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赵某和等诉米某明等继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被继承人赵某于二〇二二年六月一日去世,父母均先于其离世,生前独居于北京市昌平区某小区房屋,无配偶、子女、兄弟姐妹。遗产包括该房屋、银行存款若干及两份人寿保险合同。
原告五人系赵某的叔叔、姑姑,被告四人系其舅舅、姨妈,均称对赵某尽了扶养义务,因分割遗产发生争议。查明赵某和系赵某叔叔、职业为出租车司机、住得较近,曾多次开车带赵某就医、节日带其出境旅游,帮扶相对较多;其余各人亦有协助就医等帮扶。
法院判决:两份保险合同权利义务由九人继承,赵某和占百分之二十,其余八人各占百分之十;存款按同一比例分配,余额二十元八角一分由赵某和继承;案涉房产归国家所有,由昌平区民政局管理。法院认为: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的遗产归国家或集体所有,但应结合遗产酌给制度,遵循与所提供的扶养相一致的原则处理。
二、裁判要点提炼
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的遗产归国家所有,用于公益事业;死者生前是集体所有制组织成员的,归所在集体所有制组织所有。具体适用时应结合遗产酌给制度,对继承人以外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分给适当的遗产。
被继承人生前独自居住、并未达到主要依靠扶养人支持程度的,应认定主要遗产归国家所有,其余遗产可分给扶养较多的人。扶养较多的人有多名的,应结合各自照顾扶养的程度、时间长短、扶养方式等因素确定份额。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人走了,房子归谁
这个案子,当事人很多,但被继承人只有一个。 赵某,二〇二二年六月一日去世。 他的家庭关系,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父母,都先于他离世; 配偶,无; 子女,无; 兄弟姐妹,无。 判决书用了一句话概括他的生活:「生前独自居住于北京市昌平区某小区房屋中」。 遗产有三样: 这套房屋; 银行存款若干; 两份人寿保险合同。 没有遗嘱,没有遗赠,也没有遗赠扶养协议。 然后,两组人来了。 原告五人:赵某的叔叔、姑姑(父亲这边的)。 被告四人:赵某的舅舅、姨妈(母亲这边的)。 九个人,都说「我对他尽了扶养义务」。 被告的主张很具体: 「上述财产应在原、被告间按照原告每人继承十分之一、被告每人继承八分之一进行继承和分割。」 算一下这个方案: 原告五人各十分之一,合计二分之一; 被告四人各八分之一,合计二分之一。 两边各一半。 这个算法,其实挺「讲道理」—— 父系母系各一半,内部再均分。 但法律上,这个方案从一开始就错了一个前提: 这九个人,都不是继承人。 为什么? 因为法定继承有顺序。 第一顺序:配偶、子女、父母; 第二顺序: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 叔叔、姑姑、舅舅、姨妈,都不在这个名单里。 (民法典新设了「兄弟姐妹的子女」代位继承,但本案连兄弟姐妹都没有,所以也用不上。) 所以这九个人的身份,在法律上叫「继承人以外的人」。 他们的请求权基础,不是「继承」,是「酌给」。 这两者的差别,决定了本案的结果。
两份法条,一个平衡
本案适用两条法条,一条定归属,一条给出口。 第一条: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条。 「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的遗产,归国家所有,用于公益事业;死者生前是集体所有制组织成员的,归所在集体所有制组织所有。」 这一条很硬:没人继承、没人受遗赠,遗产归国家(或集体)。 注意括号里的用途:「用于公益事业」。 不是说国家拿走就完了,是要用于公益。 第二条: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一条。 「对继承人以外的依靠被继承人扶养的人,或者继承人以外的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可以分给适当的遗产。」 这一条,是给「外人」开的口子。 两种人可以分: 一是「依靠被继承人扶养的人」(比如长期由死者供养的亲属、甚至同居伴侣); 二是「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本案这九个人属于这一类)。 注意用词:「可以分给适当的遗产」。 「可以」——不是「应当」,是裁量; 「适当」——不是「均分」,是按扶养的量来配。 这两条怎么并用? 判决书给了一段方法论,这是本案最有价值的部分: 「据此,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的遗产归属国家或集体所有制组织所有,但具体适用时应当结合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一条规定的遗产酌给制度,遵循与所提供的扶养相一致的原则,依法支持继承人以外的依靠被继承人扶养或者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分得适当的遗产。」 「遵循与所提供的扶养相一致的原则」——这句话是全案的灵魂。 它解决了一个难题: 如果只按第一千一百六十条,那九个人一分钱拿不到,全部归国家; 如果只按第一千一百三十一条,那「适当」是多少?没有标准。 两条并用,就有了标尺: 扶养得多,多分;扶养得少,少分;没扶养,不分。 剩下的(也就是「扶养对价」之外的部分),归国家。 这个思路,其实很像「无因管理」或者「不当得利」的逻辑: 你照顾了他,他没有法定赡养义务人, 那么他的遗产,就应当给你一份「补偿」。 但这份补偿,以「你付出的量」为限,不能把整个人的人生积蓄都给你。
为什么房子归国家,存款分给了九个人
这是本案最需要解释的一处: 同样是遗产,为什么房子归国家,而保险和存款分给了九个人? 答案在「程度」两个字上。 判决书的认定是: 「本案中,虽然原、被告对赵某生前均有所扶养,但赵某生前系独自居住,并未达到完全依靠原、被告扶养支持的程度,因此法院判决案涉房产这一主要遗产归国家所有,由北京市昌平区民政局管理,其余财产遵循与所提供的扶养相一致的原则,在原、被告之间分配。」 拆开看三层。 第一层:他们都是「扶养较多的人」,这一点法院认了。 「虽然原、被告对赵某生前均有所扶养」。 第二层:但没到「依靠」的程度。 「赵某生前系独自居住,并未达到完全依靠原、被告扶养支持的程度。」 这两个词要分清: 「扶养较多」——你经常帮,逢年过节去看,生病了陪着去医院。 「依靠其扶养」——他靠你活着,吃饭、看病、住房都指着你。 本案是前者,不是后者。 第三层:所以「主要遗产」归国家,「其余」才分。 房屋是「主要遗产」。 为什么?因为它的价值最大。 在昌平区一套房,哪怕是小户型,也值几百万。 银行存款 4,222.92 元、保险合同两份——加起来远不及房子。 这个分配方案,从价值上看是「房子归国家,小额财产分给九个人」。 但判决书的表述是「主要遗产」与「其余财产」,不是「大额」与「小额」。 这个表述,更有法律味道: 它说的是「遗产的主要部分」和「非主要部分」, 而判断「主要」的标准,就是价值占比。 那具体怎么分的? 第一项:两份保险合同的权利义务由九人继承,赵某和百分之二十,其余八人各百分之十。 注意:加起来是百分之百(20 + 8×10 = 100)。 第二项:存款 4,222.92 元,赵某和继承 827.96 元,其余八人各 424.37 元。 算一下:827.96 + 8×424.37 = 4,222.92。对得上。 这个比例,也是二比一(赵某和是别人的两倍)。 第三项:「赵某名下其余银行存款共计 20.81 元由赵某和继承。」 二十块八毛一,全给了他。 为什么?因为分到九个人头上,每人两块钱,没有意义。 这种「零头归一人」的处理,在分割遗产时很常见。 第四项,也是最重要的: 「赵某名下的案涉房产归国家所有,由北京市昌平区民政局管理(其余判项略)。」 注意「由民政局管理」—— 法院不是简单写「归国家」,而是指定了管理人。 这一步很实: 房子归国家,但国家是个抽象概念,得有人去办登记、交物业费、处理水电、将来处置。 按现行规定,无人继承遗产由被继承人生前住所地的民政部门或者村民委员会担任遗产管理人。 本案就是这么落的。
扶养较多,法院看什么
这是最实用的一节。 因为「扶养较多」这四个字,是这类案件唯一能争的地方。 本案法院认定赵某和「帮扶相对较多」,给了双倍份额。 凭什么? 判决书里的依据是三条: 「赵某和系赵某叔叔,职业为出租车司机,居住地距离案涉房屋较近,曾在赵某生前多次开车带赵某就医,对赵某的帮扶相对较多,还曾在节日期间带赵某出境旅游。」 三条: 一是「住得近」(客观条件); 二是「多次开车带他就医」(具体行为,而且是持续的); 三是「节日带他出境旅游」(这一条很特别)。 为什么「出境旅游」算扶养? 因为它不只是花钱,是「陪伴」。 一个独居的人,最缺的不是钱,是有人带他出去。 这一点,法院看到了。 而其他人的帮扶是什么? 「其余原、被告对赵某亦有一定帮扶,如多次协助就医等。此外,原、被告还主张曾通过节假日上门慰问等方式表达关心。」 「协助就医」和「开车带他就医」,差别在哪? 在「谁出力」。 「带」是主动、全程;「协助」是配合、搭手。 所以份额差了一倍。 判决书还给了一段方法论,讲多人怎么分: 「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有多名的,应当结合其各自对被继承人照顾扶养的程度、扶养时间长短、扶养方式等因素确定份额。」 三个因素: 程度(做了多少); 时间(做了多久); 方式(是给钱,还是陪护,还是同住照顾)。 这三个因素,对准备主张的人来说,就是举证清单: 程度:就医记录(挂号、陪诊、垫付)、日常采买、做饭送饭、护理记录; 时间:起止时间、频次(每周几次,连续几年); 方式:经济供养(转账记录)、生活照料(同住、陪护)、精神慰藉(探望、通话记录)。 证据怎么留? 最有用的是三类: 医院的就诊记录上「陪同人」签名; 转账记录(备注「医药费」「生活费」); 社区、邻居、护工的证言。 本案还有一个点,值得说:九个人都是「亲戚」,但没有一个人主张「我是继承人」。 如果有人说「我是他叔叔,我应当继承」,法院会直接驳回——叔叔不是法定继承人。 所以他们走的是「酌给」这条路。 这个区分,在起诉时决定案由和诉讼请求怎么写。
没有子女的人,提前做三件事
这个案子最该被记住的,其实是它本来可以避免。 赵某独居、无配偶子女、父母早亡,这在法律上叫「无继承人风险」。 如果不做安排,他走了之后: 房子归国家; 存款、保险由一群亲戚争; 照顾他最多的人(赵某和)只拿到百分之二十。 这未必是他想要的。 三件事,做了就完全不同。 第一件:立遗嘱。 遗嘱可以把财产给任何人——包括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 如果赵某立一份遗嘱,写「我的房子给叔叔赵某和」, 那这套房就是遗赠,赵某和只要在知道受遗赠后六十日内表示接受,房子就是他的。 注意这六十日: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四条第二款—— 「受遗赠人应当在知道受遗赠后六十日内,作出接受或者放弃受遗赠的表示;到期没有表示的,视为放弃受遗赠。」 这个期限,很多人栽在上面。 第二件:签遗赠扶养协议。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五十八条: 「自然人可以与继承人以外的组织或者个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该组织或者个人承担该自然人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 这个工具,对独居老人特别合适。 它比遗嘱更稳: 因为它是「双务合同」,对方有义务(生养死葬),你有权利(被照顾); 而且遗赠扶养协议的效力优先于遗嘱(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三条)。 如果赵某跟赵某和签了这个协议,那房子就是赵某和的,别人一分争不到。 第三件:指定遗产管理人。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五条、第一千一百四十六条给了这个工具。 可以自己指定,也可以由利害关系人申请法院指定。 为什么重要? 因为没有管理人,遗产处于「无人管」状态: 房子没人交物业费、没人维修; 存款没人取; 保险理赔没人办。 本案是法院指定了民政局,但那是「事后」; 自己提前指定,是「事前」。 最后说一句给「照顾者」的话。 如果你正在长期照顾一位没有子女的亲属,三件事现在就该做: 一是把照顾记录留好(就诊陪同、转账、照片、证人); 二是劝对方立遗嘱或签遗赠扶养协议(哪怕不好意思开口,也比将来打官司好); 三是如果对方已经去世、且没有遗嘱,及时主张酌给(不要等到遗产被处理完)。 本案九个人争了两年,最后拿到的,是一套房子之外的那点钱。 而如果当初有一张纸,结果会完全不同。
这个案子把「无人继承的遗产归谁」讲得很清楚。赵某独居、无配偶子女、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九位叔姑舅姨都说尽了扶养义务。但法律上他们都不是继承人——叔叔姑姑舅舅姨妈不在法定继承顺序里,所以他们的请求权基础不是「继承」,而是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一条的「酌给」。法院把两条法条并起来用:遗产原则归国家,但扶养较多的人可以分得适当部分,标准是「与所提供的扶养相一致」。因为赵某一直独自居住,没有到「依靠他人扶养」的程度,所以价值最大的房子归国家、由昌平区民政局管理;保险和存款按扶养程度分,照顾最多的叔叔拿百分之二十,其余八人各百分之十。这个案子真正的启示在前面:没有子女的人,立一份遗嘱、签一份遗赠扶养协议、指定一个遗产管理人,三件事做一件,结果就完全不同。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被继承人赵某于2022年6月1日去世,其父母均在赵某去世前离世。赵某生前独自居住于北京市昌平区某小区房屋(以下称案涉房屋)中,无配偶、子女、兄弟姐妹。赵某的遗产有:案涉房屋、银行存款若干、某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保险合同》两份。
原告赵某和等五人系赵某的叔叔、姑姑,被告米某明等四人系赵某的舅舅、姨妈,均称对赵某尽了扶养义务。双方因分割赵某遗产产生争议诉至法院,原告要求继承案涉房屋,并依法分割银行存款、保险利益等,被告辩称上述财产应在原、被告间按照原告每人继承十分之一、被告每人继承八分之一进行继承和分割。
经查明,赵某和系赵某叔叔,职业为出租车司机,居住地距离案涉房屋较近,曾在赵某生前多次开车带赵某就医,对赵某的帮扶相对较多,还曾在节日期间带赵某出境旅游。其余原、被告对赵某亦有一定帮扶,如多次协助就医等。此外,原、被告还主张曾通过节假日上门慰问等方式表达关心。
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于2024年11月29日作出(2023)京0114民初22038号民事判决:一、赵某与某人寿保险有限公司签订的两份《保险合同》的权利义务由原、被告继承,其中赵某和继承该两份合同权利义务的20%,其余八名原、被告分别继承该两份合同权利义务的10%;二、赵某名下某银行存款4222.92元,由赵某和继承827.96元,其余八名原、被告各继承424.37元;赵某名下其余银行存款共计20.81元由赵某和继承;三、赵某名下的案涉房产归国家所有,由北京市昌平区民政局管理(其余判项略)。
宣判后,各方当事人没有上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在赵某无继承人又无受遗赠人的情况下,对其遗产应当如何处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条规定:“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的遗产,归国家所有,用于公益事业;死者生前是集体所有制组织成员的,归所在集体所有制组织所有。”第一千一百三十一条规定:“对继承人以外的依靠被继承人扶养的人,或者继承人以外的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可以分给适当的遗产。”据此,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的遗产归属国家或集体所有制组织所有,但具体适用时应当结合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一条规定的遗产酌给制度,遵循与所提供的扶养相一致的原则,依法支持继承人以外的依靠被继承人扶养或者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分得适当的遗产。被继承人生前独自居住,并未达到主要依靠扶养人支持的程度的,应当依法认定主要遗产归国家所有,其余遗产则可以分给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有多名的,应当结合其各自对被继承人照顾扶养的程度、扶养时间长短、扶养方式等因素确定份额。
本案中,虽然原、被告对赵某生前均有所扶养,但赵某生前系独自居住,并未达到完全依靠原、被告扶养支持的程度,因此法院判决案涉房产这一主要遗产归国家所有,由北京市昌平区民政局管理,其余财产遵循与所提供的扶养相一致的原则,在原、被告之间分配。其中,赵某和因对赵某生前帮扶相对更多,应当分得较多比例,其余原、被告则因帮扶程度并无明显差别而在较少比例内平均分配。死者无继承人又无受遗赠人,其生前虽接受过他人扶养,但尚未达到主要依靠他人扶养、支持程度的,应当依法认定其主要遗产归国家所有,其余遗产则可以分给对其扶养较多的人;扶养较多的人有多名的,应当结合各自对被继承人照顾扶养的程度、扶养时间长短、扶养方式等因素确定可以分得的份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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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3)京0114民初22038号 审理法院: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11-2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6-07-2-517-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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