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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周某云虚假诉讼案

案号:(2021)粤0310刑初348号深圳市坪山区人民法院 · 虚假诉讼罪 · 一审 · 2021-09-13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被告人周某云系某电子科技公司实际控制人和经营人。二〇一九年四五月,公司获得拆迁补偿款二百二十三万余元;公司股东郑某因合同纠纷起诉,法院判决公司返还投资款一百万元,并依申请冻结公司账户内资金一百万元。

同年九月,周某云为捏造职工工资优先受偿权、转移被冻结资金,找到周某丽、晏某红、陈某伟、李某鑫,指使三人在其伪造的工资材料上签名,指使晏某红在授权委托书上签名充当公司诉讼代理人,持伪造材料向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仲裁过程中双方进行虚假调解,仲裁委于十月二十五日作出仲裁调解书;周某云又指使三人向法院申请执行该调解书。股东郑某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检察机关发出检察建议,仲裁委于二〇二〇年一月二十一日撤销调解书,法院于四月一日对五人予以罚款。

广东省深圳市坪山区人民法院以虚假诉讼罪判处周某云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罚金一万元。宣判后未上诉、未抗诉,判决生效。裁判明确,捏造劳动合同关系、以虚构劳动者名义申请仲裁并申请执行仲裁调解书,属于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法院已依法给予的罚款,应当折抵相应罚金。

二、裁判要点提炼

企业控制人、股东为逃避履行债务,与他人恶意串通,捏造劳动合同关系,以虚构的劳动者名义申请劳动仲裁,骗取仲裁调解书后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的,属于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妨害司法秩序、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构成虚假诉讼罪。

人民法院向公安机关移送虚假诉讼案件材料前,可以依照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先行罚款、拘留;对虚假诉讼刑事案件被告人判处罚金、有期徒刑或者拘役的,已经给予的罚款、拘留应当依法折抵相应罚金或者刑期。民事制裁与刑事处罚可以并用,但同一性质的处罚应当折抵。

三、赵律师点评

走仲裁而不是打官司,是不是就绕开了

这个案子的被告人,选了一条「看起来不一样」的路:不去法院起诉,去劳动仲裁。 先把背景说清。被告人周某云是某电子科技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经营人。二〇一九年四五月,公司拿到拆迁补偿款二百二十三万余元。 钱刚到手,官司就来了。公司股东郑某因合同纠纷起诉,法院判决公司返还投资款一百万元,并依郑某申请,冻结了公司账户里的一百万元。 账户被冻,钱动不了。周某云想了个办法:让公司「欠」一批工人的工资。 为什么是工资?因为在清偿顺序上,职工工资属于优先受偿的债权。一笔「工资债」,可以排在普通债权前面,优先从被执行财产里拿走。 他是怎么造的?二〇一九年九月,他找到周某丽、晏某红、陈某伟、李某鑫,指使其中三人在他伪造的涉及职工工资的材料上签名,又指使晏某红在公司授权委托书上签名,充当公司的诉讼代理人。 然后,持这些伪造材料,向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 仲裁过程非常「顺」:双方进行虚假的劳动仲裁调解,仲裁委于十月二十五日作出仲裁调解书。 接着,周某云又指使三人拿着这份调解书,向法院申请执行。 看明白这条路径了吗?仲裁 → 调解书 → 法院执行。绕开了「起诉」,但终点还是法院的强制执行。 所以第一个问题就是:走仲裁,算不算「提起民事诉讼」?

仲裁调解书,为什么也算「民事诉讼」

这个问题,司法解释给了明确答案。 虚假诉讼罪的法条写的是「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严格按字面,仲裁不是诉讼,仲裁机构也不是法院。那为什么本案还是定了这个罪? 因为关键不在「仲裁」,在「申请执行」。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虚假诉讼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把一类行为明确纳入了打击范围: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的仲裁裁决、公证债权文书的。 这句话的逻辑是:仲裁裁决、公证债权文书本身不是法院作的,但它们可以拿到法院去强制执行。一旦法院立案执行,法院的公信力和强制力就被这个假事实「借用」了。 所以法律打击的不是「你去哪里立案」,是「你把假事实送进了司法强制程序」。 本案还有一个更细的层次:本案是「仲裁调解书」,不是「仲裁裁决书」。 两者有区别吗?在效力上,仲裁调解书与裁决书具有同等法律效力,都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所以它同样落在「基于捏造事实作出的仲裁文书」这个范围里。 这里要提醒一类人:有些企业主觉得「劳动仲裁是内部程序,随便弄」。本案告诉你:仲裁 → 执行,这条路一样通向刑事。 还有一类相近的情形:公证债权文书。有些人用假借款合同去公证处做一份「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然后直接申请执行。这条路同样被堵死了。

工资优先受偿权,是怎么被利用的

这个案子最值得普通人看懂的技术点,是「优先受偿」这四个字为什么值钱。 先讲制度。企业破产或者被执行时,财产不够还所有的债,就要排队。排队的顺序,法律有规定:职工工资、社会保险费用、税款,通常排在普通债权前面;有抵押、质押的,就担保物优先受偿。 「排在前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的钱,先给你。如果财产只够还前面的,后面的就一分没有。 本案的操作,就是「插队」。公司账上的一百万被冻结,将来要还给股东郑某;现在凭空出现一批「职工工资」,排在郑某前面。钱先付工资,郑某就拿不到了。 而且这个手法还有一个「便利」:工资债权的证明,主要是劳动合同、工资表、考勤记录——这些材料全部由公司自己保管、自己制作。公司实际控制人想造假,不需要伪造别人的印章,只需要在自己电脑上打几张表、让几个人签个名。 这就是为什么「工资型虚假诉讼」在实践中很常见。它的成本极低,识别难度却不小。 那怎么识别?本案给了几个信号: 一是时间。这批「劳动争议」发生在公司账户被冻结之后,不是发生在欠薪的时候。 二是人数与金额。几个人、每人一笔、总额刚好覆盖被冻结的金额——太整齐了。 三是过程。仲裁中双方毫无争议,直接调解。真实的劳动争议,很少这么顺。 四是身份。「劳动者」与公司实际控制人有亲属、朋友关系,或者根本没有实际工作痕迹(没有考勤、没有工位、没有工作成果)。 本案的结局也说明一件事:假的优先权,撑不住一次检察监督。 顺便把劳动争议的仲裁前置讲清,这是很多人不清楚的程序常识。劳动争议一般要先经仲裁,对仲裁裁决不服的,才能向法院起诉(少数情形除外,比如追索劳动报酬且金额不超过当地月最低工资标准十二个月金额的,实行一裁终局)。这条「先仲裁后诉讼」的规则,正是本案被利用的空间:仲裁程序比诉讼快、审查相对形式化,一份假的工资材料,在仲裁阶段更容易蒙过去。

检察院的一条建议,把调解书撤了

这个案子的转折点,不是公安立案,是检察院的一份检察建议。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股东郑某发现自己的钱要不回来,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检察机关审查后发出检察建议,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二〇二〇年一月二十一日作出仲裁决定,撤销了那份仲裁调解书。 然后,法院在四月一日作出罚款决定,对周某云等五人予以罚款。 请注意这个顺序:先撤销仲裁文书,再罚款,最后才是刑事。 这条路径对当事人很有参考价值:民事检察监督,是虚假诉讼的一条重要纠错渠道。 什么叫民事检察监督?简单说,当事人认为生效的民事判决、裁定、调解书有错误,或者执行活动违法,可以向人民检察院申请监督;检察院认为确有错误的,可以提出抗诉、再审检察建议或者纠正违法检察建议。 虚假诉讼是检察监督的重点领域。因为这类案件往往「双方串通、没有对抗」,法院在审理时很难发现问题,只有第三方(真正的债权人)才会去揭。 本案的郑某就是这样做的:他不是当事人之外的旁观者,他是被假债权挤掉的真债权人。他向检察院申请监督,检察院一条建议,仲裁委撤销了调解书。 这里给所有「被假官司坑了」的人一条实操路径: 第一,收集证据,证明对方的核心事实是伪造的(资金流水、劳动合同、考勤、社保记录)。 第二,向法院提出执行异议、申请再审,或者向检察院申请监督。 第三,同步向公安机关报案。三条路可以并行,不冲突。 工资证据的举证责任,其实偏向劳动者。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规定,与争议事项有关的证据属于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的,用人单位应当提供;用人单位不提供的,应当承担不利后果。这条规定保护的是真劳动者,但也被造假者利用——因为「证据由公司掌握」,而公司实际控制人正是造假的人。

民事罚款,能不能折抵刑事罚金

本案还有一个很实用的法律点:法院先罚了款,刑事又判了罚金,怎么处理? 判决结果是: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罚金一万元。而在此之前,法院已经依据民事诉讼法对周某云等五人作出了罚款决定。 裁判要旨写得很清楚:对虚假诉讼刑事案件被告人判处罚金、有期徒刑或者拘役的,人民法院已经依照民事诉讼法的规定给予的罚款、拘留,应当依法折抵相应罚金或者刑期。 依据来自两份文件:一是《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关于进一步加强虚假诉讼犯罪惩治工作的意见》,二是行政处罚法关于罚款折抵罚金的规定。 为什么可以「先用民事制裁、再用刑事处罚」?因为两者的功能不同:民事罚款是为了及时制止、快速惩戒;刑事处罚是为了追究罪责。 这个制度设计有一个很实际的好处:虚假诉讼案件从发现到刑事判决,往往要一两年。如果只能等刑事,行为人在这一两年里毫无代价;先罚款,能立刻起到遏制作用。 而折抵,是为了避免「一事二罚」。同一个人、同一个行为,不能既罚一次款、又罚一次金,两头都算。 这里有个操作上的提醒:如果你或你的企业已经被法院民事罚款,后来又进入刑事程序,一定要在庭审中提出折抵。这是法定权利,但需要主张。 最后说量刑:一年缓二年,是这个罪最轻的一档。为什么?因为他认罪认罚,取得了被害人郑某的谅解,而且那笔钱最终没有被他拿走——仲裁调解书被撤销了,执行没有成功。 「没有得逞」不是无罪,但它是最好的从轻理由。 检察监督不止一种,说清三种形态:一是抗诉——检察院认为生效判决、裁定确有错误,向同级法院提出,由法院再审;二是再审检察建议——向同级法院提出,建议其自行再审;三是纠正违法检察建议——针对审判程序、执行活动中的违法行为提出。本案用的是第三种:针对仲裁调解书,由仲裁委自行撤销。严格说,仲裁不在检察监督的范围内,本案是通过「执行监督」的路径实现的——因为调解书要拿到法院执行,执行环节就在监督范围内。 企业破产时,职工债权的顺位是法定的。企业破产法规定,破产财产在优先清偿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后,依照下列顺序清偿:职工工资、医疗伤残补助、抚恤费用,所欠的应当划入职工个人账户的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费用,以及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支付给职工的补偿金;其次是社会保险费用和税款;最后是普通破产债权。这就是「工资优先」的法律依据,也是本案造假者盯上它的原因。 虚假仲裁的救济,除了检察监督,还有两条:一是申请不予执行——当事人可以仲裁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等理由,向执行法院申请不予执行;二是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但劳动争议仲裁的裁决,适用的是「一裁终局 + 撤销」的特殊规则,与商事仲裁不同。路径要选对,否则白跑。 还有一个背景值得说清:拆迁补偿款不是「公司的自由资金」。它往往附带着人员安置、设备处置、停产停业损失等用途限制。把补偿款当成「可以随便分的钱」,本身就是误判。本案的被告人,正是从这一步开始错的。

这个案子拆穿了一个错觉:以为不去法院起诉,绕道仲裁,就不算「打官司」。法律看的不是门牌,是「你把假事实送进了哪个强制程序」。仲裁调解书拿到法院执行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是「诉讼」了。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被告人周某云系某电子科技公司实际控制人和经营人。2019年4月至5月,某电子科技公司获得拆迁补偿款223.7万元,公司股东郑某因与该公司存在合同纠纷,于同年5月向某区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某区人民法院判决某电子科技公司返还郑某投资款100万元,并根据郑某的申请冻结了该公司银行账户内资金100万元。

2019年9月,周某云为捏造某电子科技公司职工工资优先受偿权、达到转移公司银行账户内被冻结资金的目的,找到周某丽、晏某红、陈某伟、李某鑫(均另案处理),指使周某丽、陈某伟、李某鑫在其伪造的涉及职工工资款项的相关材料上签名,并指使晏某红在某电子科技公司的授权委托书上签名,充当公司的诉讼代理人。其后,周某云、周某丽、陈某伟、李某鑫持上述伪造的材料向某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申请仲裁。仲裁过程中,双方进行虚假的劳动仲裁调解,致使某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同年10月25日作出仲裁调解书。周某云又指使周某丽、陈某伟、李某鑫向某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上述仲裁调解书。后股东郑某向检察机关申请检察监督,检察机关发出检察建议,某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20年1月21日作出仲裁决定,撤销上述仲裁调解书。2020年4月1日,某区人民法院作出罚款决定书,对周某云、周某丽、晏某红、陈某伟、李某鑫予以罚款。

广东省深圳市坪山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9月13日作出(2021)粤0310刑初348号刑事判决:以虚假诉讼罪判处被告人周某云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一审宣判后无抗诉、上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被告人周某云伙同他人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妨害司法秩序,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其行为已构成虚假诉讼罪。周某云自愿认罪认罚,依法可以从宽处罚;案发后取得了被害人郑某的谅解,可以从宽处罚。

1.实践中,少数企业控制人、股东为逃避履行债务,与他人恶意串通,捏造劳动合同关系,以虚构的劳动者名义起诉企业要求支付工资劳动报酬,以达到转移企业资产、逃避履行债务的目的,应依法承担相应法律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关于进一步加强虚假诉讼犯罪惩治工作的意见》的规定,民事诉讼当事人、其他诉讼参与人实施虚假诉讼,人民法院向公安机关移送案件有关材料前,可以依照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先行予以罚款、拘留;对虚假诉讼刑事案件被告人判处罚金、有期徒刑或者拘役的,人民法院已经依照民事诉讼法的规定给予的罚款、拘留,应当依法折抵相应罚金或者刑期。

2.在审理民事诉讼案件中,人民法院发现民事诉讼当事人有虚假诉讼行为后,在公安机关对虚假诉讼刑事案件立案侦查的同时,可以先行依照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对虚假诉讼当事人处以罚款,以充分利用民事、刑事等多种手段,及时有效惩治虚假诉讼违法犯罪行为。

案号:(2021)粤0310刑初348号 审理法院:深圳市坪山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9-13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5-1-293-01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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