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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闻某生掩饰、隐瞒犯罪所得案

案号:(2012)崇刑初字第190号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 · 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 · 一审 · 2013-10-24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二〇〇三年至二〇一二年,无锡市某商场团购部业务员邵某(因挪用资金罪已被判刑)以假冒客户单位名义签订虚假购物卡赊购合同的手段,从商场骗领大量购物卡再折价销售。二〇〇九年六月起,挂牌回收礼品、购物卡的闻某林与其交易,不久交由被告人闻某生接手。

邵某与闻某生约定按购物卡面额九折结算,每张面额一千元、每盒价值二十万元。二〇一〇年初至二〇一二年四月间,闻某生在其经营的烟酒店、某花园及某商场附近等处,向邵某收购价值共计一点六二亿元的购物卡,后以九点零五折至九点一折转手倒卖,获利一百余万元。案发后退出一百万元。

公诉机关以本案尚需继续侦查为由申请撤回起诉,无锡市崇安区人民法院(后更名为梁溪区人民法院)裁定准许撤回起诉。法院生效裁判认为,闻某生主观上不符合「明知是赃物」的构成要件,其大量回收购物卡的行为不构成犯罪。

二、裁判要点提炼

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要求行为人主观上明知是犯罪所得及其产生的收益,即对赃物性质有确定性认识。法律对「明知」的推定有严格限制,以防止客观归罪,应结合交易时间、地点、价格是否反常,财物有无特殊标志,行为人对上游犯罪的知情程度,交易方式是否反常,行为人是否获取非法利益等方面综合判断。

认定非法经营罪第四项「其他严重扰乱市场秩序的非法经营行为」,应当同时具备三个条件:属于经营行为、违反国家规定、严重扰乱市场秩序且情节严重、社会危害性已达到需要刑罚干预的程度。

三、赵律师点评

一点六二亿的购物卡,最后撤诉了

这个案子的结论,跟前面几篇都不一样:撤诉,无罪。先看案情,因为数字很惊人。二〇〇三年到二〇一二年,无锡市某商场团购部业务员邵某,用假冒客户单位名义签虚假购物卡赊购合同的手段,从商场骗领了大量购物卡,再折价销售。 注意:他后来因挪用资金罪被判刑。二〇〇九年六月,邵某开始跟一个挂牌回收礼品、购物卡的人交易,这人叫闻某林。 不久,闻某林把这门生意交给了被告人闻某生。两人怎么约定的? 按购物卡面额的九折结算; 每张卡面额一千元; 每盒价值二十万元。 二〇一〇年初到二〇一二年四月,闻某生在自己经营的烟酒店、某花园、某商场附近等处,向邵某收购了价值共计一点六二亿元的购物卡。 然后以九点零五折到九点一折的价格转手倒卖,获利一百余万元。一点六二亿,赚一百多万。毛利率多少?大约百分之零点五到百分之一。薄得像纸。案发后,闻某生退出一百万元。然后案子走到了一个奇怪的结局:公诉机关以「本案尚需继续侦查」为由,申请撤回起诉。法院二〇一三年十月二十四日裁定:准许撤回起诉。为什么撤诉?因为法院认为他不构成犯罪。判决的表述是:被告人闻某生主观方面不符合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明知是赃物」的构成要件,其大量回收购物卡的行为不构成犯罪。 这个结论,很多人会觉得意外。一点六二亿的卡,明显低于面额收进来,怎么会不知道有问题?这就是本案真正要讲清楚的地方。

九折收卡,为什么不算「明知是赃物」

这是本案的核心,也是「防止客观归罪」这四个字的具体展开。 先说什么叫「客观归罪」。就是只看客观上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主观上知不知道,就定罪。这种做法,刑法是明确反对的。因为犯罪要求「主客观相一致」——既要有行为,也要有故意。 那本案为什么认为他「不明知」?关键在于:这个行业本身就是这样运转的。先看折扣。九折收、九点零五折卖。 这个折扣反常吗?在购物卡回收行业,不反常。为什么?因为持卡人为什么要把卡卖掉? 单位发的福利卡,自己用不完; 别人送的人情卡,不方便自己去用; 急需现金,卡不能直接花。 这三种人,都愿意折价变现。所以「九折」在业内是常规价,不是「明显低于市场价」。判决说得很清楚:法律对行为人「明知」的推定有严格的规定,以防止客观归罪。 注意「严格」两个字。 那法院看哪些方面?判决列了七项:(1)行为或交易时间是否反常;(2)行为或交易地点是否反常;(3)财物交易价格是否反常;(4)财物是否具有特殊标志;(5)行为人对本犯或上游犯罪的知情程度;(6)交易的方式是否反常;(7)行为人是否因此获取了非法利益。七项,逐一对照本案:时间:闻某生长期经营烟酒店,回收卡是日常业务,没有刻意选择深夜、凌晨等异常时段。地点:在自家店铺、商场附近,公开、固定、可查,不是偏僻地点。 价格:九折收、九点零五折卖,符合行业惯例,不属于明显低价。标志:购物卡是标准的、不记名的,没有「赃物」的标记。知情程度:他不知道邵某是骗领的卡,邵某给他的说法是「单位团购多余」「客户退卡」。交易方式:当面交易、现金或转账,没有使用暗语、没有通过中间人层层转手。获利:一百余万元,相对于一点六二亿的流水,利润率不到百分之一。 七项看下来,没有一项明显指向「他知道这是赃物」。所以法院认为:不构成犯罪。这里要说清楚一个方法论问题:怎么证明「行业惯例」。「九折收卡是正常价」这句话,在法庭上不能只是「说」。要有证据。第一类:同行证言。其他做回收生意的人,证明「大家都是这个价」。第二类:交易记录。自己过去几年的收卡记录,显示价格一直在九折上下。第三类:公开信息。网上的回收报价、行业群里的行情。 第四类:成本结构。房租、人工、资金占用,说明「九折收、九点零五折卖」的利润是合理的。这四类证据,共同支撑一个结论:他的定价符合市场,不是「明显低价收货」。而「明显低价」是推定明知的核心指标之一。推翻了它,推定就塌了一半。本案闻某生能撤诉,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这套论证。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收卡的价格,长期明显低于同行,又没有合理解释,那「不明知」就很难成立。这就是「客观行为反推主观」的运作方式。它不完美,但在没有人会主动承认的领域里,这是唯一可行的路径。

那么,什么情况下收卡会构成犯罪

这个案子是「不构成」,但反过来更有教育意义:什么情况下构成? 还是用那七项,但这次看「反常」的样子。第一种:价格明显低于行情。比如市面九折收,他五折收。为什么五折能收到?因为卖卡的人急着脱手,不敢讲价。什么人急着脱手?来路不正的人。 这个「明显低价」,就是明知的信号。第二种:交易方式刻意隐蔽。 约在偏僻地方见面; 用现金、不走账; 要求删除聊天记录; 通过多个中间人层层转手。 这些动作本身就说明:双方都知道这事见不得光。 第三种:对方透露了底细。比如卖卡的人说「这是我们单位业务员搞出来的」「来路你别问」。这句话一出口,你再收,就是明知。第四种:数量、频次明显异常。一个「单位发的福利」,不可能一个月拿出几百万的卡。如果对方长期、大量、稳定地供货,你就该问一句:这些卡哪来的?本案闻某生其实踩到了一点:一点六二亿,量太大了。 但法院综合全案,认为还不足以推定明知。为什么?因为邵某的身份是商场团购部业务员,他手上确实可能有大量卡源,这个解释在当时是合理的。 这个细节很关键:如果邵某是个无业人员,同样的量,结论可能不同。所以「明知」不是一个抽象标准,它要看具体的人、具体的关系、具体的解释能否成立。顺便说一句「非法经营」的问题。判决还讨论了:大量回收购物卡转卖,是不是「其他严重扰乱市场秩序的非法经营行为」? 结论是:不构成。因为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是经营行为、违反国家规定、严重扰乱市场秩序且情节严重到需要刑罚干预。 本案只满足第一个。回收购物卡,法律没有明文禁止;也谈不上严重扰乱市场秩序。 所以不能定非法经营罪。

撤诉意味着什么,以及给收卡人的提醒

先讲一个容易误解的点:撤诉不等于「无罪判决」。两者的区别在哪?无罪判决是法院审理后认定被告人无罪,有既判力,检方不能再诉。撤回起诉是检方主动撤,法院裁定准许。在法律效果上,撤回起诉后,如果没有新的事实、证据,检方不能就同一事实再行起诉。但对当事人来说,两者都意味着「没有被定罪」。本案的特殊之处在于:法院在裁定准许撤诉的同时,在裁判理由中明确写了「不构成犯罪」。这个表述很重要。它不只是程序上的了结,还给了实体上的定性。对闻某生来说,这意味着他可以申请国家赔偿(如果被羁押过),也可以要求解除相关措施。再说这个案子给收卡行业的提醒。第一,正规经营是可以的。回收礼品卡、购物卡,本身不违法。只要价格合理、交易公开、来源可查,就是正常生意。 第二,把「来源审查」做成习惯。收卡时问三句:卡是哪来的?有没有购买凭证?为什么卖? 把回答记下来,最好留个书面或者聊天记录。 这三句话,将来可能就是「我不明知」的证据。第三,遇到明显异常,宁可少赚。五折的卡、深夜的交易、要求删记录、对方神色慌张——这些都是红灯。 第四,别做「一点六二亿」这种规模的单一大客户。 集中度过高,本身就是风险信号。本案闻某生能脱身,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行业惯例」这四个字站得住。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运气。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告诉我们,刑法不是「看结果定罪」。一点六二亿的卡经了手,最后不构成犯罪,因为法律要求的那个「知道」,他没被证明有。这不是放纵,这是底线。因为如果连「不知道」也要罚,那每一个做生意的人,都可能在某个时刻变成罪犯。

撤诉、不起诉、无罪判决——三条路的区别

这个案子最后是「撤回起诉」。很多人会问:这跟「不起诉」「无罪判决」有什么区别? 三条路,结果都是「不定罪」,但过程和法律效果不一样。第一条路:撤回起诉。发生在审判阶段。检察院已经起诉到法院,开庭前后发现证据不足或者不构成犯罪,主动申请撤回。 法院裁定准许后,案件回到检察院。 关键点:撤回起诉后,没有新的事实、证据,不得再行起诉。本案就是这条。第二条路:不起诉。发生在审查起诉阶段。检察院审查后认为不构成犯罪(法定不起诉)、证据不足(存疑不起诉)、或者情节轻微(酌定不起诉),直接作出不起诉决定。关键点:案件根本没进法院。 第三条路:无罪判决。法院审理后,认为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判决无罪。关键点:无罪判决有既判力,检察院不能就同一事实再起诉(除非有新证据并按审判监督程序抗诉)。 三条路的「含金量」,从高到低:无罪判决 > 不起诉 > 撤回起诉。为什么撤回起诉排最后?因为它有「不确定性」。理论上,如果有了新证据,还可以再诉。而且撤回起诉的裁定,不必然意味着「认定无罪」——它可能只是「证据不够,先撤」。本案的特殊之处在于:法院在裁定准许撤诉的同时,在裁判理由里明确写了「不构成犯罪」。 这个表述,把「程序性撤回」变成了「实体性认定」。对当事人来说,意义很大:一是可以申请国家赔偿(如果被羁押过); 二是可以要求解除查封、冻结、扣押;三是在民事、行政案件中,可以用这份裁定证明「没有犯罪事实」。那当事人怎么争取对自己有利的结果?第一,尽早提出「不构成犯罪」的意见。在侦查、审查起诉阶段就提,不要等到开庭。越早提,越可能不起诉。第二,抓住「主观明知」这个要害。本案的核心就是「不明知」。这类案件的辩护,不要在「数额」上纠缠,要在「知不知道」上做文章。第三,准备「合理性解释」的证据。本案闻某生能脱身,靠的是「行业惯例」——九折收卡是正常价。所以证据要往「这在我的行业里是正常的」这个方向找。最后一句:三条路,走哪条不完全由当事人决定,但「早说、说清、有证据」这三件事,当事人可以决定。

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要求对赃物性质有确定性认识,「明知」的推定必须严格,防止客观归罪;应结合交易时间、地点、价格、财物标志、对上游的知情程度、交易方式、获利情况七方面综合判断。回收购物卡按行业惯例定价、公开交易、来源解释合理的,不能仅因数量巨大即推定明知。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江苏省无锡市崇安区人民检察院以被告人闻某生的行为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向崇安区人民法院(后更名为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经审理查明:2003年至2012年,江苏省无锡市某商场团购部业务员邵某(因挪用资金罪已被判刑)用假冒客户单位名义与商场签订虚假购物卡赊购合同的手段,从商场骗领了大量购物卡再折价销售。2009年6月,邵某开始与挂牌回收礼品、购物卡的闻某林交易商场购物卡。不久,闻某林将交易交由被告人闻某生接手。邵某与闻某生约定:以购物卡面额的9折价格结算,购物卡每张面额为1000元,每盒价值20万元。

2010年初至2012年4月间,闻某生在其经营的烟酒店、无锡市某花园及某商场附近等处,向邵某收购了价值共计1.62亿元的购物卡,后陆续以9.05-9.1折的价格转手倒卖,获利100余万元。案发后,闻某生退出100万元。

后公诉机关以本案尚需继续侦查为由申请撤回起诉,江苏省无锡市崇安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24日作出(2012)崇刑初字第190号刑事裁定:准许公诉机关撤回起诉。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被告人闻某生主观方面不符合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明知是赃物”的构成要件,其大量回收购物卡的行为不构成犯罪。后公诉机关以本案尚需继续侦查为由撤回起诉,法院裁定准许。

1.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要求行为人主观上明知是犯罪所得及其产生的收益,即对赃物性质有确定性认识。法律对行为人“明知”的推定有严格的规定,以防止客观归罪。根据刑法及司法解释关于“明知”认定的规定,可从以下方面综合判断行为人的明知状况:(1)行为或交易时间是否反常;(2)行为或交易地点是否反常;(3)财物交易价格是否反常;(4)财物是否具有特殊标志;(5)行为人对本犯或上游犯罪的知情程度;(6)交易的方式是否反常;(7)行为人是否因此获取了非法利益。

2.认定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所规定的非法经营罪第四项“其他严重扰乱市场秩序的非法经营行为”,应当从以下三个方面加以界定:(1)该行为是一种经营行为;(2)该行为是违反国家规定;(3)该行为严重扰乱市场秩序,且情节严重,社会危害性已达到需要刑罚干预的程度。

案号:(2012)崇刑初字第190号 审理法院: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3-10-2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5-1-300-005)。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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