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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郭某诉陈某荣继承纠纷案

案号:(2022)黑8111民初1243号绥北人民法院 · 继承纠纷 · 一审 · 2022-09-23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刘某范与陈某荣于二〇一〇年十一月三日再婚,陈某荣无子女。再婚前,刘某范按揭购买了黑龙江省五大连池市某小区房屋,婚后二人共同居住并偿还全部贷款。二〇二〇年七月六日刘某范去世,房屋由陈某荣居住至今。郭某系刘某范之女。

郭某认为房屋系母亲婚前个人财产、自己亦支付部分首付,要求陈某荣返还房屋;陈某荣认为婚后共同还贷、投入资金维修,房屋应属夫妻共同财产,且自己年迈、无其他房产、无力支付补偿款,希望继续居住。双方就所有权归属、维修费、首付款及贷款分歧较大。

法院经调解结案:房屋由郭某继承,陈某荣配合办理过户(条件具备时),过户费用由郭某承担;陈某荣享有该房屋无偿居住权至其去世,居住期间产生的费用由实际居住人承担。法院认为: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纠纷,当时法律无规定而民法典有规定的,可适用民法典,本案应适用居住权制度,在确认郭某继承权的同时保障老年人居住权益。

二、裁判要点提炼

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没有规定而民法典有规定的,可以适用民法典的规定,但明显减损当事人合法权益、增加法定义务或者背离合理预期的除外。被继承人在民法典施行前去世、继承自当时开始,其遗产分割涉及居住安排的,可溯及适用民法典关于居住权的规定。

处理继承案件中的房产分割,不应单纯考量继承人的财产性权利,而应综合考虑各继承人的经济条件、住房条件等与人身相关的基本生存权,优先保障老年人等弱势群体住有所居的现实需求。

三、赵律师点评

继母和继女,为一套房争了两年

这个案子的当事人,关系有点绕,得先捋清。 刘某范,女,二〇一〇年十一月三日与陈某荣再婚。 陈某荣,男,无子女。 再婚前,刘某范按揭购买了黑龙江省五大连池市某小区二十六号楼三单元四〇二室的楼房。 婚后,两个人共同居住,并共同偿还了全部房屋贷款。 郭某,是刘某范与前夫所生之女。 所以关系是: 陈某荣是郭某的继父; 郭某是陈某荣的继女。 判决书里有一句描述,很克制,但信息量很大: 「陈某荣与郭某系继父女关系,日常交往较少。」 「日常交往较少」——这五个字,是很多再婚家庭的真实写照。 二〇二〇年七月六日,刘某范去世。 此后,房子一直由陈某荣住着。 然后矛盾爆发了。 郭某的主张: 「案涉房产系其母亲刘某范生前购买,为刘某范婚前个人财产,且郭某也支付了部分首付,现要求陈某荣返还房屋。」 她的逻辑是:这是我妈婚前买的,是我妈的遗产,我妈走了,该我继承。 陈某荣的主张: 「其与刘某范婚后共同偿还房屋贷款,投入资金对房屋维修,房屋应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他的逻辑是:婚后一起还贷、一起修房,这房子有我的份。 而且他提了一个很现实的困难: 「想继续在案涉房屋内居住,但无力支付郭某房屋补偿款。」 这句话,是本案的转折点。 如果法院判「房子归郭某,郭某给陈某荣补偿款」, 结果是:陈某荣拿到几万块,却买不起房,只能搬走。 一个老人,晚年被从住了十年的房子里请出去。 这个结果,法律上说得通,但人情上过不去。 判决书自己都承认: 「即使判决郭某给付几万元的房屋补偿款,也依然无力购买住房。」 所以本案要找一个「既合法、又能住」的方案。 它找到了一个:居住权。

居住权这条新规,能不能用在这件事上

先把居住权这条规定说清。 民法典第十四章,专门规定「居住权」。 第三百六十六条: 「居住权人有权按照合同约定,对他人的住宅享有占有、使用的用益物权,以满足生活居住的需要。」 第三百六十八条:「居住权无偿设立,但是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设立居住权的,应当向登记机构申请居住权登记。居住权自登记时设立。」 第三百七十条:「居住权期限届满或者居住权人死亡的,居住权消灭。」 这条制度,是民法典新加的(二零二一年一月一日施行)。 它解决什么问题? 解决「房子给谁」和「谁能住」这两件事可以分开的问题。 过去只有两条路: 要么给所有权(谁名下就是谁的); 要么给租赁权(有期限、要付租金、最长二十年)。 居住权是第三条路: 不转移所有权,但可以长期(甚至终身)居住,而且可以无偿。 对再婚老人、对离婚后无房的配偶、对需要照顾的老年人,这是个好工具。 但本案有个障碍: 刘某范是二〇二〇年七月六日去世的。 那时候,民法典还没施行(二零二一年一月一日施行)。 按「法不溯及既往」的一般原则,民法典不能管之前的事。 这就是本案的第一个法律难点。 法院怎么解的? 靠一条很多人不知道的司法解释: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三条: 「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没有规定而民法典有规定的,可以适用民法典的规定,但明显减损当事人合法权益、增加当事人法定义务或者背离当事人合理预期的除外。」 这一条,学理上叫「空白溯及」。 什么意思? 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纠纷(本案:二〇二〇年去世、继承开始), 当时的法律没规定(居住权,旧法确实没有), 而民法典有规定(第十四章), 那么可以适用民法典。 「空白」这两个字,指的就是「旧法留了个空白」。 但有个「但书」,三个例外: 明显减损当事人合法权益; 增加当事人法定义务; 背离当事人合理预期。 本案有没有踩到这三个? 法院认为没有。

「空白溯及」:一条很少用的规则

为什么法院认为没有踩到「但书」? 判决书的推理是三层,很细。 第一层:从遗嘱/事实看,当事人本来就想这么安排。 原文是: 「本案中,刘某范于二〇二〇年七月六日去世,此时发生继承。基于维护家庭和谐,保护弱势群体生存权益考量,本案应当适用民法典物权编中居住权制度的相关规定,在确认郭某对案涉房屋享有继承权的同时,确认老年人陈某荣享有案涉房屋居住使用权。」 注意这里的两个词: 「维护家庭和谐」——这是价值判断; 「保护弱势群体生存权益」——这是利益衡量。 第二层:从「合理预期」看,不违背。 为什么不违背? 因为一个再婚老人,配偶去世后继续住在共同生活过的房子里,这本身就是最合理的预期。 如果适用旧法,把房子判给继女、让老人搬走,这才是「背离合理预期」。 第三层:从「减损权益」看,也没到那个程度。 给郭某设一个居住权,确实让她的所有权「打折」(不能马上卖、不能赶人), 但她拿到了所有权(可以继承、将来可以处置), 只是要等老人去世。 这个「打折」,比起让老人无处可住,是更小的代价。 判决书里有一段话,把这种权衡说得很透: 「考虑到陈某荣经济较为困难,且无其他房产可供居住,即使判决郭某给付几万元的房屋补偿款,也依然无力购买住房。在这种情况下,较之当事人的财产性权益,即案涉房屋的所有权归属问题,法律更应当优先保障弱势群体的生存权利,否则若强行判决可能会导致双方当事人的关系进一步恶化,不利于当事人生活安宁,存在『案结事未了』的可能性。」 「案结事未了」——这五个字,是很多基层法官的真实顾虑。 判决书写得再漂亮,如果老人被赶到街上, 这个案子就没有真正解决。 所以法院选了另一条路:调解。

为什么最后是调解:一套房,两个人住不了

本案的结果,不是判决,是调解书。 二〇二二年九月二十三日,绥北人民法院作出民事调解书,内容三条: 一、「刘某范名下位于黑龙江省五大连池市某小区二十六号楼三单元四〇二室房产由郭某继承,陈某荣配合郭某办理房屋过户手续(过户条件具备时),过户费用由郭某承担;」 二、「陈某荣享有……房产无偿居住权至其去世,居住期间产生的费用由实际居住人承担。」 第三条应该是案件受理费之类,判决书略去了。 这个方案,精妙在「各取所需」。 郭某要的是「所有权」——她拿到了,可以继承、将来可以卖。 陈某荣要的是「住」——他拿到了,无偿、终身、不用搬。 而且还有两个细节: 「过户条件具备时」——这句话很实在。 为什么加这个限定? 因为这套房还有按揭(虽然是婚后共同还清的,但可能抵押登记还没注销)。 有抵押的房子过不了户,所以要等条件具备。 「居住期间产生的费用由实际居住人承担」——这句也很实在。 物业费、水电费、取暖费,谁住谁交。 东北的取暖费不便宜,一年几千块,这条写清了,将来不吵。 为什么是调解,而不是判决? 判决有三个难处: 第一,居住权要登记才设立(第三百六十八条)。 如果判「陈某荣享有居住权」,还得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办居住权登记—— 而很多地方当时还没有居住权登记的操作细则。 调解书可以写「享有居住权」,执行时相对灵活。 第二,如果判决,必须把份额算清: 房子值多少、郭某占多少、陈某荣共同还贷的部分值多少、维修费怎么算。 这些都要评估、要举证,时间很长。 第三,判决是「一刀切」,调解是「双方同意」。 继父女还要来往(哪怕是淡的),一纸判决可能把关系彻底切断; 调解书是双方签的,将来见面还能点头。 判决书里有一句评价,很到位: 「为满足当事人稳定生活居住的需求,法院多次约谈双方,进行调解工作,最终双方经人民法院主持调解,达成调解协议。」 「多次约谈」——这四个字背后,是法官做了大量工作。

再婚家庭,怎么把房子的事说清楚

这个案子最该被再婚家庭记住的,是它本来不需要打官司。 再婚家庭的房产问题,几乎都是同一个结构: 一方有房、有子女; 另一方无房、无子女(或子女不在身边); 一方去世,房子归谁、老伴住哪,立刻成了难题。 四个办法,按推荐顺序排。 第一个:立遗嘱 + 设居住权。 这是最干净的方案。 遗嘱写:「我的房子由我的子女××继承;同时,我的配偶××对该房屋享有居住权,居住至其去世或再婚时止。」 注意:居住权要写清期限(至去世,或至再婚,或多少年); 而且最好在生前就去办居住权登记(如果当地能办)。 这样,子女拿到所有权,老伴拿到居住保障,两不相碍。 第二个:婚前财产协议 + 婚后还贷约定。 本案的争点之一,就是「婚后共同还贷」算不算贡献。 法律上,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及其对应的增值,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要补偿); 但继承时,这套房仍然是去世一方的遗产(婚前购买、登记在其名下),只是要先把配偶的共同还贷部分析出来。 如果婚前就写好协议: 「房屋归××所有;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按实际出资比例享有相应权益;如一方去世,另一方享有居住权×年。」 后面就没有争议了。 第三个:遗嘱信托或保险。 如果财产比较复杂,可以用遗嘱信托: 把房子交给受托人,约定「配偶居住、子女最终取得」。 或者用人寿保险——指定受益人,保险金不进遗产,直接给指定的人。 这样既保障了老伴的现金流,又不影响房子的归属。 第四个:至少,把话说开。 本案最可惜的一点是: 「双方情绪异常激动,对房屋的所有权归属、维修费、首付款及房屋贷款等方面存在较大分歧。」 这些事情,本可以在老人活着的时候说清楚。 一句「这房子将来给你,但你阿姨得住到老」, 写下来,就是一纸协议; 不说,就是两年的官司。 最后说一句给子女的。 如果你父母再婚,对方是一位没有房子的老人, 那么「让他/她住到老」这件事,最好主动提出来、写进协议。 这不是让步,是让整套安排能落地—— 否则就像本案,房子你拿到了,但你得等, 而这两年、这几次开庭、这些情绪,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这个案子讲的是居住权这条新规怎么用在继承里。刘某范二〇二〇年去世,那时民法典还没施行,按「法不溯及既往」本不该适用;但时间效力规定第三条开了个口子——旧法没有规定、民法典有规定的,可以「空白溯及」,除非明显减损权益、增加义务或背离合理预期。法院判断没有踩到这三个例外:一位无房、年迈的再婚配偶继续住在共同生活过的房子里,本身就是最合理的预期;给她设居住权,只是让继女的所有权「打折」,比起让老人无处可住,代价更小。最后是通过调解落地的:房子由继女继承,继父享有无偿居住权至去世,居住期间费用由实际居住人承担,过户等条件具备时再办。判决书那句「不应单纯考量财产性权利,而应综合考虑经济条件、住房条件等基本生存权」,说的是法律也有温度。对再婚家庭的提醒很实在:立遗嘱加设居住权、婚前协议约定还贷、必要时用信托或保险,最不济也要把话说开——一句话写下来是协议,不说就是两年官司。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刘某范与陈某荣于2010年11月3日再婚,陈某荣无子女。二人再婚前,刘某范按揭购买了黑龙江省五大连池市某小区26号楼三单元402室楼房。婚后,刘某范与陈某荣共同居住并偿还全部房屋贷款。2020年7月6日,刘某范去世后,该房产由陈某荣居住使用至今。郭某系刘某范与前夫所生之女。郭某与陈某荣因案涉房屋继承问题发生争议,郭某认为案涉房产系其母亲刘某范生前购买,为刘某范婚前个人财产,且郭某也支付了部分首付,现要求陈某荣返还房屋。陈某荣认为其与刘某范婚后共同偿还房屋贷款,投入资金对房屋维修,房屋应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陈某荣想继续在案涉房屋内居住,但无力支付郭某房屋补偿款。双方发生争议。郭某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陈某荣归还五大连池市某小区26号楼三单元402室房屋;

2.陈某荣承担案件诉讼费用。2021年1月1日正式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十四章对居住权进行了规定。在民法典施行之前,我国民事法律中并没有关于居住权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三条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没有规定而民法典有规定的,可以适用民法典的规定,但明显减损当事人合法权益、增加当事人法定义务或者背离当事人合理预期的除外。”本条通过明确“空白溯及”规则,以解决法律事实发生时没有法律规定的情形。本案中,刘某范于2020年7月6日去世,此时发生继承。基于维护家庭和谐,保护弱势群体生存权益考量,本案应当适用民法典物权编中居住权制度的相关规定,在确认郭某对案涉房屋享有继承权的同时,确认老年人陈某荣享有案涉房屋居住使用权。

本案中,陈某荣与郭某系继父女关系,日常交往较少。刘某范离世后,陈某荣与郭某矛盾凸显。诉讼过程中双方情绪异常激动,对房屋的所有权归属、维修费、首付款及房屋贷款等方面存在较大分歧。考虑到陈某荣经济较为困难,且无其他房产可供居住,即使判决郭某给付几万元的房屋补偿款,也依然无力购买住房。在这种情况下,较之当事人的财产性权益,即案涉房屋的所有权归属问题,法律更应当优先保障弱势群体的生存权利,否则若强行判决可能会导致双方当事人的关系进一步恶化,不利于当事人生活安宁,存在“案结事未了”的可能性。为满足当事人稳定生活居住的需求,法院多次约谈双方,进行调解工作,最终双方经人民法院主持调解,达成调解协议。

黑龙江省绥北人民法院于2022年9月23日作出(2022)黑8111民初1243号民事调解书:约定刘某范名下位于黑龙江省五大连池市某小区26号楼三单元402室房产由郭某继承,陈某荣配合郭某办理房屋过户手续(过户条件具备时),过户费用由郭某承担;陈某荣享有黑龙江省五大连池市某小区26号楼三单元402室房产无偿居住权至其去世,居住期间产生的费用由实际居住人承担。司法实践中,涉居住权案件主要集中在离婚、继承、赡养以及涉公产住房、投资性住房纠纷等相关社会生活领域。民法典规定居住权这种新型用益物权,对满足特定人群,尤其是老年人等弱势群体的居住需求起到了积极作用。在处理继承案件中的房产分割问题时,不应单纯考量继承人的财产性权利,而应综合考虑各继承人的经济条件、住房条件等与人身相关的基本生存权,满足人民群众特别是老年人、离婚妇女等弱势群体“住有所居、居有所安”的现实需求。

案号:(2022)黑8111民初1243号 审理法院:绥北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9-23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18-6-476-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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