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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皇甫某美诉孙某成遗嘱继承纠纷案

案号:(2021)苏0311民初3960号徐州市泉山区人民法院 · 继承纠纷 · 一审 · 2021-09-16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孙某升与盖某于一九八九年育子孙某成,二人离婚后,孙某升于二〇一一年与皇甫某美再婚。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孙某升所有的徐州市某宿舍房屋以产权调换方式置换为某小区二七〇一室,即案涉房屋。

二〇一九年六月,孙某升订立自书遗嘱,载明其所有房产及家中一切财产待其去世后由妻子皇甫某美一人继承、产权归其一人所有。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孙某升去世。二〇二一年五月皇甫某美起诉请求按遗嘱继承案涉房屋。孙某成辩称其身患重病、丧失劳动能力且无生活来源,遗嘱未为其保留必要份额,应部分无效。

法院判决:案涉房屋由皇甫某美继承;皇甫某美给付孙某成房屋折价款八万五千元。法院认为:遗嘱未保留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的遗产份额,遗产处理时应留下必要份额,所余部分才可参照遗嘱确定的分配原则处理;该必要份额不宜实物分割的,可以采用给付折价款的方式。

二、裁判要点提炼

遗嘱应当对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遗嘱人未保留的,遗产处理时应当为该继承人留下必要的遗产,所剩余的部分才可参照遗嘱确定的分配原则处理。必留份制度是对遗嘱自由的限制,旨在保护此类继承人的生存权利。

应当保留的必要份额不适宜作实物分割的,可以结合遗产价值、双方实际生活情况,采用由遗嘱继承人给付折价款的方式处理。

三、赵律师点评

一份写得很清楚的遗嘱,为什么不算数

先看这份遗嘱。 二〇一九年六月,孙某升亲笔写了一份自书遗嘱。 内容是: 「我所有的房产及家里的一切财产,待我百年后,由妻子皇甫某美一人继承,产权归皇甫某美一人所有。」 这段话,写得很清楚: 谁立(我); 给谁(妻子皇甫某美一人); 给什么(所有房产及家里一切财产); 什么时候生效(百年后)。 而且「产权归皇甫某美一人所有」——这句还特意排除了夫妻共有。 形式上是自书遗嘱,亲笔书写、签名、注明年月日,要件齐全。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孙某升去世。 二〇二一年五月,皇甫某美起诉,请求按遗嘱继承案涉房屋。 按通常理解,这案子没什么可争的: 有遗嘱、形式合法、内容明确,那就按遗嘱办。 但被告孙某成提了一个抗辩,只有一句话: 「其身患重病,丧失劳动能力,亦无生活来源。孙某升虽留有遗嘱,但该遗嘱未按照法律规定为其留有必要份额,故该遗嘱部分无效。」 这句话,把整份遗嘱打开了一个口子。 孙某成是谁? 他是孙某升与盖某的儿子,一九八九年出生。 孙某升与盖某离婚后,二〇一一年与皇甫某美再婚。 所以孙某成是孙某升的亲生儿子、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 他得了什么病? 判决书查明: 「孙某成于二〇〇六年患肾病,并于二〇一六年开始接受透析治疗,二〇二〇年出现脑溢血。」 二〇〇六年患病,二〇一六年透析(说明进入尿毒症期),二〇二〇年脑溢血。 十几年的病程,一直在恶化。 这就是本案的关键: 遗嘱自由,有没有边界? 答案是:有。 这条边界,叫「必留份」。

必留份:遗嘱自由的一道底线

这个制度,写在两部法律里。 先看旧法(本案适用继承法,因为遗嘱生效时继承法还有效): 继承法第十九条: 「遗嘱应当对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 再看新法(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一条),表述几乎一样: 「遗嘱应当为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 这条规定,学理上叫「必留份制度」(也叫「特留份」的中国特色版本)。 它的作用,判决书说得很准: 「必留份制度是对遗嘱自由的限制,旨在平衡遗嘱自由和法定继承人的利益,以求最大限度地保护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的生存权利。」 三个关键词: 「对遗嘱自由的限制」——遗嘱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平衡」——不是取消遗嘱,是给它划一条底线; 「生存权利」——保护的不是「继承权」,是「活下去」。 这个区分很重要。 很多人误以为:「必留份」是给所有法定继承人的保底份额(像有些国家的「特留份」那样,每个子女都有固定比例)。 不是。 中国的必留份,只给两种条件同时具备的人: 「缺乏劳动能力」+「没有生活来源」。 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如果一个人只是「没工作」(但有存款、有房租、有子女赡养),不符合; 如果一个人只是「年老」(但有退休金),也不符合。 必须是「既不能劳动,又没有生活来源」—— 这才是「不给他留一份,他就活不下去」的情形。 所以这个制度,不是平均主义,是兜底。

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这一节讲举证,因为这类案件争的就是这两条。 先看本案怎么认定的。 判决书说: 「因被告孙某成作为孙某升的法定继承人身患肾病多年,缺乏劳动能力,又无生活来源,故应为其保留必要份额。」 三个事实支撑: 身份(法定继承人); 患病多年(二〇〇六年起,二〇一六年透析,二〇二〇年脑溢血); 缺乏劳动能力 + 无生活来源。 注意:法院把「患病多年」和「缺乏劳动能力」连在一起写, 意思是:长期的、严重的疾病,本身就是「缺乏劳动能力」的证据。 但这只是「可以推定」,不是「自动成立」。 真打这类官司,要准备什么? 证明「缺乏劳动能力」的材料: 残疾证(一级、二级最有力); 医院的诊断证明、病历、透析记录、住院记录; 劳动能力鉴定结论(如果做过); 低保证、特困供养证。 证明「没有生活来源」的材料: 无收入证明(社区、村委会出具); 无房产、无存款的查询结果; 未参加养老保险、无养老金的记录; 如果有子女,还要说明子女的赡养能力(这一点常被对方攻击)。 对方会怎么反驳? 三条常见路: 一是「他有低保/残疾补贴」——这算不算「生活来源」? 实务中一般认为:低保、残疾补贴属于社会救助,不算「稳定的生活来源」, 所以不排除必留份。 二是「他有子女,子女应当赡养」—— 这一条要具体看:如果子女本身也困难、或者根本没有赡养能力, 那么仍可认定「无生活来源」。 三是「他有劳动能力,只是不愿工作」—— 这就需要用病历、鉴定来反驳。 本案孙某成的情况很清楚:透析 + 脑溢血,几乎不可能靠劳动生活。 所以法院认定成立。 再说「必要份额」是多少。 法律没有规定比例。 判决书里也没有直接算比例,而是用「折价款」的方式给了一个数:八万五千元。

为什么给的是钱,不是房

这是本案最有技术含量的一节。 先说一个前置问题:遗嘱部分无效之后,房子怎么分? 判决书引了一条司法解释: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十七条: 「遗嘱人未保留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的遗产份额,遗产处理时,应当为该继承人留下必要的遗产,所剩余的部分,才可参照遗嘱确定的分配原则处理。」 注意这个顺序,很关键: 第一步,从遗产里先扣出「必要的遗产」给那个人; 第二步,剩下的,才按遗嘱分配。 不是「遗嘱全部无效、按法定继承重来」,也不是「遗嘱有效、那个人一分没有」。 是「先扣一份,再按遗嘱」。 这样既不否定遗嘱,又保住了那个人的生存。 那本案为什么给钱不给房? 判决书的理由是: 「结合案涉房屋价值和双方实际生活情况,为保障一方生活,平衡双方的利益,不宜对房屋作实物分割,结合所涉遗产价值、原被告实际生活情况,酌定由皇甫某美给付孙某成部分房屋折价款。」 三个理由,都是「现实」。 第一,房子不可分。 一套二七〇一室的住宅,怎么分? 难道一半归妻子、一半归儿子,两个人在一套房里各住一间? 这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行(尤其继母与继子关系本就紧张)。 第二,双方的居住需求。 皇甫某美是配偶,一直住在这套房子里(判决书虽未明写,但从「双方实际生活情况」可推); 孙某成虽患病,但未必需要这套房(他可能有自己的住处,或者更需要现金治病)。 第三,价值平衡。 给钱,可以按房屋价值折算一个比例,灵活。 给房,要么全给、要么全不给,没有中间态。 判决书最后有一句总结,把这个方法固定下来了: 「遗嘱人未保留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的遗产份额,遗产处理时需依法为该继承人留下必要份额,但该遗产不适宜作实物分割的,对该必要份额可以采用给付折价款的方式处理。」 这条规则,对实务很有用: 必留份不等于「必须分房」, 它可以折成钱。 八万五千元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判决书没写公式,只说「结合案涉房屋价值和双方实际生活情况」。 但可以推一下: 徐州一套老宿舍置换来的房子,二〇一九年前后市值大概几十万到一百万。 八万五,大概是百分之十左右。 这个比例,在实务中属于「保障基本生存」的量级—— 不是「分一半」,也不是「象征性给一点」。 它对应的是「透析、脑溢血病人的一段时间的医疗和生活开支」。 顺带说一个容易混淆的概念:「必留份」和「特留份」不是一回事。 特留份(有些国家叫「法定保留份」)是按固定比例留给所有法定继承人的(比如二分之一); 中国的必留份只给「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人,没有固定比例,由法院按实际需要酌定。 所以本案不会出现「儿子必然得四分之一」的结果。 他得到的是「够活下去的那一份」——八万五千元。 这个区别,在跟当事人解释时特别重要。 很多人以为「遗嘱不能剥夺子女继承权」,这是错的。 遗嘱可以不给子女,只要该子女不属于「双无」情形。 反过来,如果属于「双无」,遗嘱写「一分不给」也没用,法院照样要扣。

立遗嘱的人,怎么把这一条做对

这个案子对准备立遗嘱的人,有三个很实际的提醒。 第一个:先盘一遍「有没有必留份对象」。 立遗嘱前,把法定继承人列一遍(配偶、子女、父母),逐个问三个问题: 他有没有劳动能力? 他有没有生活来源? 如果我不给他留,他能不能活下去? 三个都问完,心里就有数了。 特别注意几类人: 重病、残疾的子女; 年迈无养老金的父母; 无业、无收入、无房的配偶。 这三类,最容易被认定为「必留份对象」。 第二个:主动留,比被动扣好。 本案的结果是:遗嘱被「打开一个口子」,法院替立遗嘱人做了安排。 如果孙某升当初自己写: 「案涉房屋由妻子皇甫某美继承; 考虑到儿子孙某成患病、缺乏劳动能力, 由皇甫某美在继承房屋后,给付孙某成房屋折价款人民币××万元; 或由孙某成对该房屋享有居住权×年。」 这样写,遗嘱完全有效,结果跟判决可能差不多,但省了一场官司。 而且,自己安排的数额可以更贴合意愿(比如多留一点,或者用居住权代替现金)。 第三个:别用「一切财产」这种笼统表述。 本案遗嘱写「我所有的房产及家里的一切财产」。 这种写法,问题在于: 「家里的一切财产」范围不清(存款?家具?股权?保险?); 一旦有争议,就得先界定「哪些属于遗产」。 本案就出现了这个麻烦: 「审理过程中,原告称因被继承人长期治病花销,遗产只剩涉案房屋,被告亦未提出还有其他财产需要分割。」 注意这句话里的信息: 孙某升长期治病,花了很多钱,遗产只剩一套房。 这恰好也说明:这个家庭的经济状况并不宽裕, 而孙某成又患重病——双方的困境都是真的。 所以本案没有「谁对谁错」,只有「怎么分才不至于让谁活不下去」。 最后说一句。 遗嘱是安排财产的工具,但它同时是一份「家庭关系的说明书」。 一份好的遗嘱,不只写「给谁」,还写「为什么这样给」。 写上理由,将来少一分争执,多一分理解。

这个案子讲的是遗嘱自由的那道底线:必留份。孙某升的遗嘱写得很清楚——所有房产和家里一切财产,由妻子一人继承。但儿子孙某成二〇〇六年患肾病、二〇一六年开始透析、二〇二〇年脑溢血,既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属于法律必须照顾的人。按继承法第十九条和司法解释第三十七条,遗嘱没给他留必要份额的,处理遗产时要先扣出这一份,剩下的才按遗嘱分。法院没有把房子劈成两半,而是让妻子继承房屋、给付八万五千元折价款——因为一套住宅不宜实物分割,折价更能平衡双方。这个案子对立遗嘱人的提醒很实在:立之前先把法定继承人过一遍,看有没有「既不能劳动、又没有生活来源」的人;有的话主动留一份,比让法院替你开口好;写遗嘱别用「家里一切财产」这种笼统话,范围不清,争执就从这里开始。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孙某升与盖某原系夫妻关系,于1989年育有一子孙某成。孙某升与盖某离婚后,于2011年与皇甫某美再婚。2014年12月,孙某升所有的徐州市某宿舍房屋以产权调换方式置换为某小区2701室房屋(即案涉房屋)。

2019年6月,孙某升订立自书遗嘱一份,载明:“我所有的房产及家里的一切财产,待我百年后,由妻子皇甫某美一人继承,产权归皇甫某美一人所有。”2019年11月28日,孙某升去世。2021年5月,原告皇甫某美提起本案诉讼,请求法院判令按照上述遗嘱内容,由其继承案涉房屋。

被告孙某成辩称:其身患重病,丧失劳动能力,亦无生活来源。孙某升虽留有遗嘱,但该遗嘱未按照法律规定为其留有必要份额,故该遗嘱部分无效,其有权继承案涉房屋的部分份额。

法院经审理查明,孙某成于2006年患肾病,并于2016年开始接受透析治疗,2020年出现脑溢血。审理过程中,原告称因被继承人长期治病花销,遗产只剩涉案房屋,被告亦未提出还有其他财产需要分割。

江苏省徐州市泉山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9月16日作出(2021)苏0311民初3960号民事判决:一、案涉房屋由原告皇甫某美继承;二、皇甫某美给付被告孙某成房屋折价款人民币85000元。宣判后,双方均未提起上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本案遗嘱生效时适用的法律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其第五条规定:“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有遗赠扶养协议的,按照协议办理。”第十九条规定:“遗嘱应当对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故而,自然人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指定由法定继承人中的一人或者数人继承,但必留份制度是对遗嘱自由的限制,旨在平衡遗嘱自由和法定继承人的利益,以求最大限度地保护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的生存权利。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十七条规定:“遗嘱人未保留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的遗产份额,遗产处理时,应当为该继承人留下必要的遗产,所剩余的部分,才可参照遗嘱确定的分配原则处理。” 本案中,案涉房屋由被继承人孙某升个人所有房屋产权置换所得,可以作为遗产进行继承,孙某升在自书遗嘱中指定原告皇甫某美为唯一继承人虽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但因被告孙某成作为孙某升的法定继承人身患肾病多年,缺乏劳动能力,又无生活来源,故应为其保留必要份额。结合案涉房屋价值和双方实际生活情况,为保障一方生活,平衡双方的利益,不宜对房屋作实物分割,结合所涉遗产价值、原被告实际生活情况,酌定由皇甫某美给付孙某成部分房屋折价款。

遗嘱人未保留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的遗产份额,遗产处理时需依法为该继承人留下必要份额,但该遗产不适宜作实物分割的,对该必要份额可以采用给付折价款的方式处理。

案号:(2021)苏0311民初3960号 审理法院:徐州市泉山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9-1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07-2-476-004)。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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