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周某琼等虚假诉讼案
一、案情速览
被告人周某琼与邓某泉系夫妻,因欠下高额债务、经济状况恶化,于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二日与邓某泉的亲属周某成签订虚假借款协议,捏造二人向周某成借款二百二十万元的事实。同月十六日、十七日,周某琼将筹集的二百二十万元通过亲属账户转入周某成账户,再由周某成账户转回,制造交付资金的流水记录,并于十六日将名下两套房产抵押给周某成。
二〇一八年,债权人余某勤起诉要求偿还借款三百万元及利息,法院判决周某琼、邓某泉限期偿还本息共计约五百八十万元。二人遂唆使周某成以捏造的借款协议为依据,于二〇一九年一月八日提起诉讼,并出资为其聘请律师。法院基于捏造的债权债务关系出具民事调解书和多份执行文书,二人随后将抵押的两套房产抵偿给周某成,再伙同其以三百五十八万元出售,致余某勤债权无法实现。
四川天府新区人民法院以虚假诉讼罪判处周某琼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罚金四万元,判处邓某泉有期徒刑三年、罚金四万元,判处周某成有期徒刑二年、缓刑四年、罚金三万元。宣判后未上诉、未抗诉,判决生效。裁判明确,与他人恶意串通捏造债权债务关系提起虚假诉讼转移财产、逃避债务的,构成虚假诉讼罪;对共同犯罪应区分主从犯,突出打击犯意提起者、主要实施者和犯罪收益获得者。
二、裁判要点提炼
行为人与他人恶意串通,捏造债权债务关系向人民法院提起虚假民事诉讼,转移财产以逃避履行债务的,属于刑法规定的虚假诉讼行为。此类行为直接侵害债权人合法权益,干扰司法秩序,社会危害严重,达到情节严重标准的,应在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幅度内量刑。
对于共同实施虚假诉讼的多个被告人,应坚持宽严相济,正确区分责任:对犯意提起者、主要实施者和犯罪收益获得者依法严惩;对在安排下配合提起虚假诉讼、起辅助作用的从犯,依法从轻、减轻处罚。决定是否适用缓刑,应综合考虑犯罪的事实、性质、情节及对社会的危害程度。
三、赵律师点评
借条是真的,转账记录也是真的,为什么还是假的
这个案子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在这里:所有的书证都是真的。 借条是周某成亲笔签的,转账记录是银行打出来的,抵押登记是不动产中心办的。拿去做笔迹鉴定、做流水核查,全部对得上。 那它假在哪里?假在「钱走了一圈又回来了」。 把时间线摆出来: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二日,周某琼、邓某泉夫妻和周某成(邓某泉的亲属)签了一份借款协议,写明二人向周某成借款二百二十万元。 三月十六日、十七日,两天时间,钱动了两次:周某琼把筹集到的二百二十万,通过亲属的银行账户转进周某成的账户;再由周某成的账户,转回周某琼的账户。 同日,三月十六日,夫妻俩把名下的两套房产抵押给了周某成。 看明白这个循环了吗?钱从自己的口袋出去,绕了一圈,回到自己的口袋;账面上却留下了「周某成借出二百二十万」的记录。 这在实务中有一个名字,叫「资金空转」或者「走账」。它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假的借贷关系,看上去有真实的资金交付。 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在民间借贷案件里,「借条」只是形式,「钱有没有真的给」才是实质。法院审查民间借贷,一定会看资金交付凭证。所以造假的人,必须把流水做出来。 但走账有一个绕不过去的破绽:闭环。钱从A出发,回到A,中间经过B——这条闭环路径,在银行流水里是完整可见的。只要办案机关把几个账户的流水按时间排序,一圈就露出来了。 本案就是这样被识破的。判决书认定的表述是:制造周某成向周某琼交付二百二十万元的资金流水记录。「制造」两个字,就是结论。
先抵押、再起诉、再卖房:一条完整的转移链
这个案子的恶意,不在于「造了一笔假债」,在于「用这笔假债把真债权人的路堵死」。 把整条链子拆开看,一共五步: 第一步,二〇一五年三月,造债 + 抵押。签假借款协议,走账,把两套房产抵押给周某成。这一步的作用是「占位」——房产上先设一个抵押权。 第二步,二〇一八年,真债权人来了。余某勤起诉,要求周某琼、邓某泉偿还借款三百万元及利息;法院判决二人限期偿还本息共计约五百八十万元。这时候,夫妻俩必须还钱了。 第三步,二〇一九年一月八日,假债权人起诉。他们唆使周某成,以那份假借款协议为依据,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还出钱给周某成请了律师。请注意「出资请律师」这个细节——它证明这不是周某成自己的主意,是夫妻俩在推。 第四步,法院出调解书、出执行文书。基于捏造的债权债务关系,法院先后出具民事调解书和多份执行法律文书。假债,变成了有强制执行力的法律文书。 第五步,抵偿 + 出售。夫妻俩把抵押给周某成的两套房产「抵偿」给他,然后伙同他以三百五十八万元的价格卖给他人。房子变成了现金,现金进了自己人的口袋,房产上什么都没有了。 结果:余某勤拿着五百八十万的判决书,无财产可供执行。 这条链子的设计,有一个很专业的名字,叫「以物抵债型虚假诉讼」。它的特点就是:用假的债权,换走真的财产。 为什么它比「直接不还钱」更恶劣?因为直接不还钱,债权人还能申请查封、拍卖;而一旦有了「优先的假债权人」,真债权人连排队的机会都没有了。
为什么夫妻俩判实刑,亲属判缓刑
三个人,三个结果:周某琼三年六个月,邓某泉三年,周某成二年缓刑四年。 法院的区分标准,裁判要旨写得很清楚:对犯意提起者、主要实施者和犯罪收益获得者依法严惩;对在安排下配合、起辅助作用的从犯,依法从轻、减轻。 先看周某琼:她是这个计划的发起人和主要执行人——签假协议、筹钱走账、办理抵押、唆使起诉、出资请律师、办理抵偿和出售。整条链子上,每一环都有她。三年六个月,是三个人里最重的。 再看邓某泉:他是周某琼的丈夫,共同债务人,共同签协议、共同抵押房产。判决认定他是主犯,但排在周某琼之后。三年,比妻子少半年。 最后看周某成:他是邓某泉的亲属,在夫妻俩的安排下配合提起诉讼。他没有策划、没有出钱、没有拿房子的差价——房子抵偿给他,又卖出去,钱最后回到夫妻俩手里。法院认定他是从犯,依法减轻,判二年缓刑四年。 这里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量刑细节:为什么从犯也能判到二年?因为虚假诉讼「情节严重」的法定刑是三年以上七年以下,从犯减轻处罚,可以降到三年以下,二年就在这个区间里。 那为什么给他缓刑,不给夫妻俩?裁判要旨专门写了一句:在对被告人决定是否适用缓刑时,应考虑其犯罪的事实、性质、情节及对社会的危害程度。 这句话翻译过来:缓刑不是「判得轻就自动给」。夫妻俩是获益者、是策划者,他们的行为直接导致一个五百八十万的债权落空;周某成是配合者,没有从中获利。这个差别,决定了谁能在社区里服刑,谁必须进去。 另外,三个人都有从宽情节:归案后如实供述(坦白)、自愿认罪认罚;案发后赃款追回;审理过程中,债权人余某勤出具了谅解书。这些情节对三个人都适用,但没有抹平主从犯的差别。
债权人遇到这种情况,能做什么
这个案子对普通债权人最有价值的部分,是它暴露了几个可以被识别的信号。 信号一:债务人突然多出一个「亲戚债权人」。本案的周某成,是邓某泉的亲属。虚假诉讼的原告,绝大多数与债务人沾亲带故,或者有生意往来。 信号二:债权形成的时间,紧贴着债务危机。本案的假借款协议签于二〇一五年三月,正是在夫妻俩「欠下高额债务、经济状况恶化」的时候。一个人在快还不上钱的时候,突然多出一笔陈年旧债,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信号三:诉讼过程毫无对抗。原告起诉,被告认账,法院调解。真实的借贷纠纷,很少这么顺。 信号四:抵押、抵偿、出售,节奏很快。本案从调解书到抵偿到卖房,一路快走。快的目的是「在真债权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财产变干净」。 那债权人能做什么? 第一,及时起诉、及时保全。本案余某勤二〇一八年才起诉,而假抵押二〇一五年就设好了。保全要趁早,晚了财产上全是别人的抵押权。 第二,在执行阶段提出异议、申请核查。对突然冒出来的优先债权,可以要求法院审查债权的真实性,重点是资金交付凭证,不是借条。 第三,走撤销权、第三人撤销之诉。如果债务人与他人的生效调解书、判决损害了你的债权,可以依法请求撤销。这是民事上的救济,与刑事报案可以并行。 第四,报案。虚假诉讼是公诉案件,向公安机关报案、向法院申请移送,都是可行路径。本案就是刑事程序启动后,才查清了整条链子。 说到「债权人怎么自救」,还要补一条民事上的硬武器:撤销权。民法典规定,债务人以放弃债权、放弃债权担保、无偿转让财产等方式无偿处分财产权益,或者恶意延长到期债权的履行期限,影响债权人的债权实现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以明显不合理的高价受让他人财产或者为他人的债务提供担保,影响债权人的债权实现,债务人的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撤销。本案的「抵押 + 抵偿 + 低价出售」,完全落在这一条里。 「以物抵债」的真实性怎么审?看三件事:有没有真实的债务基础;抵债价格是否明显偏离市场价;有没有实际交付和过户。本案的抵债,债务是假的、价格是自定的、过户后立刻转卖——三个环节全部指向「走流程」。
这个案子最贵的一笔账
最后算一笔账,也许比讲十条法理更有用。 夫妻俩想保住的,是两套房子。他们的算盘是:房子抵押给「自己人」,真债权人拿不到;房子卖掉,钱进自己口袋。 实际付出的代价: 周某琼:三年六个月实刑,罚金四万。 邓某泉:三年实刑,罚金四万。 周某成:二年缓刑四年,罚金三万。 赃款全部追回。也就是说,那三百五十八万卖房款,没有留在他们手里。 而余某勤的五百八十万债权,仍然存在。刑事判决不会免除民事债务,该还的钱,一分不少,还要加上迟延履行的利息。 换句话说:房子没保住,钱没留下,两个人进了监狱,一个人背了缓刑,债务还在。这就是「转移财产型虚假诉讼」的完整结局。 这里还有一层很多人不知道的后果:虚假诉讼的犯罪记录,会影响征信、职业准入、子女政审、企业任职资格。代价不在判决书的那几行字里,在往后很多年的生活里。 那有没有「合法的路」?有,而且不止一条:与债权人协商分期、申请执行和解、依法申报财产、走个人债务集中清理(部分地区试点)。这些路慢、难看、要低头,但它们不会把人送进监狱。 还有一个容易混淆的罪名,要分清: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那个罪惩罚的是「有能力执行而拒不执行」,本案惩罚的是「用假诉讼转移财产」。两者的区别在于手段:一个是「赖」,一个是「骗」。实务中,用虚假诉讼转移财产、导致判决无法执行的,可能同时触犯两个罪名,从一重处断。本案只定了虚假诉讼罪,因为转移行为本身已经被这个罪评价了,不再重复评价。 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这里正好说清。民法典规定,夫妻双方共同签名或者夫妻一方事后追认等共同意思表示所负的债务,以及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债权人能够证明用于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共同意思表示的,才是共同债务。本案夫妻俩想做的,是反过来——把个人债务变成公司债务。 还有一种常见操作要提醒:假离婚转移财产。离婚协议把房产全给一方、债务全给另一方,债权人可以依据民法典的撤销权规定,请求撤销财产分割条款。「离婚」不是财产隔离的万能钥匙,法院看的是「有没有实际影响债权实现」。 执行异议之诉,是另一条可用的路。如果房产已经被抵债过户,真实债权人可以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请求撤销那份调解书;如果进入了执行分配,可以提起分配方案异议之诉。两条路都比「等着」有用。
这个案子把「假债」的技术讲透了:借条可以真,流水可以真,唯一假的是「钱真的借出去了」这件事。而法律要看的,恰恰是这件事。一圈走账,走不出真相;一条假债,堵死的是自己的后半生。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被告人周某琼和邓某泉系夫妻关系,二人因欠下高额债务,经济状况恶化,于2015年3月12日与邓某泉的亲属周某成(被告人)签订虚假借款协议,捏造周某琼和邓某泉向周某成借款220万元的事实。同年3月16日和17日,周某琼将筹集到的资金220万元通过亲属银行账户转入周某成的银行账户,再由周某成的银行账户转回到周某琼的银行账户,制造周某成向周某琼交付220万元的资金流水记录。周某琼和邓某泉后又于3月16日将二人名下的两套房产抵押给周某成。
2018年,债权人余某勤提起民事诉讼,要求周某琼、邓某泉偿还借款300万元及相应利息,法院作出民事判决,由周某琼、邓某泉限期偿还余某勤借款及利息共计约580万元,周某琼、邓某泉遂唆使周某成以此前捏造的借款协议等材料为依据,于2019年1月8日向某区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并出资为周某成聘请律师担任诉讼代理人参加诉讼。某区人民法院基于三人捏造的债权债务关系,先后出具民事调解书和多份执行法律文书。其后,周某琼、邓某泉将之前抵押给周某成的二人名下两套房产抵偿给周某成,并伙同周某成以358万元的价格将房产出售给他人,导致余某勤等债权人的债权无法实现。
四川天府新区成都片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8月27日作出(2021)川0192刑初226号刑事判决:以虚假诉讼罪判处被告人周某琼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四万元;判处被告人邓某泉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四万元;判处被告人周某成有期徒刑二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万元。一审宣判后无抗诉、上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被告人周某琼、邓某泉与被告人周某成恶意串通,捏造债权债务关系,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妨害司法秩序,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情节严重,行为均已构成虚假诉讼罪,且系共同犯罪。周某琼、邓某泉起主要作用,系主犯;周某成在周某琼、邓某泉安排下配合二人提起虚假诉讼,起辅助作用,系从犯,依法应当从轻、减轻处罚。三被告人归案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系坦白,且自愿认罪认罚,依法可以从轻、减轻处罚。
本案赃款在案发后得以追回,且案件审理过程中债权人余某勤出具谅解书,表示对被告人的行为予以谅解,对各被告人可以酌情从轻处罚。行为人与他人恶意串通,捏造债权债务关系向人民法院提起虚假民事诉讼转移财产,以达到逃避履行债务的非法目的,属于刑法规定的虚假诉讼行为。此类行为直接侵害债权人合法权益,极大干扰司法秩序,社会危害严重。对于共同实施虚假诉讼行为的多个被告人,要坚持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突出打击重点,正确区分责任,妥当裁量刑罚。对于其中的犯意提起者、主要实施者和犯罪收益获得者,要依法予以严惩。在对被告人决定是否适用缓刑时,应考虑其犯罪的事实、性质、情节及对社会的危害程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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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川0192刑初226号 审理法院:四川天府新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8-27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5-1-293-008)。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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