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傅某甲、吴某甲等人虚假诉讼罪案
一、案情速览
银行诉某酒店管理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经法院判决生效后于二〇一六年进入执行阶段。被告人傅某甲系该公司股东、法定代表人,为将夫妻个人债务转嫁给公司,于二〇一六年六月联系债权人吴某甲、吴某乙、傅某乙、楼某甲等人,策划以公司名义捏造虚假债权债务关系,通过诉讼从公司房地产拍卖执行款中分得款项。
傅某甲向吴某甲、楼某乙、吴某乙、傅某乙、蒋某、楼某甲及张某某出具虚假借条或借款结算单共计七百零三万元。上述人员于二〇一六年六七月间持虚假凭证提起民事诉讼,与公司法定代表人达成协议,由法院制作民事调解书确认债权本息,其后申请参与执行分配。因房产拍卖所得不足以清偿优先受偿权,普通债权人未能获得实际利益。
浙江省金华市金东区人民法院以虚假诉讼罪判处傅某甲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罚金四万元,判处吴某甲等六名被告人各有期徒刑七个月、缓刑一年至一年三个月、罚金一万元至一万三千元。宣判后未上诉、未抗诉,判决生效。裁判明确,债权人与债务人恶意串通、出具虚假凭证、以调解书参与执行分配,即使未实际获利,因已妨害司法秩序,仍构成虚假诉讼罪。
二、裁判要点提炼
债权人与债务人恶意串通,捏造事实,出具虚假债权债务凭证,以公司名义提起民事诉讼并在诉讼中达成调解协议,骗取民事调解书后参与执行分配,企图稀释其他合法债权人利益的,构成虚假诉讼罪。
虚假诉讼罪的成立以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为要件,不要求行为人实际获得经济利益。因拍卖所得不足以清偿优先债权,普通债权人未获实际分配,但虚假诉讼已使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调解书、启动执行分配程序的,仍应认定妨害司法秩序。
三、赵律师点评
七百万假借条,写给了七个人
这个案子的手法,是虚假诉讼里最「成套」的一种:不是一个人造假,是一群人对账。 背景是这样的:银行起诉某酒店管理公司,追讨金融借款,法院判决生效,二〇一六年进入执行阶段。公司唯一值钱的资产,是一处房地产,马上要被拍卖。 被告人傅某甲是这家公司的股东、法定代表人。他有一批「个人债务」——夫妻俩欠别人的钱。他想做的事很明确:把个人的债,变成公司的债,让公司的拍卖款去还。 怎么变?打官司。 二〇一六年六月,他联系了吴某甲、吴某乙、傅某乙、楼某甲等人,一起策划:以公司的名义,捏造虚假的债权债务关系,通过诉讼,从公司的房地产拍卖执行款里分钱。 然后他出了一批凭证:虚假借条、借款结算单,共计七百零三万元。分给七个人——吴某甲二百二十三万、楼某乙一百五十万、吴某乙一百一十万、傅某乙八十万、蒋某五十万、楼某甲四十万、张某某五十万。 接着是流水线:这些人拿着凭证,在二〇一六年六七月分别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被告是公司,法定代表人是傅某甲,也就是策划者本人;双方当庭达成协议,法院制作民事调解书,确认本息;然后,拿着调解书去执行局,申请参与执行分配。 注意这条链上的每一环都是「合法形式」:有借条、有起诉、有调解、有调解书、有分配申请。唯独事实是假的。 结果呢?房产拍卖所得,连优先受偿权都不够清偿。普通债权人一分钱没分到,这七百零三万的「债权人」也没分到。 于是就出现了本案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一分钱没拿到,还构成犯罪吗?
一分钱没分到,为什么还是犯罪
这个问题,是虚假诉讼罪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很多人的直觉是:没骗到钱,就是「未遂」,甚至「没造成后果」,不该判。 法律不是这样设计的。《刑法》第三百零七条之一规定: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请注意这两个要件是「或者」的关系:只要妨害了司法秩序,不需要实际骗到钱,罪就成立。「骗到钱」是「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那是另一条路;本案走的是第一条路。 那什么叫「妨害司法秩序」?本案的判决书写得很实: 第一,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了民事调解书。这是最核心的一条——司法文书被假事实污染了。 第二,案件进入了执行分配程序。法院要为这批假债权人核算、排序、分配。 第三,其他债权人的利益被置于风险之中。虽然这次因为钱不够没分到,但如果拍卖款够呢?这七百零三万就会真真切切地把别人的钱分走。 法院的表述是:最终因房产拍卖所得价款尚不足以满足优先受偿权,故普通债权人未能获得实际利益,但已妨害了司法秩序,依法构成虚假诉讼罪。 这个逻辑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虚假诉讼罪保护的首要法益是「司法秩序」,不是「财产」。财产损失是结果加重,司法秩序被破坏是犯罪成立。 打个比方:有人在法院门口伪造了一份判决书,即使他一分钱没骗到,这件事本身也是对司法的挑衅。虚假诉讼是「把法院当成工具」,工具被用了,罪就成立了。
调解书,也是「民事诉讼」的结果
这个案子里有个细节,很多人会忽略:七个人的案子,全部是「调解结案」,不是判决。 为什么走调解?因为快,而且没有对抗。原告拿着借条起诉,被告(公司)当庭认账,双方签个协议,法院出调解书。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月,法官看到的是一起「无争议的借贷纠纷」。 这恰恰是虚假诉讼最爱的路径。真实的借贷纠纷,双方往往会在利息、还款期限、担保责任上争得很凶;虚假的借贷纠纷,双方配合得天衣无缝。 所以司法解释明确把「调解」纳入了打击范围。《关于办理虚假诉讼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列举的「妨害司法秩序」情形里,就包括「致使人民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裁判文书、制作财产分配方案,或者立案执行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的仲裁裁决、公证债权文书的」。 「裁判文书」包括调解书。民事调解书是法院制作的法律文书,与判决书具有同等效力,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这里要提醒一个认识上的误区:有人觉得「调解是双方自愿,法院没判错,所以不算欺骗法院」。恰恰相反——调解书是法院对协议内容的确认,法院确认的是一个假事实,这比判决更直接:判决至少经过了举证质证,调解往往只做形式审查。 本案还有一个「链条完整」的特点:从借条到起诉到调解到执行分配,每一环都用足了合法程序。这说明它不是「一时糊涂」,是「精心设计」。在量刑上,这种「成套操作」是加重情节。 这里补一个制度背景,能解释为什么这类案件集中在执行阶段:参与分配制度。当被执行人是公民或者其他组织、财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已经取得执行依据的债权人可以申请参与分配。这意味着:只要手里有一份生效判决或者调解书,就能「挤进」分配名单。而拿到一份调解书,在有「配合的被告」的情况下,只需要一个月。这就是虚假诉讼在经济上的「性价比」——成本极低,收益可能很高。
帮忙的人为什么也判了
本案七名被告人,除了傅某甲判一年六个月,其余六人各判七个月、缓刑,罚金一万到一万三千元。 这六个人是什么角色?他们是「债权人」——拿着假借条去起诉的人。 他们的辩解大概是这样:钱是傅某甲让我们签的,我们只是帮忙,没拿到钱。 法院为什么还是判了?因为他们不是「不知情的工具」,他们是「明知并参与」的一方: 第一,他们知道借条是假的。七百零三万,分给七个人,每个人拿到多少、怎么写的,他们自己清楚。真实的借贷,不需要「分配额度」。 第二,他们实施了关键行为。起诉、达成调解、申请参与分配——这些动作,只有「债权人」才能做。没有他们出面,这场假官司根本立不起来。 第三,他们有过获利预期。虽然最终没分到钱,但参与分配的申请本身,就是「想分钱」的意思表示。 判决书里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各被告人「恶意串通」。这四个字,把「被利用」和「共同犯罪」区分开了。串通,意味着双向的合意,不是单向的欺骗。 那为什么他们能判缓刑?三个情节: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首)、自愿认罪认罚。法院采纳了辩护人关于自首的意见,依法从轻,并适用缓刑。 而傅某甲为什么判实刑?因为他是策划者、是虚假凭证的出具者、是把个人债务转嫁给公司的人。他虽然「当庭表示认罪认罚」,但没有自首情节——判决书写得很清楚:他经电话通知到案后,在公安机关掌握其主要犯罪事实的情况下,未如实供述。 这个细节很关键:到案不等于自首,到案后如实供述才叫自首。他错过的,正是这一步。 这里要分清一个容易混的概念:虚假诉讼和「套路贷」不是一回事。套路贷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假借民间借贷之名,通过虚增债务、制造违约、恶意垒高借款金额等方式占有他人财物;虚假诉讼是「把假纠纷送进法院」。两者常常交织,但评价的重点不同:前者看「怎么把钱骗走」,后者看「怎么把法院骗过去」。
这个案子给债权人和股东的两句话
第一句,给真实债权人:看到「批量诉讼」,要警惕。 本案的信号其实很明显:同一家公司,在进入执行阶段后,突然被七个「债权人」集中起诉;全部调解结案;全部申请参与分配;原告之间彼此认识;被告完全不应诉、直接认账。 这五个特征凑在一起,几乎可以判定是「批量造假」。 真实债权人可以做什么?在执行分配方案作出前,向法院提出异议,申请核查债权的真实性——要求原告提供资金交付凭证(银行流水),而不是只有借条。 这一点特别重要:民间借贷的成立,光有借条不够,还要有「钱真的给了」的证据。本案的七百零三万,如果法院要求逐笔核对流水,假的一查就穿。 第二句,给公司股东:公司不是你的钱包。 傅某甲的动机,是把「夫妻个人债务」转成「公司债务」。他觉得公司是自己的,公司的钱就是自己的钱。法律上完全不是这样:公司是独立法人,公司财产要先还公司的债,股东的个人债务不能用公司财产清偿。 这种「以公司名义背个人债」的操作,除了构成虚假诉讼罪,还可能涉及抽逃出资、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等责任。本案只追究了虚假诉讼,是因为其他行为没有达到追诉标准,不代表没有其他风险。 最后说一句数字上的话:七百零三万的假债权,换来的是——一个人一年六个月实刑,六个人各七个月缓刑,七份犯罪记录,加上罚金。而真实的债务,一分没少。 「恶意串通」怎么证明?法院看的是「反常」。本案有五个反常:一是原告与被告法定代表人关系密切;二是七起案件在同一时间段集中起诉;三是全部调解结案、无实质对抗;四是凭证只有借条和结算单,没有资金流水;五是判决生效后立即申请参与分配。单个看都能解释,五个叠在一起,就只能是「串通」。 分配方案出来了,还能不能争?能。债权人或者被执行人对分配方案有异议的,应当自收到分配方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执行法院提出书面异议;异议人可以以提出反对意见的债权人为被告,向执行法院提起诉讼。这条路径,是真实债权人对抗假债权的主要武器。 最后说一句关于「帮忙」的话。本案六名「债权人」里,有人可能真的以为是帮朋友一个忙。但法律上的「帮忙」,只要参与了对法院的欺骗,就是共同犯罪。分不清「人情」和「违法」的界线,代价往往由帮忙的人自己承担。 本案的民事后果,也值得说一句。那七份民事调解书,因基础事实虚假,依法应当通过审判监督程序撤销;已经分配的款项,应当执行回转。刑事判决认定虚假诉讼,就是启动再审最有力的依据。 最后提醒一句:公司进入执行阶段,是虚假诉讼的高发期。这段时间,债务人最有动力「造债」,债权人也最容易被「假债权人」挤掉。盯住这个窗口,比事后追讨有效得多。
这个案子最值得记住的一句判决是:钱没分到,罪也成立。因为虚假诉讼骗的不是某个人的钱包,是法院的公信力。当一群人排着队、拿着假借条走进法院,他们损害的是所有真正需要法院的人。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金华市某支行诉浙江省金华市某酒店管理有限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经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判决生效,于2016年进入执行阶段。被告人傅某甲作为金华市某酒店管理有限公司股东、法定代表人,为将其夫妻个人债务转嫁给公司,于2016年6月联系债权人吴某甲、吴某乙、傅某乙、楼某甲等人,策划以公司名义捏造虚假债权债务关系,并通过诉讼从公司的房地产拍卖执行款中分得款项。期间傅某甲向吴某甲、楼某乙、吴某乙、傅某乙、蒋某、楼某甲、张某某(已死亡)出具虚假借条或借款结算单共计人民币703万元,其中吴某甲223万元、楼某乙150万元、吴某乙110万元、傅某乙80万元、蒋某50万元、楼某甲40万元、张某某50万元。上述人员分别于2016年6、7月以签订的虚假债权债务凭证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并与公司法定代表人傅某甲达成协议,由法院制作了民事调解书,确认了上述债权债务本金及利息。
其后,吴某甲、吴某乙、蒋某、傅某乙等人向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执行局申请参与执行分配。因房产拍卖所得价款尚不能满足优先受偿权,普通债权人无法获得实际利益。
本案七名被告人先后向公安机关主动投案。其中被告人傅某甲经公安机关电话通知主动到案后,以及在公安机关掌握其主要犯罪事实的情况下,均未如实供述。
金东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7月23日作出(2021)浙0703刑初200号刑事判决,对被告人傅某甲以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四万元;对被告人吴某甲以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缓刑一年三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三千元;对被告人楼某乙以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对被告人吴某乙以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缓刑一年三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三千元;对被告人傅某乙以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对被告人蒋某以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对被告人楼某甲以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
一审宣判后,各被告人均未提出上诉,检察院未提出抗诉,本案判决已生效。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被告人傅某甲、吴某甲、楼某乙、吴某乙、傅某乙、蒋某、楼某甲恶意串通,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妨害司法秩序,其行为均已构成虚假诉讼罪。吴某甲、楼某乙、吴某乙、傅某乙、蒋某、楼某甲各自辩护人提出的吴某甲、楼某乙、吴某乙、傅某乙、蒋某、楼某甲向公安机关自动投案,归案后自愿如实供述自己犯罪事实,系自首,且自愿认罪认罚,依法可以从轻处罚的意见,予以采纳。傅某甲当庭表示认罪认罚,酌情给予从轻处罚。故一审法院依法作出如上裁判。债权人与债务人恶意串通,捏造事实,出具虚假债权债务凭证,逃避法院生效裁判文书确定的履行义务的行为,依法构成虚假诉讼罪。
债务人以公司名义与多人签订虚假债权债务凭证,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在诉讼中达成调解协议,骗取承办法官出具民事调解书,后以该调解书参与公司执行分配,企图稀释其他合法债权人利益,多分款项冲抵个人借款,最终因房产拍卖所得价款尚不足以满足优先受偿权,故普通债权人未能获得实际利益,但已妨害了司法秩序,依法构成虚假诉讼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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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浙0703刑初200号 审理法院:金华市金东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7-23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5-1-293-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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