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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陈某、欧阳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案

案号:(2013)浙丽刑终字第153号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 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 · 二审 · 2013-11-14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二年三月至四月,被告人陈某在网络结识黑客后,明知对方利用木马程序非法侵入他人计算机系统窃取账号,仍于二〇一二年四月至二〇一三年四月间,以每一万个账号一千元的价格多次收购,再以每一万个四百元至六百五十元不等的价格重复销售,违法所得八万余元。

二〇一二年五月至二〇一三年五月,被告人欧阳某明知他人利用木马程序非法侵入计算机系统窃取账号,仍以每一万个八元至二十元不等的价格多次收购,重新整理后以每一万个十元至二十元不等的价格重复销售,违法所得五万余元。

丽水市莲都区人民法院一审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分别判处陈某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十万元、欧阳某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六万元;二人上诉,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裁判要点提炼

非法侵入他人计算机信息系统获取的账号、密码等电子数据,属于刑法意义上的犯罪所得。向他人出售该数据的上游犯罪人虽未抓获、上游犯罪未经司法程序处理,但现有聊天记录、支付交易记录、银行卡交易记录、依法保全的电子数据及被告人供述足以证实数据系犯罪所得的,上游犯罪事实成立,不影响下游犯罪的认定。

认定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应当以上游犯罪事实成立为前提;上游犯罪尚未依法裁判但查证属实的,不影响本罪的审判。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万个账号,八块钱

这个案子的单价,低到让人意外。先看两个被告人。陈某:二〇一二年三月至四月,在网上结识了黑客「轻工哥」「一条枪」。 他知道对方干什么——用木马程序非法侵入他人计算机系统,窃取账号。 然后他开始收。价格:一万个账号,一千元。时间:二〇一二年四月到二〇一三年四月,整整一年。收来干什么?整理之后重复销售,一万个卖四百元到六百五十元不等。 注意「重复销售」这四个字。意思是:同一批账号,可以卖给很多人。这就是这门生意的秘密:数据不像实物,卖一次和卖一百次,成本一样。 陈某违法所得八万余元。再看欧阳某。二〇一二年五月到二〇一三年五月,明知「小光」等人用木马程序窃取账号,仍然收。价格:一万个账号,八元到二十元。卖出去:一万个十元到二十元。违法所得五万余元。八块钱一万个账号。折算下来,一个账号不到一厘钱。这个价格说明什么?说明这些账号在黑客手里是「废料」——他们的目的是盗号后盗刷、诈骗,号用完了就批量甩卖。而收购的人,靠「量」赚钱。判决结果: 陈某,有期徒刑四年,罚金十万元; 欧阳某,有期徒刑三年,罚金六万元。 两个人的违法所得加起来十三万,罚金十六万。 又是「罚的比赚的多」。但本案最重要的不是量刑,是一个很多人会问的问题:卖号的黑客还没抓到,凭什么判收号的人?

黑客没归案,账号算不算「犯罪所得」

这是本案的核心争点,也是这类案件最常见的辩护理由。辩护人可能说:上游的人都没抓到,怎么证明这些账号是「非法获取」的?说不定是他自己注册的呢? 这个质疑,听起来有道理。但法院用证据回答了。判决写得很清楚:向被告人出售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的上游犯罪人尚未抓获,上游犯罪尚未经司法程序处理,但现有证据包括聊天记录,支付交易记录,银行卡交易记录,依法保全的电子数据,被告人陈某、欧阳某的供述等,已经足以证实该案中的账号和密码等电子数据系犯罪人非法侵入他人计算机信息系统而获取的,上游犯罪事实成立。 注意这句:「上游犯罪事实成立,只是还没有将犯罪嫌疑人抓获」。 事实成立,和「人被抓到」,是两件事。前者是证据问题,后者是程序状态。本案的证据链是什么样?第一环,聊天记录。两人跟黑客的对话,能看出交易的品种、数量、价格,以及对方「怎么搞来的」。第二环,支付记录。支付宝、银行卡的转账流水,能对上时间和金额。第三环,电子数据。依法保全的账号数据本身,能看出获取方式(比如批量登录痕迹、异常网络地址)。第四环,被告人供述。他们自己承认,知道对方是用木马程序偷的。 四环相扣,形成一个闭环。所以法院认定:上游犯罪事实成立。这个逻辑,跟前面运输海砂那个案子(二八一三)是一样的。上游犯罪事实成立,不要求上游犯罪人已被判决。但它有个前提:证据必须能证明「这是犯罪所得」。不能只因为「这人卖得便宜」「来路可疑」就推定。本案能证明,是因为有黑客的聊天记录和他自己的供述。如果换成「我在网上从一个陌生人那里批量买的,不知道他怎么弄的」,那就可能只构成其他违法,不构成本罪。 这条界线,辩护时非常有用。再说一个技术问题:这类案子的电子数据,怎么质证。电子数据是「双刃剑」。它既能证明有罪,也可能因为取证瑕疵而失去效力。质证看四点。第一,来源。数据是从谁的电脑、手机、服务器里提取的?有没有提取笔录、有没有见证人?第二,完整性。有没有做哈希校验?有没有可能被修改?第三,关联性。这些账号,是不是本案的账号?有没有混入其他人的数据? 第四,合法性。取证有没有经过批准?有没有超越范围?本案的电子数据,是「依法保全」的,说明程序上做了工作。但实践中,很多案件的电子数据取证粗糙——截图、复制粘贴、没有原始存储介质。这种情况下,辩护可以主张「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当然,这不是「技术性脱罪」。如果其他证据(供述、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能相互印证,仍然可以定罪。但对被告人来说,每一个证据瑕疵,都是量刑谈判的筹码。最后提醒一句:这类案件的被告人,往往是「技术型」的年轻人。他们懂技术,但不一定懂法律。「我只是写了个程序」「我只是搭了个平台」——这些说法,在法律上可能构成「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甚至「共犯」。技术中立,不等于行为中立。

账号、密码、游戏币——这些「数据」为什么算「财物」

这个问题,法律上曾经有过争论。传统上,「犯罪所得」指的是有体物——钱、车、首饰。 但账号、密码这些「数据」,看不见摸不着,算不算?本案的回答是:算。判决直接表述:账号和密码等电子数据系犯罪人非法侵入他人计算机信息系统而获取的……应当认定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为什么算?因为刑法三百一十二条保护的是「司法机关追缴犯罪所得的活动」,而这里的「所得」,指的是「犯罪人因犯罪而获得的财产性利益」。账号能不能带来财产性利益?能。一个绑定支付功能的账号,可以直接取钱;一个有游戏装备的账号,可以卖钱;一个有客户资源的账号,可以变现。 所以它是「财产性利益」,属于犯罪所得。 这个结论,在现在的司法实践中已经比较统一。但要注意区分:如果窃取的是「个人信息」(姓名、身份证号、电话),那可能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如果窃取的是「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可能构成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 下游收购、转卖这些数据的,如果明知来源,就可能构成本罪。本案的账号,既是「数据」,也带着「财产属性」——因为账号可以被用来盗刷、诈骗、转卖。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说:重复销售。同一批账号卖给多个人,这在民法上叫「无权处分」,在刑法上,就是「多次掩饰、隐瞒」。它是量刑的加重情节。本案陈某违法所得八万余元、欧阳某五万余元,按数额不算特别巨大,但两人都判了三年以上。为什么?因为「多次」「批量」「重复销售」这些情节,比单纯的数额更能反映行为的规模。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欧阳某的单价只有八块钱,仍然判了三年。

这类生意的风险,比想象中大

最后说说这个案子对普通人的意义。 很多人觉得,买卖账号是「灰色地带」,最多封号。本案说得很清楚:可能判刑,而且不轻。风险点在哪?第一,你可能成为「下游」。只要你收的号是别人偷来的、骗来的,而你「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就构成本罪。 「应当知道」怎么判断?看价格(八块钱一万个,正常吗?)、看来源(对方是不是直接说「我搞来的」)、看交易方式(用不用加密通讯、走不走账)。 第二,你可能成为「上游」的帮凶。账号被买去干什么?盗刷、诈骗、洗钱、发垃圾信息。 如果这些账号后续被用于犯罪,卖号的人可能被认定为共犯。第三,你的行为可能同时触犯几个罪名。收购、转卖账号,可能构成掩饰隐瞒; 如果还帮着破解、洗号,可能构成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 如果明知用于诈骗还提供,可能构成诈骗共犯。 数罪并罚,刑期叠加。那普通人该注意什么?一是别买「来路不明」的账号。游戏号、社交号、电商号,价格低得离谱的,多半有问题。二是别做「号商」。批量收号、批量卖号,这不是创业,这是走在刑法边上。三是保护好自己的号。不用弱密码、不点不明链接、不开陌生授权。你的号被别人偷走卖掉,你可能只是「被害人」; 但如果你的号被用来犯罪,麻烦就大了。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时代感。二〇一二年的案子,一万个账号一千块。现在的价格可能更便宜,量更大,链条更长。技术在变,规则没变:明知是偷来的东西,无论它是金子还是一串字符,收了、转了、卖了,都是犯罪。

账号、游戏币、虚拟财产——法律怎么看

这个案子涉及的是「账号」。顺着这个话题,把虚拟财产的法律地位讲一讲,因为这类纠纷越来越多。先看民法。《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法律对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这条是一个「引致条款」——它承认虚拟财产受保护,但具体怎么保护,交给其他法律。实践中,法院一般承认:网络账号、游戏装备、虚拟货币(非流通型)、网店、具有一定财产属性,可以成为交易、继承、执行的标的。再看刑法。盗窃账号的,可能构成盗窃罪(如果账号内有可提现的余额)或者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 骗取账号的,可能构成诈骗罪; 收购、转卖他人盗取的账号,可能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本案)。 三个罪名,看的是「行为方式」和「对象属性」。这里有个难点:怎么计算虚拟财产的价值?本案没有算总价值,而是按违法所得(八万、五万)来量刑。 为什么?因为账号的价值难以评估——一个账号值多少钱,取决于它的等级、装备、绑定关系,没有统一标准。所以实践中常用三种方法:一是按交易价格。有实际成交价的,按成交价。 二是按被害人损失。被害人充值了多少、投入了多少。 三是按违法所得。卖的人赚了多少。 本案用的是第三种。这三种方法,结论可能差很多。所以在涉及虚拟财产的案件里,「价值认定」往往是争点。再说一个很多人关心的问题:买来的账号被找回,能不能告?可以,但很难。因为多数平台的用户协议明确禁止账号交易,法院可能认定交易合同无效,只返还价款,不保护账号本身。所以「买号」这件事,法律风险很高。最后回到本案。一万个账号八块钱,这个价格本身就在告诉你:这些号不是正常来的。正常人注册一万个账号,成本远不止八块。所以「我不知道这是偷来的」,在这个价格面前,很难站得住。

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获取的账号、密码等电子数据属于犯罪所得,下游收购、转卖可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上游犯罪人未归案不影响定罪,只要聊天记录、支付记录、保全的电子数据和供述能证明数据系犯罪所得即可。重复销售同一批数据属加重情节。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12年3月至4月,被告人陈某在网络结识黑客“轻工哥”“一条枪”后,明知对方利用木马程序非法侵入他人计算机系统窃取QQ号码,仍然于2012年4月至2013年4月间,以1万个QQ号码1 000元的价格多次收购对方提供的QQ号码。随后,陈某将购进的QQ号码,以每1万个QQ号码400元至650元不等的价格多次重复销售给他人,违法所得人民币8万余元。

2012年5月至2013年5月,被告人欧阳某明知“VIP小光”等人利用木马程序非法侵入他人计算机系统窃取QQ号码,仍然以每1万个QQ号码8元至20元不等的价格多次收购对方提供的QQ号码。随后,欧阳某将购进的QQ号码重新整理,以每1万个QQ号码10元至20元不等的价格多次重复销售给他人,违法所得人民币5万余元。

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10日作出(2013)丽莲刑初字第522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人陈某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被告人欧阳某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六万元。宣判后,被告人陈某、欧阳某提出上诉。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14日作出(2013)浙丽刑终字第153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被告人陈某、欧阳某明知他人提供的QQ号码是非法侵入他人计算机信息系统所获取的数据而购买,其行为均已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

向被告人陈某、欧阳某出售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的上游犯罪人尚未抓获,上游犯罪尚未经司法程序处理,但现有证据包括QQ聊天记录,支付宝交易记录,银行卡交易记录,依法保全的电子数据,被告人陈某、欧阳某的供述等,已经足以证实该案中的QQ账号和密码等电子数据系犯罪人非法侵入他人计算机信息系统而获取的,上游犯罪事实成立,只是还没有将犯罪嫌疑人抓获,此时并不影响对下游的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定罪处罚。认定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应当以上游犯罪事实成立为认定前提。上游犯罪尚未依法裁判,但查证属实的,不影响下游犯罪的审判。

案号:(2013)浙丽刑终字第153号 审理法院: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3-11-1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5-1-300-003)。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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