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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张某虚假诉讼案

案号:(2021)浙0303刑初214号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法院 · 虚假诉讼罪 · 一审 · 2021-04-30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一年四月,被告人张某借款三百万元给王某,后王某无力偿还。二〇一二年五月,张某明知王某经营的某公司厂房已于二〇一一年十二月二日抵押给银行,仍与王某签订租赁协议,约定承租该厂房十三年,租金及押金共计三百万元,并要求将协议签订日期倒签为二〇一一年四月十五日、起租日为二〇一一年五月一日。二〇一四年,王某将该厂房交张某转租使用。

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八日,法院发布拍卖预告,拟拍卖该厂房并要求张某腾空。同月三十一日,张某以案外人身份提出执行异议,提交租赁协议,主张其租赁权成立时间早于抵押和查封,要求保障优先购买权并「带租拍卖」。法院查明协议系倒签,裁定驳回异议,并将犯罪线索移送公安机关,张某后主动投案。

浙江省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法院以虚假诉讼罪判处张某有期徒刑六个月、罚金二万元。宣判后未上诉、未抗诉,判决生效。裁判明确,在执行过程中以捏造的事实对执行标的提出异议,属于「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将普通租赁权捏造为足以对抗抵押权的租赁权,属于「无中生有」而非「部分篡改」。

二、裁判要点提炼

在执行过程中以捏造的事实对执行标的提出异议、申请参与执行财产分配的,属于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行为人通过伪造证据、虚假陈述等手段,将普通租赁权捏造为足以对抗抵押权的租赁权,从根本上改变民事法律关系性质的,属于「无中生有」捏造民事法律关系,不属于「部分篡改」。

以捏造的事实提出执行异议,导致原执行案件中止、法院为查明事实调查取证并延长审查期限,耗费司法资源、延缓执行款到位,妨害正常司法秩序、损害申请执行人合法权益的,属于「其他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情形」,构成虚假诉讼罪。

三、赵律师点评

一份倒签了三年的租赁合同

这个案子的全部玄机,藏在一个日期里。 二〇一一年四月十五日,是这份租赁协议上写的签订日。 真实的签订时间是二〇一二年五月。 为什么要往前倒签一年多?因为二〇一一年十二月二日,这个厂房抵押给了银行。租赁在前、抵押在后,承租人的权利就能对抗抵押权;抵押在前、租赁在后,就不能。 这一年的差距,价值三百万。 事情的起点是一笔借款。二〇一一年四月,张某借给王某三百万元,王某后来还不上。王某经营着一家公司,公司有厂房。二〇一二年五月,两个人签了一份租赁协议:张某承租该厂房,租期十三年,租金加押金共计三百万元。 注意这个金额:三百万,正好等于借款本息。这不是巧合,这份「租赁」的真实功能,是给那笔还不上的借款做担保。 张某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判决书写得很清楚:他明知厂房已经抵押给银行,仍签这份协议,还要求把签订日期倒签伪造为二〇一一年四月十五日,起租日写成二〇一一年五月一日。 二〇一四年,王某仍无力还款,就把厂房交给张某转租使用。 然后是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八日。法院发布拍卖预告,要拍卖这个厂房,要求张某腾空。 五月三十一日,张某出手了。他以「案外人」身份向法院提出执行异议,提交那份租赁协议,主张自己的租赁权成立时间早于抵押权和查封,要求法院在处置厂房时保障他的优先购买权,并且「带租拍卖」。 「带租拍卖」是什么意思?就是拍卖时告诉买家:这房子有十三年的租约,买了也不能马上用。这一句话,能让拍卖价掉一大截,甚至无人应拍。 法院查了,查出协议是倒签的。裁定驳回异议,把线索移送公安。张某后来主动投案。 判:有期徒刑六个月,罚金二万元。

提执行异议,也算「提起民事诉讼」吗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技术问题。虚假诉讼罪的法条写的是「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 执行异议,是「诉讼」吗?它不是一个独立的起诉,它是执行程序里的一个救济手段。严格按字面看,它不是「提起诉讼」。 但司法解释把它纳进来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虚假诉讼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三款规定:在民事执行过程中,以捏造的事实对执行标的提出异议、申请参与执行财产分配的,属于「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 为什么可以这样扩张?因为虚假诉讼罪保护的是「司法秩序」,而执行程序是司法秩序的一部分。一个假债权、假租赁权进入执行程序,同样会让法院基于假事实作出错误的裁定,同样会损害真债权人的利益。 换句话说:不在于你用的是「起诉」还是「异议」,在于你有没有把假事实送进法院、让法院替你把假事当真事办。 本案的适用是很清楚的:张某以案外人身份提出执行异议,提交租赁协议,主张优先购买权和带租拍卖。这是典型的「以捏造的事实对执行标的提出异议」。 这里要提醒一类人:很多被执行人、案外人以为「执行异议是程序权利,随便提,不担责」。程序权利是真的,但不能拿假证据去行使。用假合同、假租赁、假借条提异议,轻则被罚款、拘留,重则就是本案这样——刑事犯罪。 还有一个相近的情形:申请参与执行财产分配。同样是司法解释明确列举的入罪情形。在公司被执行、破产分配时,突然冒出一批「债权人」要求分钱,这就是重点审查对象。

为什么不是「部分篡改」,是「无中生有」

这是本案辩护的核心,也是判决说理最细的一段。 辩护人的意见是:租赁关系客观真实存在,张某只是把租赁的时间倒签了,并不是捏造租赁协议的全部内容,属于「部分篡改型」行为,不构成虚假诉讼罪。 这个辩解有法律依据吗?有。司法解释的立场是:虚假诉讼罪打击的是「无中生有」——在不存在民事法律关系的情况下凭空捏造;如果民事法律关系客观存在,只是对具体内容作部分篡改,一般不按虚假诉讼罪处理(可能构成其他犯罪)。 所以「有真实的租赁关系」这句话,如果成立,辩护就成立。 法院为什么说它不成立?判决书给了三层分析: 第一层,看意图。协议签订的时间,是王某第一次还不上钱之后;张某的真实目的是给借款债权做担保,并无真实租赁厂房的意图。 第二层,看实际占有。二〇一四年王某仍还不上钱,张某才实际占有使用厂房。租赁协议的真实签订时间、实际占有租赁物的时间,都在抵押权设立之后。 第三层,看性质有没有被改变。张某对厂房原本只有「普通租赁权」——这种权利不能对抗抵押权。而他通过伪造签字时间,把它变成了「成立于抵押之前的租赁权」——这种权利可以对抗抵押权。 法院的结论是:这从根本上改变了该租赁权法律关系的性质,属于捏造民事案件基本事实。 这个区分很精妙,值得记住: 「部分篡改」改的是「量」——比如真实借了一百万,把借条改成一百二十万;真实租了三年,把合同改成五年。法律关系本身还在,只是内容有出入。 「无中生有」改的是「质」——把一种不能对抗抵押权的权利,改造成能对抗抵押权的权利。法律关系还是那个名字,但法律地位完全不同了。 在本案里,「租赁」这两个字没有变,但「能不能对抗银行」这个结论变了。这就是「质」的改变。 这里要分清两个容易混的概念:执行异议和执行异议之诉。执行异议,是当事人、利害关系人认为执行行为违法,向执行法院提出的书面异议,由执行法院裁定;执行异议之诉,是案外人对执行标的主张实体权利,向执行法院提起的诉讼。本案张某走的是前者——他以案外人身份对执行标的提出异议。两者的共同点是:都可能被虚假事实利用。区别在于:异议之诉是一个完整的诉讼程序,审查更严;执行异议是形式审查,更容易被蒙混。这也是为什么虚假诉讼多发生在执行异议环节。

五个月的执行异议审查,代价有多大

虚假诉讼罪的入罪条件有两个: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本案落在第一个。 「妨害司法秩序」听起来抽象,本案的判决书用事实把它填满了: 第一,原执行案件被迫中止。一个异议提上来,拍卖就得停。 第二,法院去调查取证。承办法官跑到监狱,向正在服刑的王某以及案外人董某等多人调查核实。 第三,书面审查。不是开个庭就完了,要审查大量材料。 第四,时间。这个执行异议案,审理历时五个月有余。 第五,后果。耗费大量司法资源,延缓了执行款到位的时间,损害了申请执行人的合法权益。 法院的评价是:其危害性与司法解释第二条前五项规定的「情形」相当。 这句话的意思是:司法解释列举的前五种情形(比如致使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实采取财产保全、开庭审理、作出裁判文书等),危害程度有高有低;本案不在列举里,但危害性与它们相当,所以适用兜底的第六项「其他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情形」。 这里有个很现实的提醒:很多人以为「提个异议,最多被驳回,不会有大事」。本案告诉你,五个月的司法资源消耗,本身就是「情节」。 六个月有期徒刑,是这个罪的最低档。为什么这么轻?因为:他主动投案,厂房最终没被「带租拍卖」成功,实际损害有限,认罪态度好。但如果异议成功了、厂房被低价拍走了,量刑会完全不同。 执行异议有形式要求,也有期限,别错过。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提出异议,应当在执行程序终结前提出;异议应当以书面形式提出,并说明理由、附具证据。法院应当在收到书面异议之日起十五日内审查,理由成立的,裁定中止执行;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驳回。

给三类人的提醒

第一类,给承租人。 签租赁合同,最要紧的两件事:一是查抵押,二是留证据。查抵押,是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拉一份登记信息,看房子有没有被抵押、被查封;留证据,是保留真实的签约时间痕迹——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交房验收单、水电过户单。 本案的张某,恰恰相反:他明知有抵押还签,还主动要求倒签日期。这个「主动要求」,在法庭上就是「明知」的最强证据。 第二类,给买法拍房的人。 「带租拍卖」是法拍房里最大的坑之一。一份长期租约,可能让你拍下房子却十年住不进去。竞拍前一定要看法院的拍卖公告里有没有「带租」字样,要去现场看有没有人实际占用,要查租赁合同的签订时间与抵押、查封时间的先后。 如果发现租约可疑(比如租金明显低于市场价、一次性付清十几年、签订时间紧贴抵押前),可以向法院提出异议,申请审查真实性。 第三类,给被执行人。 用假租约保房子,是一条走不通的路。本案的结局是:房子照样拍卖,人判了六个月,罚金二万,还多了一个犯罪记录。而且,虚假诉讼的记录会影响征信、影响职业准入,代价远超一套房子。 真正可行的路,是尽早和债权人协商、申请执行和解、或者依法提出异议但用真实证据。慢,但是安全。 虚假诉讼的民事制裁,也要说清。民事诉讼法规定,当事人之间恶意串通,企图通过诉讼、调解等方式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请求,并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对个人的罚款金额,法律规定了上限;对单位的罚款,另有更高上限。本案张某被移送刑事,没有同时被民事罚款——因为刑事程序已经启动,民事制裁与刑事处罚择一重即可,避免重复。 识别假租赁,有几个实用的观察点:租期特别长(十年以上)、租金一次性付清、租金明显低于市场价、合同签订时间紧贴抵押或查封之前、承租人从未实际使用、水电物业费由被执行人缴纳。这几条里中三条以上,就值得申请法院核查。 「带租拍卖」的法律效果,要说清:它不是让租约无效,而是让买家「承继」这个租约——买了房子,也得让租客住到期满。这就是为什么它能把拍卖价压下来,也是为什么它对债权人伤害极大。 「买卖不破租赁」也有例外。民法典规定,租赁物在承租人按照租赁合同占有期限内发生所有权变动的,不影响租赁合同的效力;但如果租赁关系成立于抵押权设立之后,且抵押权已经登记,租赁不能对抗抵押权。本案的倒签,争的就是这个「先后」。

这个案子只改了一个日期,却改了一种权利的性质:从「不能对抗银行」变成「能对抗银行」。法律把这种改动叫「无中生有」,因为改的不是数字,是这件事在法律上的位置。倒签一年,换六个月刑期——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被告人张某于2011年4月15日借款人民币300万元(币种下同)给王某,后王某无力支付借款本息。2012年5月,张某明知王某经营的某公司厂房已于2011年12月2日设定抵押向某银行贷款,仍与王某签订租赁协议,内容为张某承租该厂房,租期13年,租金及押金共计300万元,张某还要求将协议签订日期倒签伪造为2011年4月15日,2011年5月1日起租。王某因无力支付借款本息,遂于2014年将该厂房交由张某转租使用。

2019年5月28日,浙江省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法院发布拍卖预告,拟对该厂房进行拍卖,要求张某腾空。同月31日,张某以案外人的身份向法院提出异议申请,并提供租赁协议,主张其租赁权成立时间早于土地使用权抵押时间和法院查封时间,故法院在处置涉案不动产时应保障其作为承租人的优先购买权,并进行“带租拍卖”。经法院调查,查明张某倒签伪造租赁协议的事实,裁定驳回其执行异议申请,并将其涉嫌犯罪的线索移送公安机关。后张某主动投案。

浙江省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4月30日作出(2021)浙0303刑初第214号刑事判决:被告人张某犯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二万元。宣判后,没有上诉、抗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捏造事实提出执行异议行为的定性。

被告人张某的行为构成虚假诉讼罪。理由如下:其一,被告人张某的行为系“无中生有”捏造民事法律关系。张某与王某签订厂房租赁协议的时间是王某第一次无力支付借款本息后,张某的真实目的是给借款债权做担保,并无真实租赁厂房的意图,2014年王某仍无力支付借款本息,张某才实际占有使用该厂房,故租赁协议的真实签订时间和张某实际占有租赁物的时间均在抵押权设立之后。张某在对某公司厂房仅享有普通租赁权的情况下,采用伪造租赁协议签字时间的手段,将普通租赁权捏造成足以对抗抵押权的租赁权,从根本上改变了该租赁权法律关系的性质,属于捏造民事案件基本事实,可以认定为“无中生有”捏造民事法律关系,其行为符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虚假诉讼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8〕17号,以下简称《解释》)第一条第三款规定的“在民事执行过程中以捏造的事实对执行标的提出异议、申请参与执行财产分配”的情形。

辩护人所提本案租赁关系客观真实存在,张某仅是将租赁厂房时间进行倒签,并不是捏造租赁协议的全部内容,属“部分篡改型”行为的意见,不能成立。

其二,被告人张某以捏造的事实对执行标的提出执行异议的行为符合《解释》第二条第(六)项规定的“其他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情形”。张某提出执行异议后,导致原执行案件中止,法院为查明相关事实,到监狱向服刑中的王某及案外人董某等多人调查取证,还进行了详尽的书面审查,对执行异议案的审理历时五月有余,耗费大量司法资源,也延缓了执行款到位时间,妨害正常司法秩序,损害申请执行人的合法权益,其危害性与《解释》第二条前五项规定的情形相当。行为人通过伪造证据、虚假陈述等手段,在民事执行过程中以捏造的事实提出执行异议,妨害司法秩序的,应以虚假诉讼罪定罪处罚。

案号:(2021)浙0303刑初214号 审理法院: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4-30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02-1-293-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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