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高某海等危险作业案
一、案情速览
2021年6月起,高某海为了赚钱,在没有任何机关批准的情况下,通过熊某华租下熊乙位于贵州省贵阳市白云区沙文镇扁山村的一处自建房屋,在里面存放汽油并对外销售。房子在村子里,周围是住户。他没有经营许可证,没有经过专业培训,没有专用储罐和防爆设施,也没有任何应急处置的准备。
熊某华、熊甲、熊乙看到这门生意有赚头,就从高某海那里买来汽油,自己分装后再卖出去,赚取差价。也就是说,同一个屋子里进出的,不只是高某海一个人的油。
2021年12月13日20时许,高某海在操作过程中引发汽油燃爆。他自己面部、四肢多处被烧伤,名下的一辆别克轿车和存放汽油的房屋局部被烧毁。伤情好转后,他主动到公安机关投案,如实供述,自愿认罪认罚。贵州省贵阳市白云区人民法院于2022年10月17日作出(2022)黔0113刑初195号刑事判决:以危险作业罪判处高某海有期徒刑七个月。宣判后没有上诉、抗诉,判决已生效。
二、裁判要点提炼
在未经专业培训、无经营资质、无专业设备、无安全储存条件、无应急处理能力的情况下,于居民楼附近擅自从事危险物品的经营、储存等高度危险的生产作业活动,因不规范操作造成本人重度烧伤、周围物品烧毁的,综合考虑行为方式、案发地点及危害后果,可以认定为《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之一规定的「具有发生重大伤亡事故或者其他严重后果的现实危险」。
对为行为人提供便利条件、参与分装赚取差价的人员,应当综合考虑其在共同犯罪中所起作用以及认罪认罚等情节,依法区别对待,可以不予追究刑事责任。
三、赵律师点评
这个案子里,最重的伤是自己受的
把事实摊开看,这几乎是一个「自伤型」的案件:没有任何外人受伤,没有任何邻居的房子被烧,被烧伤的是高某海本人,被烧掉的是他自己的车和那间租来的屋子。如果只看损害结果,这更像一次事故,而不像一起犯罪。 但法院判了七个月实刑。理由不是「他烧了东西」,而是「他摆了一个随时会烧起来的东西在人家门口」。这个区别,是理解危险作业罪的关键:这个罪罚的不是已经发生的损害,而是已经形成、只差一个偶然因素就会兑现的危险。 值得注意的是那个地点:白云区沙文镇扁山村的一处自建房。不是荒山,不是独立仓库,是村子里、住户边上的房子。汽油是易挥发、易聚集、点火能量极低的液体,一桶放在屋里,挥发出来的气体在低洼处聚集,一个开关、一个静电火花、一次不规范倒装,就足够了。本案的燃爆,就是「操作不当」四个字。 把场景再还原得细一点:一间村民的自建房,屋里有油桶,屋外是村道,附近是住户。这种房子通常没有防爆设计,没有独立的通风系统,地面就是水泥地,电线明敷,开关是普通的墙壁开关。汽油蒸气比空气重,会在地面、地沟、低洼处聚集,遇到一个电火花就可能引燃。本案的燃爆发生在「操作过程」中,很可能是倒装、抽油、搬桶这类动作产生的静电或者摩擦。这类事故的共同点是:它不需要有人故意点火,也不需要设备严重损坏,只需要一个人在错误的房子里、用错误的方式、动了错误的液体。 汽油的危险,来自于它的挥发性和爆炸极限。常温下汽油不断挥发,油气与空气混合后,浓度落在爆炸极限区间内——大致在百分之一到百分之八之间——遇到火源就会爆燃;浓度低于下限点不着,高于上限只是燃烧,恰恰是这个「中间地带」最危险,因为它看不见、闻得到、一点就着。油气比空气重,会沿着地面、地沟、楼梯往下走,所以楼上一桶油,最先着火的地方可能是一楼的配电箱。 村里自建房的结构又加剧了这种风险:房间低矮、通风差、地面有地漏和排水沟、电线多是明敷、开关是老式的。这些条件里,任何一项都可能成为点火源。本案的燃爆发生在操作过程中,也就是说,火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手上起来的——静电、摩擦、金属桶碰撞,都可能。这类事故的共同规律是:出事的那个瞬间,当事人往往觉得自己「很小心的」。
危险作业罪不要求出事,但也不是「有隐患就够」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之一规定了三种情形:关闭、破坏直接关系生产安全的监控、报警、防护、救生设备设施,或者篡改、隐瞒、销毁其相关数据、信息,具有发生重大伤亡事故或者其他严重后果的现实危险的;因存在重大事故隐患被依法责令停产停业、停止施工、停止使用有关设备设施、场所或者立即采取排除危险的整改措施,而拒不执行的;涉及安全生产的事项未经依法批准或者许可,擅自从事矿山开采、金属冶炼、建筑施工,以及危险物品生产、经营、储存等高度危险的生产作业活动的。 这三项的共同前提写在条文的末尾:具有发生重大伤亡事故或者其他严重后果的现实危险。这六个字是罪与非罪的分水岭。学界把它概括为「具体危险犯」——不是抽象地说「无证经营很危险」,而是要就这个具体的场所、这批具体的物品、这套具体的操作,判断危险是不是已经具体地、现实地形成。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无证卖了两瓶打火机油,放在通风良好的独立仓房里,每次只进两瓶、当天卖完,那么即便他违反了行政许可,也很难说已经形成了「发生重大伤亡事故的现实危险」,这时应当走行政处罚,而不是刑法。刑法在这里是有边界的,边界就是那六个字。 这里还要区分三个容易混的罪名。危险作业罪罚的是「危险的作业状态」,它不要求发生事故;重大责任事故罪罚的是「发生了重大伤亡或者其他严重后果」,前提是违反安全管理规定;非法经营罪罚的是「无证经营、扰乱市场秩序」,它看的是经营规模与许可制度。同一个无证卖油的行为,可能同时踩到三条线:无证经营违反行政许可(非法经营)、在居民区存油形成现实危险(危险作业)、一旦烧起来造成后果(重大责任事故)。这时按想象竞合或者牵连关系,择一重处断。本案没有定非法经营罪,原因大概是经营规模和违法所得还没到那个门槛,而危险作业的现实危险已经很清楚,于是落在这一条上。理解这个结构,对判断「我这个情况会不会被判刑」很有用:先看你踩了哪几条线,再看哪一条最重。 还要注意「现实危险」的时间维度。有些危险是瞬时的,比如一次超速;有些危险是持续存在的,比如一屋子油摆了半年。后者更容易被认定为现实危险,因为它不是「可能出事的某一天」,而是「每一天都在等一个火星」。本案从二零二一年六月开始存油,到十二月燃爆,持续了半年,中间一直有进有出,危险没有中断过。这个时间跨度,在判断「是不是已经形成现实危险」时,比单次的量更有说服力。
「现实危险」怎么判断:三个坐标
本案的说理给出了三个判断坐标,值得记住:行为方式、案发地点、危害后果。 第一是行为方式。高某海做的不是「存放一点自用」,而是「经营」:低价进、存放、对外卖,熊某华等人还从他这里批发去分装零售。有进有出、有量有周转,这就不是生活行为,是生产作业行为。他在操作中引发燃爆,说明操作的规范性本身就不达标——而这正是「未经专业培训」的后果。 第二是案发地点。自建房在村内,周围有住户。这一点决定了危险的指向:不是只指向他自己,而是指向不特定的邻居。危险作业罪保护的是公共安全,公共安全的核心是「不特定或者多数人的生命、健康、重大公私财产」。地点一换,结论就可能变:同一个行为放在远离人烟的独立危险品仓库里,与放在居民楼旁边,危险性完全不同。 第三是危害后果。本案的后果不算大:一人烧伤、一车一房局部烧毁。但它的意义不在于「大不大」,而在于「已经兑现过一次」。一次燃爆证明的不是「这次运气不好」,而是「这套做法本来就会烧」。危险现实化的证据,反过来印证了此前危险的真实存在。 三个坐标合起来看,本案的现实危险是清楚的:一个没有资质、没有设备、没有培训、没有应急能力的人,在住户边上,用最土的办法周转汽油,而且已经烧了一次。 现实危险的判断,也有反向的排除情形。假如一个人只是把两桶汽油放在自家院子的独立小棚里,供自己摩托车加油,桶是专用铁桶、有盖、通风、远离灶台,用完就锁起来,量始终不超过二三十升——这种情形下,违反消防管理规定是有的,但要说已经形成「发生重大伤亡事故的现实危险」,就很勉强,通常应当走消防处罚,而不是刑法。差别不在于「有没有汽油」,而在于「这个危险的规模、位置、管理方式,离事故有多远」。本案离得很近:量是经营量,位置在住户边,管理是零,能力是零,而且已经烧了一次。四个因素叠在一起,就没有解释空间了。 还有一层要说明:这里说的「现实危险」,不是事后从结果倒推。不能因为已经烧了,就说此前一定存在现实危险;也不能因为没烧,就说一定不存在。正确的顺序是先看事前的客观条件,再看结果是否印证了这种危险。本案的顺序是清楚的:先有半年无证存售、居民区、零防护,后有燃爆——燃爆不是创造了危险,而是证明了危险。这个区分在辩护上有意义:如果当事人能证明事前确实采取了与风险相称的措施,那么即使出了事,也可能只走重大责任事故罪,而不是危险作业罪。
四个「没有」,是怎么被一条条数出来的
判决说理里连用了四个「无」:未经专业培训、无经营资质、无专业设备、无安全储存条件、无应急处理能力,实际上是五个。这不是修辞,而是逐项对照规范得出的结论。 先说资质。汽油在《危险化学品目录(2015版)》里,是明确的危险化学品。《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规定,国家对危险化学品经营实行许可制度,未经许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危险化学品。所以「卖汽油」这件事本身不是自由职业,它需要一张证,而高某海没有。 再说条件。同一部条例要求经营、储存危险化学品应当具备相应的场所、设施、设备,配备专职或者兼职的安全生产管理人员,制定应急预案并定期演练。汽油还有专门的储存要求:专用储罐、防静电接地、通风、防火间距、禁火区管理、灭火器材。这些在本案里一条都不具备——他用的是一间村民自建房。 最后说能力。操作人员应当经过专业培训、持证上岗。高某海没有受过任何培训,他对汽油特性的了解,来自「卖油的人大概都知道」这种程度。燃爆发生在「操作过程」中,这个细节说明问题不在设备老化,而在他不知道手上有多少静电、不知道油气比空气重会往低处走、不知道倒装时该先做什么。 把这几项和第一百三十四条之一第三项对齐:涉及安全生产的事项未经依法批准或者许可,擅自从事危险物品的经营、储存等高度危险的生产作业活动——行为要件完全吻合;再加上现实危险的判断,构罪链条就闭合了。 规范层面可以再看细一点。《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二十四条规定,危险化学品应当储存在专用仓库、专用场地或者专用储存室内,并由专人负责管理;剧毒化学品以及储存数量构成重大危险源的其他危险化学品,应当在专用仓库内单独存放,并实行双人收发、双人保管制度。第二十五条要求危险化学品的储存方式、方法与储存数量必须符合国家标准,并由专人管理。这些条款看着琐碎,其实每一项都对应一种事故原因:专用仓库对应防火防爆,专人管理对应操作规范,双人收发对应防止流失。本案一条都没有,于是「未经专业培训、无经营资质、无专业设备、无安全储存条件、无应急处理能力」这五个「没有」,就不是形容词,而是逐条对照规范得出的结论。 安全距离这件事,在规范里是有具体要求的。危险化学品的经营场所、储存设施,与居民区、学校、医院等人员密集场所之间,要满足国家标准规定的外部安全防护距离;储存量越大,距离要求越远。本案是一间村子里的自建房,四周是住户,这个位置本身就不可能满足任何一档安全距离要求——不是「差一点」,是「根本不具备条件」。所以即便高某海去申请经营许可,这个地点也过不了现场核查。这也说明一个道理:有些事不是「办个证就能做」,而是「这个地方根本不能做」。想在农村做这类生意,第一步应当是问能不能做、在哪做,而不是先干起来再想办法。
帮忙分装赚差价的,为什么没有被追究
本案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处理:熊某华、熊甲、熊乙从高某海处买油、分装、加价卖出,从行为上看,他们也在无证经营危险化学品,也参与了这条危险的链条,但法院明确,对这类为行为人提供便利条件、参与分装赚取差价的人员,可以依法不追究刑事责任。 理由有两个层次。第一层是共同犯罪中的作用。他们的角色是下游的转手者,量小、时间短、依附于高某海的上游供货,对危险的形成不起决定作用。第二层是刑事政策。《刑法》第十三条的但书规定,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不认为是犯罪;对于处在链条末端、获利有限、认罪认罚的人,用行政手段处理,比一律入刑更符合宽严相济。 但「不追究刑事责任」不等于「没事」。无证经营危险化学品,可以依照《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没收违法所得、处以罚款;储存、销售易燃易爆危险品违反消防管理规定的,可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处理;情节重的,还可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关于违反危险物质管理规定的条款给予拘留。刑事的门关上了,行政的门还开着。 这里也有一个给普通人的提醒:从「便宜油」那里买油,自己不觉得是参与犯罪,但如果明知对方无证、在居民区里存油,仍然长期、成批地买来转卖,一旦出事,责任是要一层层往回数的。省下的每升几毛钱,可能换来一次问话、一笔罚款,甚至一场烧到自家门口的火。 最后要提醒一句责任的层次。刑事上不追究,不等于这件事没有后果。行政上,无证经营危险化学品可以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储存场所不符合消防安全要求的可以责令停产停业、临时查封;民事上,如果燃爆波及邻居的房屋、车辆、人身,受害人可以依照民法典关于高度危险作业和相邻关系的规定索赔,房主把房子租给别人存油,也可能因为未尽到管理义务而承担责任。本案里那间自建房的房东熊乙,虽然在刑事上没有被追究,但如果邻居的损失要赔,他并不当然能站在事外。一根油桶摆在村子里,牵出来的是一整条责任链,而不是一个人的七个月。 给普通读者一条实用提醒:家里确实需要少量汽油的(比如割草机、发电机),正确做法是到有资质的加油站用符合国家标准的金属容器少量购买,存放在通风、远离火源和儿童的地方,绝不放在住人的房间里,更不能分装到塑料瓶里长期存放。塑料桶容易积聚静电,倒油时的摩擦就可能引燃,这在事故案例里非常常见。发现邻居在居民楼里存油、卖油,可以拨打安全生产举报电话或者向属地应急管理部门反映,这类举报是有反馈的,而且往往比事后追责更有意义。
这类案子的当事人,事后几乎都会说同一句话:我知道有危险,但我以为小心一点就没事。问题恰恰在这里——「小心」不是一种可以依靠的安全措施,它取决于人当天有没有喝酒、有没有累、有没有接一个电话。法律要求的是把危险装进罐子里、把罐子放进合规的房子里、把房子交给受过训练的人看着,而不是要求一个人整天提心吊胆地「小心」。高某海省下的,是一张证、一个储罐、一次培训的钱;他付出的,是自己的一张脸、一辆车,和七个月的自由。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21年6月起,被告人高某海为谋取非法利益,在未经相关机关批准的情况下,通过熊某华租用熊乙位于贵州省贵阳市白云区沙文镇扁山村水淹组号***的自建房屋,擅自存储、销售汽油。后熊某华、熊甲和熊乙见有利可图,便购买高某海储存的汽油分装销售,赚取差价。同年12月13日20时许,高某海因操作不当引发汽油燃爆,导致高某海本人面部、四肢多处被烧伤,自有的别克轿车及存储汽油房屋局部被烧毁。
贵州省贵阳市白云区人民法院于2022年10月17日作出(2022)黔0113刑初195号刑事判决:以危险作业罪判处高某海有期徒刑七个月。宣判后无上诉、抗诉,判决已生效。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被告人高某海违反安全管理规定,在未取得批准、许可的情况下,擅自从事危险物品的经营、存储等高度危险的生产活动作业,并造成现实危害,其行为已构成危险作业罪。被告人高某海在伤情好转后主动到公安机关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实,认定为自首,依法予以从轻处罚。被告人高某海自愿认罪认罚,依法可以从轻处罚。故一审法院依法作出如上裁判。根据《危险化学品目录(2015版)》规定,汽油属于危险化学品。根据《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国家对危险化学品经营实行许可制度,未经许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危险化学品。销售、储存汽油均应取得相应证照,操作人员应当经过专业培训、规范操作,储存汽油应当具备相应条件。
司法机关在办理具体案件过程中,对于行为人在未经专业培训、无经营资质、无专业设备、无安全储存条件、无应急处理能力情况下,在居民楼附近擅自从事危险物品生产、经营、储存等高度危险的生产作业活动,并由于不规范操作造成行为人本人重度烧伤、周围物品烧毁的后果的,综合考虑其行为方式、案发地点及危害后果,可以认定为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之一危险作业罪中“具有发生重大伤亡事故或者其他严重后果的现实危险”。同时,应当注意区别对待,对于其他为行为人提供便利条件、参与分装赚取差价的人员,综合考虑其在共同犯罪中所起作用以及认罪认罚等情节,可以依法不追究刑事责任,体现宽严相济刑事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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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2)黔0113刑初195号 审理法院:贵阳市白云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10-17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5-1-059-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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