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姜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二年二月,被告人姜某明知经手的是其丈夫黄某乙(已判刑)受贿所得现金四十万元和银行卡,仍协助将上述物品藏匿到青岛市城阳区某社区别墅家中。同年三月八日黄某乙案发后,姜某将四十万元、银行卡五十一张及港币十万元等物品从家中取走,转交给黄某甲。
经查,其中三十张银行卡内有黄某乙收受他人贿赂的赃款共计三十二点二万元。姜某归案后如实供述,积极退赃。
山东省利津县人民法院判决姜某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宣判后无人上诉、未抗诉,判决生效。
二、裁判要点提炼
明知系他人受贿犯罪所得的现金和银行卡而提供场所藏匿,后又交给他人转移的,均属于物理意义上的转移、窝藏行为,行为的落脚点在于掩饰、隐瞒实物本身,而非犯罪所得的性质和来源,不涉及资金形式的「转换」或「洗白」。
洗钱罪与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的区分,并不仅仅以上游犯罪的范围为准,还应当兼顾犯罪客体、行为方式、主观明知内容等因素综合判断。仅实施物理性窝藏、转移的,应限定在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范畴。
三、赵律师点评
四十万现金和五十一张卡,藏进别墅
这个案子的被告人姜某,是受贿人的妻子。二〇一二年二月,她明知经手的是丈夫黄某乙受贿所得的现金四十万元和银行卡,仍然帮着藏。藏到哪?青岛市城阳区某社区别墅的家中。 注意「协助」两个字。她不是一个人干的,是帮着丈夫干。 然后事情败露了。二〇一二年三月八日,黄某乙案发。姜某做了什么? 她把四十万元现金、银行卡五十一张、港币十万元等物品从家里取走,转交给一个叫黄某甲的人。 这个动作,在法律上叫「转移」。经查,五十一张卡里有三十张,存着黄某乙收受的贿赂款共计三十二点二万元。所以涉案金额是:人民币七十二点二万元(四十万现金+三十二点二万卡内存款),港币十万元。 判决: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 这个案子的问题在哪?受贿,是洗钱罪七类上游犯罪之一。刑法一百九十一条明确:明知是贪污贿赂犯罪所得及其收益,为掩饰、隐瞒其来源和性质,有「提供资金账户」「协助将财产转换为现金、金融票据、有价证券」「通过转账或者其他结算方式协助资金转移」「协助将资金汇往境外」等行为的,构成洗钱罪。 那姜某为什么定的是三百一十二条,不是洗钱罪?这就是本案最核心的说理。
同样是受贿款,为什么不是洗钱
很多人会想:上游是受贿,受贿在洗钱罪的七类里,那不是应该定洗钱罪吗?本案的回答是:不只看上游。判决写得很清楚: 洗钱罪与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的区分,并不仅仅以上游犯罪的范围为准,还应当兼顾犯罪客体及行为方式、主观明知内容等因素综合判断。 三个因素:客体、行为方式、主观明知。先看行为方式,这是最直观的。洗钱罪的典型行为是什么? 把现金存进银行,变成存款; 把钱转几道手,切断来源; 把房子、车子过户,伪装成合法所得; 把钱汇到境外,或者买成金融产品。 共同点是:钱的形式变了,来源被掩盖了。 这就叫「洗」——把黑钱洗成看起来白的。本案姜某做了什么?把现金和卡从家里搬到别墅,再从别墅拿给别人。钱还是那些钱,卡还是那些卡。形式没变,来源没变,只是位置变了、持有人变了。判决的表述是:均属于物理意义上的转移、窝藏行为,行为的落脚点在于掩饰、隐瞒实物本身,而非犯罪所得的性质和来源,不涉及资金形式的「转换」或「洗白」。 注意「物理意义」这四个字。 它是本案的定性钥匙。搬东西 = 物理转移;改制、转换、过账 = 化学变化。前者是三百一十二条,后者才可能是一百九十一条。再看客体。三百一十二条保护的是司法追缴活动;一百九十一条保护的是金融管理秩序(以及司法秩序)。姜某的行为,妨害的是「找不找得到这笔钱」,没有妨害「金融系统被黑钱污染」。 所以定三百一十二条。这个区分,在实务中非常有用。因为洗钱罪的法定刑更重:五年以下,情节严重五年以上十年以下。 而三百一十二条:三年以下,情节严重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差一个档次。所以每一起涉及七类上游犯罪的案子,都要先问一句:他是「搬东西」,还是「洗钱」?还有一个现实难题:赃款和夫妻共同财产混在一起,怎么分。本案姜某是妻子,丈夫受贿,钱藏在家里。如果这笔钱里有「夫妻共同财产」,比如丈夫的工资、妻子的收入,那追缴时要不要区分?答案是:要。追缴的范围,限于「违法所得及其收益」。合法收入,不能追缴。但问题是:钱是种类物,混在一起就分不清了。实务中的处理是:第一,由被告人举证。证明「这部分是合法收入」。 第二,按比例推定。如果无法区分,按合法与非法收入的比例划分。第三,优先保护善意第三人。比如不知情的配偶、未成年子女的必要生活费用。本案没有涉及这个争点,因为涉案的七十二万,都能对应到具体的受贿事实。但这个知识点,对类似案件很重要。很多家属以为「钱在我名下就是我的」,其实不是。如果这笔钱被认定为赃款,登记在谁名下都要追缴。反过来,如果家属能证明「这是我自己挣的」,那可以主张排除。所以平时留好收入凭证,不是小事。
「提供场所藏匿」这个动作,为什么这么重
姜某判了三年、缓刑三年,罚金二十万。有人可能觉得重:钱不是她收的,她只是让丈夫把东西放在家里。 但法律看的不是「谁收的」,是「谁帮着藏」。三百一十二条列举的行为方式有五种:窝藏、转移、收购、代为销售、以其他方法掩饰隐瞒。 「窝藏」排在第一位。什么是窝藏?司法解释说:使用各种方法将犯罪所得及其收益隐藏起来,不让他人发现,或者替犯罪分子保存,而使司法机关无法获取。 「提供场所」正是最典型的窝藏。本案姜某提供了两个场所:一是自己家(别墅),用来存放; 二是通过转交给黄某甲,完成了二次转移。 这两个动作,都不是「被动知情」,是「主动参与」。判决特别提到「协助」:明知是受贿所得而予以窝藏、转移。 「协助」意味着她是共同行为的一部分,不是单纯的「知道但没管」。 那什么情况下不构成?如果她只是知道丈夫收了钱,但从没碰过、没藏过、没转过,那可能构成包庇、窝藏罪(刑法三百一十条),而不是本罪。两者的区别:窝藏、包庇罪是帮「人」逃避追究(提供住处、财物、作假证明); 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是帮「物」逃避追缴。 本案她帮的是「物」,所以是本罪。还有一个情节值得说:姜某归案后如实供述(坦白),积极退赃,认罪悔罪。 三个情节,换来缓刑。但罚金二十万,一分不少。注意这个罚金数额:涉案七十二万,罚金二十万,约百分之二十八。这个比例,是有讲究的:罚金要让人「肉疼」,但不能让人「倾家荡产」。
家里人涉案,怎么处理才不把自己搭进去
这个案子最现实的意义,在这里。姜某是妻子。她面临的情境,很多家属都可能会遇到: 丈夫突然拿回家一大笔现金,说「你别问」; 或者知道丈夫在收钱,但觉得「与我无关」;或者案发后,第一时间想着「先把东西转移走」。这三种反应,法律后果完全不同。第一种:不问、不收、不碰。如果钱没进你的手、没进你的账户、没放在你控制的场所,你通常不构成本罪。但要注意「控制」这个词。夫妻共同居住的房子,如果你明知钱藏在里面而不反对、不报告,在认定上可能被评价为「提供场所」。第二种:知道但明确拒绝、留下证据。这是最安全的做法。怎么留证据?微信里说一句「这钱我不能碰」;向单位、亲友、律师咨询并留下记录;必要时向纪检监察或公安机关反映。 第三种:帮着藏、帮着转、帮着花。本案就是这种,判三缓三,罚金二十万。很多人以为「案发后转移」是「自保」,其实恰恰是最重的加重情节。因为案发后转移,说明你明知这是赃款,还主动对抗追缴。本案姜某三月八日丈夫案发,她当天就把东西取走转交,这个动作直接把「被动知情」变成了「主动掩饰」。所以给家属三条实在建议:第一,不碰。不明来源的大额现金、卡、贵重物品,不接手、不保管、不代持。第二,不留。如果已经在家里的,尽快如实说明、上交,不要转移。第三,不瞒。案发后配合调查、如实陈述,比任何「运作」都管用。最后说一句:姜某的三年缓刑,代价是二十万罚金加一个定罪记录。而这笔钱的源头,是她丈夫的受贿。一个家庭的崩塌,往往就是从「帮着藏一下」开始的。
退了赃,能不能少判或者不判
姜某这个案子,有三个从宽情节:坦白、退赃、认罪悔罪。 最后判三缓三。很多人因此以为:退了赃就能缓刑、就能轻判。这个理解,对一半。先说退赃的法律地位。刑法三百一十二条本身,没有把「退赃」写进量刑情节。但司法解释明确了:掩饰、隐瞒犯罪所得及其收益,认罪、悔罪,退赃、退赔,且犯罪情节轻微的,可以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不认为是犯罪。 注意三个层次:第一层:「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 不认为是犯罪。 第二层:「犯罪情节轻微」+认罪悔罪退赃 → 可以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第三层:情节较重但退赃 → 可以从轻处罚。三个层次,门槛完全不同。本案涉案七十二万,属「情节严重」档(十万元以上),落在第三层。所以退赃只能「从轻」,不能「免刑」。那为什么能判缓刑?因为缓刑的条件是「犯罪情节较轻、有悔罪表现、没有再犯罪的危险、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本案:情节:虽然数额属「情节严重」,但她是「协助」丈夫,不是组织者、不是获利者;悔罪:坦白、退赃、认罪; 再犯危险:家庭妇女,无前科,低;社区影响:退赃、认罪,可控。四条都满足,所以缓刑。但要注意:缓刑是「刑罚的执行方式」,不是「无罪」。定罪记录、罚金二十万,一样不少。再说一个实务中的关键点:退赃的时机。越早越好。侦查阶段退,可能影响是否批捕;审查起诉阶段退,可能影响是否起诉;审判阶段退,只能影响量刑。三个阶段,效果递减。但退赃要注意方式:一是通过办案机关退。有收据、有记录。 二是全额退。退一半,效果打折。 三是别「退多了」。退超出违法所得的部分,可能被理解为「默认了更多事实」。最后说「退赔」和「退赃」的区别。退赃:把自己赚的(违法所得)交出来; 退赔:把被害人损失的补上。 本案姜某退的是「赃」——她从丈夫那里得到的、以及帮着藏的。 如果她还要「赔」,那要看受贿案的被害人是谁——受贿案通常没有具体被害人,所以不存在退赔。这也是职务犯罪案件的一个特点:退赃为主,退赔为辅。
洗钱罪与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的区分不只看上游范围,还要看客体、行为方式和主观明知:仅将赃款赃物物理性窝藏、转移、交付他人,不涉及资金形式转换和来源洗白的,定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明知是受贿所得而提供场所藏匿并转移的,构成本罪。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12年2月,被告人姜某明知经手的是其丈夫黄某乙(已判刑)受贿所得现金人民币40万元和银行卡,仍协助将上述物品藏匿到山东省青岛市城阳区某社区别墅家中。同年3月8日,黄某乙案发后,姜某将上述人民币40万元、银行卡51张及黄某乙收受孙某贿赂的港币10万元等物品从家中取走,转交给黄某甲(另案处理)。经查,其中30张银行卡内有黄某乙收受他人贿赂的赃款共计人民币32.2万元。
山东省利津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8月19日作出(2013)利刑初字第91号判决,认定被告人姜某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宣判后,被告人姜某未提出上诉,公诉机关亦未抗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被告人姜某明知是他人的受贿犯罪所得而予以窝藏、转移,其行为已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且掩饰、隐瞒的犯罪所得价值人民币72.2万元、港币10万元,属情节严重,应依法惩处。姜某归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实,系坦白,依法可对其从轻处罚。姜某积极退赃,认罪、悔罪态度好,可对其酌情从轻处罚并适用缓刑。明知系他人受贿犯罪所得的现金和银行卡而提供场所藏匿,应认定为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洗钱罪与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的区分并不仅仅以上游犯罪的范围为准,还应当兼顾犯罪客体及行为方式、主观明知内容等因素综合判断。
行为人明知系他人受贿犯罪所得的现金和银行卡而提供场所藏匿,后又交给他人转移,均属于物理意义上的转移、窝藏行为,行为的落脚点在于掩饰、隐瞒实物本身,而非犯罪所得的性质和来源,不涉及资金形式的“转换”或“洗白”,应限定在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这一普通赃物犯罪的范畴里,依法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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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3)利刑初字第91号 审理法院:利津县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3-08-1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5-1-300-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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