法投诉、举报违法犯罪行为是公民的权利。但公民应当依法正确行使投诉、举报权利，不得以投诉、举报相要挟，借行使权利之名向他人勒索钱财，数额较大的，构成敲诈勒索罪。」** **这段话把「权利」和「权利的滥用」分得很清楚。** **投诉、举报，法律是鼓励的。** **看到一个饭店违建、一照多用，向城管、市场监管举报，这是公民参与社会治理的正常方式。** **但举报的对价是什么？** **是行政机关依法处理，不是行为人拿到钱。** **一旦行为人把「举报」当成筹码，跟被举报人谈价钱——** **「你给我三万，我就不举报了」——** **这时候，他行使的不再是监督权，而是勒索。** **为什么？** **因为举报的目的是让违法行为被纠正，而收钱私了的结果恰恰是违法行为不被纠正。** **这跟举报制度的本意完全相反。** **判决还有一层意思值得注意：** **「即便某餐饮店存在违法违规经营行为，岳某也应当依法依规行使投诉、举报权利，而不应借行使权利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 **注意「即便」这个让步。** **法院是假定餐饮店确实有问题，然后说：即使这样，你也不能要钱。** **这个逻辑很重要。** **它意味着：被举报方是否真的违法，不影响敲诈勒索的成立。** **因为敲诈勒索保护的是财产，不是「举报的正当性」。** **实务中这条界线经常被混淆。** **有人会说：我举报的是真事，我拿点「辛苦费」怎么了？** **答案是：你可以举报，也可以不举报，但你不能「用不举报换钱」。**

「我们之间有劳资纠纷」——这个抗辩为什么没成

岳某的上诉理由是：我和这家餐饮店有劳资纠纷，我要的是我该得的钱。**这个抗辩如果成立，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有正当债权基础，索要自己的钱，不构成敲诈勒索。** **但判决用一个证据把它打掉了：** **「证人施某平的证言与收据相互印证，证明岳某于二〇一八年二月收到某餐饮店支付的六万元，双方存在的劳动争议问题已通过协商解决。」** **两句话，两个关键点。** **第一句，劳资纠纷已经解决了。** **二〇一八年二月，餐饮店付了六万，有收据。** **既然已经协商解决、已经付款，那这个债权就不存在了。** **第二句，之后的行为跟劳资无关。** **本案索要发生在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和二〇二一年一至三月，距离劳资纠纷解决已经一年半到三年。** **而且索要的理由也不是「欠我工资」，是「我要举报你违建」。** **两件事，两个完全不同的请求权基础。** **这里有个实务要点：** **主张「有正当债权」的抗辩，必须过三关。** **第一关，债权是否真实存在。** **要有合同、工资单、欠条、判决书之类的依据。** **第二关，债权是否已经消灭。** **已经付过、已经和解、已经过了诉讼时效，都会影响。** **本案就栽在第二关。** **第三关，索要的金额是否在债权范围内。** **就算债权还在，要的金额远超债权，超出部分仍然可能构成敲诈。** **第三关在很多案子里是关键。** **比如，欠你五万，你要五十万，那四十五万就是敲诈。** **本案连第一关、第二关都没过，所以辩不下来。** **给劳动者一条提醒：** **如果确实存在工资、赔偿争议，正确的路径是劳动仲裁、劳动监察投诉、法院起诉。** **这三条路都免费或者成本很低。** **用「举报公司其他问题」去要钱，就走偏了。**

为什么索要八万，只认了三万加五万

本案有个数字上的细节：**第一次三万元付了，签了撤销投诉书；** **第二次五万元付了，当场被抓，钱退了。** **加起来八万，全部计入犯罪数额。** **但其中五万是「当场抓获」的——这算既遂还是未遂？** **从判决看，五万元在交付时即被扣押并退还被害人，通常认定为既遂，因为财物已经交付、行为人已经取得控制。** **退还属于退赃情节，影响量刑，不影响既遂认定。** **这一点常被误解。** **很多人以为「钱退回去了就等于没拿」。** **不是的。** **敲诈勒索既遂的标准是「被害人基于恐惧交付财物、行为人取得财物」。** **交付那一刻就既遂了。** **事后退赃，是从轻情节。** **所以本案八万全部既遂，判二年。** **如果五万被认定为未遂，量刑可能更低一些。** **这个区别在辩护中有实际价值：** **如果能在「交付」环节做文章——** **比如，钱是放在指定地点、行为人还没去取就被抓，那可能构成未遂。** **但本案是「崔某强向岳某支付五万元，随即岳某被民警当场抓获」，钱已经在岳某手上，既遂没有争议。** **顺带说一句，本案的作案手法有个特点：签「撤销投诉书」。** **这个细节很有意思。** **岳某的策略是：收钱、撤诉、两清。** **他可能觉得这样就「合法」了——我拿了钱，也履行了承诺。** **但这恰恰坐实了「以举报换钱」的对价关系。** **那份撤销投诉书，本来是他用来「证明清白」的，结果成了最直接的定罪证据。** **这一点值得所有想「私了」的人警醒：** **书面协议不能改变行为的性质，只能固定行为的证据。**

企业遇到这类事，怎么办

本案的被害单位是一家餐饮店，被索要了两次，一共八万。**第一次给了，第二次报警。** **为什么第一次给？** **大概是想着「花三万买个清净」。** **结果第二年又来要五万。** **这个模式，和前面几个案子完全一样：给了就会再来。** **所以第一条建议永远是：不要给第一笔。** **第二条，如果已经被索要，怎么应对？** **第一步，把要求固定下来。** **对方说「不给钱就举报」，这句话要留下证据——** **微信、短信、通话录音都行。** **最好在沟通中让对方明确说出金额和条件。** **第二步，正常配合检查。** **如果企业确实有违建、有证照问题，主动整改、主动接受处理。** **这看起来是「认栽」，实际上是釜底抽薪。** **因为敲诈的筹码就是「你怕被查」。** **如果你不怕了，筹码就没了。** **而且主动整改在处理上通常从轻。** **第三步，报警。** **本案的被害单位第二次选择了报警，警方当场抓获。** **这是正确做法。** **有人担心「报警会不会把事情闹大」。** **恰恰相反。** **如果不报警，对方会持续索要，而且企业永远处在被威胁状态。** **报警之后，一次解决。** **第三条建议，针对企业的合规管理：** **建立「举报应对」的内部流程。** **谁接到举报、怎么核实、怎么整改、怎么回复，最好有书面制度。** **有制度的企业，遇到恶意举报时更容易证明自己是「正常应对」而不是「被逼私了」。** **这一点在区分「民事纠纷」和「敲诈勒索」时，是有用的。**

权利可以行使，也可以放弃，但不能标价出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