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陈某诉刘某名誉权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陈某九岁,与刘某同住一个小区。某天晚上,刘某的孩子把自行车停在七幢楼下,离开时车被陈某骑走。陈某的奶奶看见不是自家的车,让他放回原处,陈某把车放回六幢楼下就回家了。
当晚十点多,刘某上门到陈家找车,双方吵起来,刘某报警。民警到场做了法治教育,调解不成,告知双方理性协商、不得有过激言行,也可以走司法途径。可接下来几天,刘某在微信朋友圈、小区业主微信群、抖音主页连着发信息,说「女儿的自行车被同小区九岁男孩偷走了」,多次用「小偷」「偷儿」称呼陈某,还写「你就是个小偷」「小偷要吃饭了」「上梁不正下梁歪」「猪狗不如」「我会让学校的人都认识你这个小偷」这类话,信息里明确写了陈家的门牌号。
陈某起诉,要求停止侵害、赔礼道歉、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偿精神抚慰金一万五千元、律师费五千元。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二〇二四年五月二十日判决:刘某立即删除微信朋友圈发布的有关内容;十日内在其微信朋友圈、小区业主微信群、抖音号个人主页向陈某赔礼道歉,存续时间不少于三日,内容须经法院审核;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二千元、律师费五千元;驳回其他请求。刘某上诉,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〇二四年九月十日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争点只有一个:九岁的孩子在小区里骑走了别人的自行车,邻居能不能在网上把他叫作「小偷」?
二、裁判要点提炼
处理涉及未成年人实施的不当行为,应当遵循保护与教育相结合的原则,充分考虑未成年人年龄大小、身心健康发展的规律和特点,采取合理、适度的方式给予纠正、批评、教育。
行为人违背教育与保护相结合的原则,针对未成年人实施的不当行为,在微信群、微信朋友圈或者抖音主页等网络平台发表侮辱、贬损言论超出合理限度,致使未成年人社会评价降低的,应当认定为侵犯名誉权。
三、赵律师点评
「九岁」这两个字,决定了这个案子的走向
判决书花了整整一段引用未成年人保护法。 第四条是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要求给予特殊、优先保护、尊重人格尊严、保护隐私权和个人信息、适应身心发展规律、保护与教育相结合;第七十七条第一款写得更直白: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通过网络以文字、图片、音视频等形式,对未成年人实施侮辱、诽谤、威胁或者恶意损害形象等网络欺凌行为。 法院的逻辑很清楚:孩子确实做错了事,但处理方式有讲究。 九岁的孩子认知还不成熟,把别人的车骑走,可能是贪玩,也可能是分不清「借用」和「拿走」。这种情况下,成年人可以批评教育,但方式是有限的——要考虑孩子的年龄和心理承受能力。 法院原话是「不得以过激方式」。 什么叫过激?在三个平台同时发布、用「小偷」定性、把门牌号写出来、还威胁「让学校的人都认识你」,这就是过激。 换个角度说: 刘某本来占理——车是她家的,被别人的孩子骑走了。但占理不等于可以随便说。 维权的方式一旦越界,占理的一方也会变成被告。这一点,很多家长在气头上想不到。
三个平台一起发,性质就变了
名誉权侵权不看「有没有骂人」,看「社会评价有没有降低」。 本案有三个加重因素,法院一项一项点出来了。 第一是平台。 微信朋友圈、小区业主微信群、抖音主页——一个是熟人圈,一个是邻里圈,一个是公开平台。前两个传播面窄但可信度高,熟人说的话别人更容易信;第三个传播面广,一条视频可以飞出小区。 三个叠在一起,等于把「这个小偷」的标签贴遍了孩子所有的生活圈。 第二是指向性。 信息里明确写了陈家的门牌号。名誉权侵权要求指向特定人,一般来说不点名可能构成不了,但门牌号一写,指向性就毫无争议了。 第三是内容。 「猪狗不如」是纯粹的侮辱性表达,跟事实无关;「我会让学校的人都认识你这个小偷」带有威胁和扩大传播的意图。 这三条凑齐,法院认定「明显超出合理限度」就没有悬念了。 值得说明的是,侮辱和诽谤的区别在这里用得上: 诽谤是捏造事实,侮辱是贬损人格。刘某说「偷走了」,从「未经同意骑走」这个客观事实看,定性成「偷」本身就已经失真——这是诽谤的成分;「猪狗不如」则是赤裸裸的侮辱。 两类行为同时具备,法院认定侵权几乎不会失手。
二千元加五千元,这个组合值得琢磨
精神损害抚慰金二千元,律师费五千元——律师费比抚慰金高出一倍多,这个结构不是笔误。 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酌定要考虑几个因素: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权的具体情节、造成的后果、当地的生活水平。本案法院「综合考量事件起因、侵权行为、损害后果」后定在二千元,一个重要原因是起因:孩子确实骑走了车。 这个事实让法院在酌定数额时有所保留。 但律师费五千元是全额支持的。 这意味着法院认可这是「为维权支出的合理费用」。这一点对当事人非常实用:名誉权官司标的小、赔偿低,很多人不愿意打,就是因为算不过账。 律师费能赔,这笔账就算得过来了。 再看道歉的执行方式,也很有讲究。 判决要求「在微信朋友圈、小区业主微信群、抖音号个人主页」三个平台道歉,存续不少于三日,内容须经法院审核。这三个平台恰好对应三个侵权平台——侵权在哪里发生,道歉就在哪里进行,这就是「责任方式与影响范围相当」。 「内容须经法院审核」这一条也不能少。 实践中出现过被执行人在道歉声明里夹带私货、明着道歉暗着讽刺的情况,法院审核就是防这个。三日这个期限也是有考虑的:既要让圈子里的人看见,又不能让孩子长期处在被围观的状态。
孩子在网上被骂,家长该怎么走
第一步,先固定证据,别急着吵架。 截图要包含发布者的账号信息、发布时间、内容全文、点赞评论转发数;能公证就公证,做不了公证可以用可信时间戳。很多人一气之下先去对骂,结果自己的话也成了对方的证据。 第二步,同时走两条线。 一条是报警——本案民警虽然调解不成,但出警记录本身就是很好的证据,能证明「已经经过官方告知不得有过激言行」;另一条是向平台投诉,要求删除。第三步,起诉时请求事项要写全。 停止侵害、删除内容、赔礼道歉(写明平台和期限)、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精神损害抚慰金、维权合理支出(律师费、公证费、取证费)。请求写得越具体,判决越好执行。 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未成年人可以自己当原告。 本案原告就是九岁的陈某本人,由法定代理人代为诉讼。以孩子名义起诉,比家长以自己名义起诉更贴切——被损害的是孩子的社会评价。 最后提醒一句: 如果对方是邻居、同事、亲戚,起诉前可以先发一封律师函。很多案子到这一步就停了,因为对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删帖道歉,事情反而解决得更快。 但律师函要写得硬——写明侵权事实、法律依据、要求的具体行为和期限,别写成「希望您慎重考虑」。
孩子做错事可以批评,但不能把「小偷」两个字贴在一个九岁孩子身上,还贴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陈某系9周岁的未成年人,与刘某均是某小区住户。某日晚,刘某的孩子将自行车停放在7幢楼下,离开期间被陈某骑走。陈某的奶奶看到不是自家自行车后责令陈某将自行车放回原处,陈某将自行车放回6幢楼下后回家。当晚10时许,刘某上门到陈某家找寻遗失的自行车,双方遂发生纠纷,刘某报警。民警出警后,对双方进行法治教育,并在调解不成的情况下,告知双方要理性协商,不得有任何过激言行,或通过司法途径解决。随后的几天,刘某在人数众多的微信朋友圈、小区业主微信群、抖音主页发布信息,称“女儿的自行车被同小区9岁男孩偷走了”,并多次使用“小偷”“偷儿”称呼陈某,使用“你就是个小偷”“小偷要吃饭了”“上梁不正下梁歪”“猪狗不如”“我会让学校的人都认识你这个小偷”等侮辱、贬损的语言形容陈某,且信息明确载有陈某家的门牌号。陈某遂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刘某停止对陈某人格权、名誉权的侵害,并赔礼道歉、恢复名誉、消除影响;
2.刘某赔偿陈某精神抚慰金1.5万元;
3.刘某赔偿陈某合理维权律师费损失5000元。
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于2024年5月20日作出(2024)渝0112民初3171号民事判决:一、刘某在判决生效之日立即删除其在微信朋友圈发布的有关陈某的内容;二、刘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其微信朋友圈、小区业主微信群、抖音号个人主页向陈某赔礼道歉,以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存续时间不少于三日,具体内容须经法院审核);三、刘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陈某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元;四、刘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陈某支付律师费5000元;五、驳回陈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刘某提起上诉。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24年9月10日作出(2024)渝01民终809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刘某在微信朋友圈、小区业主微信群、抖音个人主页发布案涉信息的行为是否侵害陈某的名誉权。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四条规定:“保护未成年人,应当坚持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则。处理涉及未成年人事项,应当符合下列要求:(一)给予未成年人特殊、优先保护;(二)尊重未成年人人格尊严;(三)保护未成年人隐私权和个人信息;(四)适应未成年人身心健康发展的规律和特点;(五)听取未成年人的意见;(六)保护与教育相结合。”第七十七条第一款规定:“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通过网络以文字、图片、音视频等形式,对未成年人实施侮辱、诽谤、威胁或者恶意损害形象等网络欺凌行为。” 据此,未成年人保护应当坚持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则,并给予未成年人特殊保护。
即使未成年人在日常生活中有不当行为,亦应根据未成年人的年龄大小、身心健康发展的规律和特点,采取保护与教育相结合的合理、适度的方式处理,不得以过激方式,通过网络对未成年人实施侮辱、诽谤或者恶意损害形象等网络欺凌行为,侵害未成年人的人格尊严。
本案中,陈某未经车主同意骑走他人车辆存在不当,但陈某系年仅9岁的未成年人,认知尚不成熟。刘某可以对陈某进行批评教育,但应当充分考虑未成年人身心发展的规律和特点,注意方式方法。在出警民警已告知双方不得有任何过激言行的情况下,刘某在人数众多的微信朋友圈、小区业主微信群、抖音主页发布信息,称“女儿的自行车被同小区9岁男孩偷走了”,多次使用“小偷”“偷儿”称呼陈某,并使用“猪狗不如”等侮辱、贬损的语言形容陈某。且有关信息明确载有陈某家的门牌号,足以将信息内容指向陈某。刘某的行为已明显超出合理限度,对陈某的生活造成负面影响,降低了陈某的社会评价。
综上,刘某的网络言论侵害了陈某的名誉权。法院综合考量事件起因、侵权行为、损害后果等因素,依法作出如上判决。处理涉及未成年人实施的不当行为,应当遵循保护与教育相结合的原则,充分考虑未成年人年龄大小、身心健康发展的规律和特点,采取合理、适度的方式给予纠正、批评、教育。行为人违背教育与保护相结合的原则,针对未成年人实施的不当行为,在微信群、微信朋友圈或者抖音主页等网络平台发表侮辱、贬损言论超出合理限度,致使未成年人社会评价降低的,应当认定为侵犯名誉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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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 审理法院: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09-10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6-14-2-006-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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