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管某林侮辱国旗案

一、案情速览

2022 年 12 月 3 日，安徽舒城，管某林在某工业园区一间屋里，手持国旗唱国歌，唱完把国旗点燃焚烧，同步录了视频。他长期浏览境外网站，对国家制度、政策产生了仇视心理。

12 月 30 日，他把视频编辑加工后发到 27 个微信群，群人数三千余人，又发到境外注册的推特等平台，视频在境内外广泛传播。

舒城县法院判他侮辱国旗罪，有期徒刑一年。他有前科：2017 年持有假币罪十个月，2019 年运输毒品罪一年，2020 年 4 月 13 日刑满释放，构成累犯。法院认定，微信群属于「公共场合」。

二、裁判要点提炼

侮辱国旗罪中的「公共场合」，既包括实体空间，也包括可供不特定多数人浏览、转发的互联网公共空间；微信群可以认定为公共场合。

侮辱国旗罪没有「情节严重」的入罪标准，但依照国旗法仍需评判情节；情节较轻的由公安机关处以拘留，情节较重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三、赵律师点评

唱完国歌，他把国旗点了

2022 年 12 月 3 日，安徽舒城，某工业园区的一间房屋里。

管某林拿着一面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

唱完，他把国旗点燃，烧了。

整个过程，他同步录了视频。

这个顺序，判决书写得很清楚：手持国旗唱国歌，唱完国歌后将国旗点燃焚烧，并同步录制成视频。

先唱，再烧。

这个顺序不是随手。它是有设计的：唱国歌是庄严的，烧国旗是亵渎的；把这两件事接在一起，反差最大，冲击最强。

他为什么这么做？判决给了动机：因经常登录浏览境外网站，对我国的国家制度、政策等产生仇视心理。

「仇视心理」四个字，是主观评价，但它有客观基础：长期浏览境外网站，形成了固定的敌意。

然后，12 月 30 日，他把视频编辑、加工，发出去。

发到哪里？两处。

第一处，国内：27 个微信群，群组人数达三千余人。

第二处，境外：他本人在境外注册的推特等多个社交网络平台。

结果是：致使该视频在境内外广泛传播。

27 个群，三千多人，加境外平台。

这个传播方式，比在广场上烧更「有效」。因为广场上烧，只有路过的人看到；发到 27 个群，三千多人当场看到，而且可以转发、可以保存、可以二次传播。

再说他的前科。

2017 年 6 月 16 日，因犯持有假币罪，被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并处罚金一万五千元。

2019 年 9 月 27 日，因犯运输毒品罪，被上海铁路运输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二千元。

2020 年 4 月 13 日刑满释放。

从释放到本案案发，两年七个月。

2023 年 6 月 9 日，安徽省舒城县人民法院作出（2023）皖1523刑初148号刑事判决：

被告人管某林犯侮辱国旗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没有上诉，没有抗诉，判决生效。

一年。

这个数字，后面要专门算一遍：为什么是累犯，却只判一年。

微信群算不算「公共场合」

这是本案的第一个争点，也是最值得讲的一节。

《刑法》第二百九十九条第一款：在公共场合，故意以焚烧、毁损、涂划、玷污、践踏等方式侮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国徽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这个罪有一个地点要件：在公共场合。

不是公共场合，不构成这个罪。

那问题来了：他把视频发在微信群里，微信群的物理形态是手机屏幕，这算「公共场合」吗？

如果按最狭义的理解，公共场合是物理空间：广场、车站、街道、政府门前、学校操场——人能站在一起、能被别人看见的地方。

按这个理解，微信群里发视频，不构成。

法院没有采纳这个理解。

判决的论证是这样的：

这里所说的「公共场合」不仅包括悬挂国旗的公共场所或者国家机关所在地，以及其他人员聚集的场所等实体空间，还包括可供多数人聚集或者供不特定网民自由访问及上传视频、图文等信息的互联网公共空间。

微信群等社交网络平台不仅具有公开性，还具有为不特定多数人浏览、转发等功能，可认定为「公共场合」。

两句话，两个层次。

第一层，把「公共场合」从物理空间扩展到互联网空间。

第二层，给出了判断标准：公开性 + 不特定多数人可浏览、可转发。

这两个标准，为什么能把微信群纳进来？

先说公开性。

微信群的成员构成，往往不是「确定的少数人」。一个三百人的群，可能有亲戚、同事、客户、只见过一面的人、被拉进来的陌生人。群与群之间还会转发、截图、二次传播。

本案的 27 个群，三千余人，这个规模已经超出了「私密交谈」的范畴。

再说「不特定多数人」。

「不特定」是刑法里的一个重要概念，它的反面是「特定」。

一对一聊天，是特定的——只有两个人。

家庭群十个人，是相对特定的。

二十七个群、三千人、互不相识、可以随意转发，就是不特定的。

而且微信群有一个特性：信息一旦发出，就不受发布者控制。群成员可以保存、可以转发到别的群、可以发朋友圈、可以发到公开平台。

所以一条发在群里的视频，实际上等于发在了一个「可以无限扩张的公共空间」里。

这就是法院说「具有为不特定多数人浏览、转发等功能」的意思。

本案还有第二处发布：境外社交平台。

推特这类平台，是完全公开的——任何人注册就能看，不需要加好友，不需要进群。

这一处，毫无疑问是公共场合。

所以本案即使微信群不算，境外平台那一处也算。

但法院还是把微信群写进了认定，因为这一步有普遍意义。

现在绝大多数侮辱国旗、侮辱国徽、侮辱国歌的案件，都发生在网上。如果「公共场合」只限物理空间，这条罪基本就废了。

因为没人会在广场上烧国旗——那太容易被抓。真正想传播的人，都在群里、在平台上、在直播间里。

法律要跟得上行为方式的变化。

这个扩张解释，符合立法目的：这条罪保护的是国旗的尊严，而尊严受损的程度，取决于有多少人看到。

在广场上烧，一百个人看到；在 27 个群里发，三千个人看到，还可能有几万人二次看到。

后者对国旗尊严的损害，远大于前者。

如果前者入罪、后者出罪，法律就颠倒了。

所以「公共场合」必须包括互联网公共空间。这一点，本案说得很清楚。

这个罪没有「情节严重」，为什么还要看情节

这是本案最技术、也最容易误解的一节。

先看条文。《刑法》第二百九十九条第一款：在公共场合，故意以焚烧、毁损、涂划、玷污、践踏等方式侮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国徽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注意：没有「情节严重」四个字。

对比一下旁边几个罪：侮辱罪要「情节严重」，诽谤罪要「情节严重」，寻衅滋事罪要「造成公共场所秩序严重混乱」。

侮辱国旗罪没有这些限定。

从字面看，只要在公共场合故意烧国旗，就构成犯罪，不管烧了几面、有没有人看、影响多大。

这个理解，会得出一个很奇怪的结论：一个人在深夜的空广场上烧一面小国旗，没人在场，也构成犯罪，判三年以下。

这显然不合理。

所以法律在另一处作了平衡。

国旗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在公共场合故意以焚烧、毁损、涂划、玷污、践踏等方式侮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情节较轻的，由公安机关处以十五日以下拘留。

这一条，把同一个行为分成了两段：

情节较重的，追究刑事责任；

情节较轻的，行政拘留十五日以下。

也就是说，「情节」不是入罪门槛，是「刑」与「行」的分界线。

这个设计很特别。通常的立法是「情节严重才入罪」，这里是「原则上入罪，情节较轻的出罪」。

后果是：举证责任倒过来了。不是控方证明「情节严重」，是辩方要证明「情节较轻」。

那「情节」看什么？

判决给了四项：行为人的主观动机、行为手段、传播范围、造成的危害后果。

本案四项，逐一看。

主观动机：出于对国家制度等的仇视心理。这不是一时冲动，是长期形成的敌意。

行为手段：焚烧。判决列举的五种方式里，焚烧是性质最重的一种——毁损、涂划、玷污、践踏，都还留着国旗的形，烧是彻底消灭。

传播范围：27 个微信群、三千余人，加境外多个平台，境内外广泛传播。

危害后果：造成严重不良影响，损害国家尊严，扰乱公共秩序。

四项，全部指向「情节较重」。

判决的结论是：其情节达到了应受刑事处罚的程度，应当以侮辱国旗罪定罪处罚。

那什么叫「情节较轻」？

可以想几个例子：

醉酒后撕扯小区门口挂的国旗，当场被制止，没有拍摄、没有传播；

因为对物业不满，把小区旗杆上的国旗扯下来扔在地上，事后主动捡起、赔礼道歉；

未成年人在学校开玩笑，把教室里的国旗模型弄坏，没有传播。

这三种，都可能落到「情节较轻」，走行政拘留。

分界线在哪？

一看有没有「传播」。烧了不传播，影响是局部的；烧了拍下来发出去，影响是无限的。

二看有没有「预谋」。冲动之下的行为，和先唱国歌再烧、同步录像、事后剪辑、跨平台发布的行为，主观恶性完全不同。

三看有没有「针对性」。单纯泄愤，和出于对国家制度的仇视，性质不同。

本案三条全占：有传播、有预谋、有针对性。

所以它落在了「情节较重」这一边。

刚出来两年多，累犯为什么只判一年

这一节算刑期。

先看累犯。

《刑法》第六十五条：被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的犯罪分子，刑罚执行完毕或者赦免以后，在五年以内再犯应当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之罪的，是累犯，应当从重处罚，但是过失犯罪和不满十八周岁的人犯罪的除外。

三个条件：前罪有期徒刑以上、刑罚执行完毕后五年内、后罪应当判处有期徒刑以上。

本案：

前罪，运输毒品罪，有期徒刑一年，2020 年 4 月 13 日刑满释放。

后罪，侮辱国旗罪，2022 年 12 月 3 日实施。

间隔两年七个月，在五年以内。

后罪的法定刑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可以判有期徒刑，本案也确实判了有期徒刑。

三个条件都满足，构成累犯，应当从重处罚。

「应当」两个字，是强制的。法官没有裁量空间——必须从重。

那为什么只判一年？

因为法定刑的上限就是三年。

累犯从重，是在法定刑幅度内从重，不能突破上限。侮辱国旗罪的最高刑是三年，所以再重也重不过三年。

同时，本案还有从轻的情节。

判决的表述是：综合考量被告人管某林坦白、认罪认罚、累犯等因素。

三个因素，两个从轻、一个从重。

坦白：《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犯罪嫌疑人虽不具有前两款规定的自首情节，但是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轻处罚。

认罪认罚：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可以依法从宽处理。

累犯：应当从重。

三个因素互相抵冲。最后落在一年。

一年，在「三年以下」这个档里，属于中等。

如果沒有累犯，可能判八个月、十个月，甚至缓刑。

如果没有坦白、认罪认罚，可能判二年、二年六个月。

一年，是这两股力量拉扯的结果。

这里要专门说一句累犯的后果，因为它比刑期更长远。

第一，累犯不适用缓刑。《刑法》第七十四条：对于累犯和犯罪集团的首要分子，不适用缓刑。

这就是为什么本案判了实刑。即使刑期只有一年，即使认罪认罚，也不能缓。

第二，累犯不适用假释。《刑法》第八十一条：对累犯以及因故意杀人、强奸、抢劫、绑架、放火、爆炸、投放危险物质或者有组织的暴力性犯罪被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的犯罪分子，不得假释。

第三，累犯在减刑上更严。服刑期间可以减刑，但幅度和间隔都受限制。

所以「累犯」这两个字，一旦贴上，影响的是整个刑罚执行过程。

本案管某林，2017 年持有假币，2019 年运输毒品，2022 年侮辱国旗。三次，间隔越来越短。

这个轨迹，在量刑上叫「人身危险性」。法律对它的回应是：从重，并且不给缓刑、不给假释。

在网上发什么，会踩到这条线

最后一节写给会用手机的人。

先说国旗本身的规矩。

国旗法对国旗的使用有一整套要求：不得升挂破损、污损、褪色或者不合规格的国旗；不得倒挂、倒插或者以其他有损国旗尊严的方式升挂、使用国旗；不得随意丢弃国旗。

这些是日常规范，违反了可能是批评教育、责令改正。

但有一条线，跨过去就是刑事：在公共场合，故意以焚烧、毁损、涂划、玷污、践踏等方式侮辱国旗。

五种方式：烧、毁、划、污、踩。

注意「故意」两个字。不小心把国旗掉在地上、不小心弄脏，不是这个罪。故意的、有意识的亵渎，才是。

再说网络。

本案确立的规则是：互联网公共空间也是「公共场合」。

哪些算？微信群、QQ 群、微博、抖音、快手、小红书、B 站、贴吧、论坛、直播间、公开的朋友圈。

判断标准是两条：公开性，以及能不能被不特定多数人浏览、转发。

一对一私聊，一般不算。十个人的家庭群，边界比较模糊。三百人的行业群、五千人的粉丝群，基本都算。

所以「我只发在群里」不是辩护理由。

再说转发。

这一层最容易被忽略。

看到一段侮辱国旗的视频，觉得「太离谱了」，转发到自己的群里，说「你们看看这个人」。

这个动作，可能有两重风险。

第一重，平台层面：这类内容，各平台都会删除、封号。

第二重，法律层面：如果明知是侮辱国旗的视频而转发传播，可能被认定为帮助传播，视情节可能构成共犯或者独立的违法犯罪。至少，在民事和行政层面要承担责任。

所以看到这类内容，正确做法是：举报，不转发。

再说境外发布。

很多人以为，发在境外平台，中国法律管不着。

管得着。

《刑法》第六条，属地管辖：凡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犯罪的，除法律有特别规定的以外，都适用本法。犯罪的行为或者结果有一项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的，就认为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犯罪。

本案：烧国旗在境内，录视频在境内，上传到微信群在境内。只有一部分发布在境外平台。

行为地和结果地都在境内，当然适用中国刑法。

即使一个人身在境外，烧的是中国国旗、传的是中国网络、影响的是中国公众，也可能被追究。刑法的属人管辖、保护管辖都有相应规定。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分量。

一年。

一个人用一面国旗、一首国歌、一段视频、二十七个群，换了一年。

他大概觉得，这是一种「表达」。

但表达和亵渎之间，有一条很清楚的分界线：你可以批评一项政策、一个决定、一个做法，这是言论；你不能烧一个国家的象征，这不是言论，是侮辱。

前者受法律保护，后者受法律制裁。

这条线，不在纸上，在每一个人的判断里。

一面国旗，唱完国歌，点着了。

二十七个群，三千多人，一段视频，一年。

四句话记住这个案子：

一，微信群也是「公共场合」。 判断标准是公开性，和能不能被不特定多数人浏览、转发。二十七个群三千人，早已超出私密交谈。

二，这个罪没有「情节严重」，但有「情节较轻」。 原则上入罪，情节较轻的走行政拘留十五日以下。所以不是「烧了就判」，是「烧了要证明自己轻」。

三，累犯必须从重，而且不能缓、不能假释。 五年内再犯，从重是强制的。本案判一年，是累犯从重与坦白认罪从轻拉扯的结果。

四，境外发也管得着。 行为地、结果地有一项在境内，就适用中国刑法。烧在境内、传在境内，跑不掉。

最后说一句那面旗。

它是一块布，又不只是一块布。

它代表的东西，是很多人用命换来的。烧它，烧的不是布。

一年，是法律给这个动作的定价。而这个定价，比很多人以为的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