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柯某某等虚假诉讼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七年四月,某丰公司与政府签订协议退出烟花爆竹产业,获补偿五百二十三万余元。经调解,被告人柯某某与债权人彭某某达成还款协议,承诺公司拿到奖励资金后偿还货款六万元。同年六月二十九日政府拨付三百万元,因法院冻结其中八十五万余元,柯某某将余款二百一十四万余元转给其他债权人,未偿还彭某某的六万元。
为套取被法院扣留的奖励资金,柯某某捏造被告人刘某某、汪某某向公司供货的事实,以公司名义出具三十万元、三十一万元的虚假欠条,将事先制作的起诉书和欠条交给二人,让其向法院起诉。法院调解确认上述货款后,柯某某以调解书向政府申请拨付剩余资金,取走二十四万元;二〇二〇年九月执行分配中,刘某某、汪某某分别领取十三万余元,款项由柯某某取走。彭某某多次催讨无果,其配偶柯某甲于二〇二二年四月到柯某某家中讨债未果后自缢身亡。
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一审判决,以虚假诉讼罪判处柯某某有期徒刑五年、罚金二万元,判处刘某某、汪某某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罚金一万元。裁判明确,虚构债务、转移财产致债权人自缢身亡,严重干扰司法活动、损害他人合法权益造成严重后果的,属于情节严重。
二、裁判要点提炼
行为人以伪造证据、虚假陈述等手段,捏造民事法律关系、虚构民事纠纷,指使他人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致使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错误裁判文书,严重干扰正常司法活动、损害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造成严重后果的,属于虚假诉讼「情节严重」,应在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幅度内量刑。
在共同虚假诉讼中,对起意、策划、出具虚假凭证并实际取得款项的主犯依法严惩;对经传唤自动投案、如实供述,且仅出借名义、所起作用较小的从犯,具有自首、认罪认罚、退赔情节的,可以依法减轻处罚并适用非监禁刑。
三、赵律师点评
六万块钱的债,一条人命
这个案子的起点,是一笔六万元的货款;终点,是一条人命。 二〇一七年四月,某丰公司与政府签协议,退出烟花爆竹产业,政府补偿五百二十三万余元。公司要关停,钱要发下来,债权人都在等。 被告人柯某某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调解,他和债权人彭某某达成还款协议:公司拿到奖励资金后,偿还彭某某货款六万元。 六月二十九日,政府拨付三百万元。同一天,法院冻结了其中八十五万余元。柯某某把剩下的二百一十四万余元,通过他人账户转给了其他债权人——唯独没有还彭某某那六万。 后来,法院又扣留了公司在政府的奖励资金二百五十二万余元,除预留三十万外,提取了一百九十四万余元。 钱被法院控制住了,柯某某想了个办法:造两笔假债,把钱「合法」取出来。 他捏造了刘某某、汪某某向公司供货的事实,以公司名义分别出具三十万元、三十一万元的欠条;把事先写好的起诉书和欠条交给二人,让他们去法院起诉。 法院组织调解,确认公司欠刘某某三十万、欠汪某某三十一万,分别定于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〇二〇年六月还清。 然后,他拿着调解书去找政府: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九日,以公司名义申请把剩余奖励资金三十万分别支付给刘某某十二万、汪某某十二万、他人六万。他取走了拨给刘、汪的二十四万。 同年九月十七日,法院组织执行分配。刘某某按方案领到十三万余元,汪某某领到十三万余元。这两笔钱,也都被柯某某取走。 与此同时,彭某某在干什么?他在要那六万块钱。多次催讨无果,二〇二〇年十月申请强制执行,法院划扣柯某某账户二千六百余元。之后,彭某某和配偶柯某甲多次上门讨要,柯某某拒不配合。 二〇二二年四月十九日,柯某甲到柯某某家中讨债无果,在柯某某家中自缢身亡。 判决:柯某某五年,罚金二万;刘某某、汪某某各二年缓三年,罚金一万。
假欠条是怎么变成真裁定的
这个案子的手法很「土」,但很有效。 第一步,造事实。柯某某捏造刘某某、汪某某向公司供过货,这是「无中生有」——根本没有的买卖,被他凭空造出来。 第二步,造凭证。以公司名义出具欠条,三十万、三十一万。欠条是公司自己开的,盖章、签名都不是问题。 第三步,造原告。把事先写好的起诉书和欠条交给刘、汪二人,让他们以「债权人」身份去法院起诉。 第四步,走程序。法院立案、调解、出调解书。被告是公司,实际控制人是柯某某,双方配合,毫无争议。 第五步,兑现。拿调解书去政府要钱,去法院参与分配。假债权变成了真金白银。 这五步,和本批其他几个虚假诉讼案件几乎是同一个模板。区别只在于「钱从哪儿出」——有的是拍卖款,有的是破产财产,本案是政府的产业退出补偿款。 这里要特别说清一个点:为什么法院会「上当」? 因为调解案件的审查是形式的。原告有欠条、有起诉状、被告认账、双方愿意调解——从形式上看,这就是一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买卖合同纠纷。法官没有理由怀疑,也没有精力去核查每一笔陈年货款。 这就是虚假诉讼最难防的地方:它不需要骗过法官的判断,只需要骗过法官的时间。 那它最后是怎么暴露的? 两个突破口:一是彭某某持续催讨、申请执行,把「公司有钱却不还我」这件事摆到了法院面前;二是执行分配时,真债权人和假债权人同时在排队,一比对就看出问题。 很多虚假诉讼案,都是被「另一个债权人」揭开的。因为骗局可以骗过法官,骗不过另一个也在等钱的人。
什么叫「情节严重」:本案为什么判到五年
虚假诉讼罪有两档刑:三年以下;情节严重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本案判五年,说明法院认定「情节严重」。 「情节严重」的标准是什么?司法解释列举了若干情形,它们的共同点是:造成了实际的、严重的后果,或者反复实施、规模较大。 本案的落点,判决书写得很清楚: 一是致使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错误的裁判文书。两起假案子,两份调解书,司法文书被污染了。 二是严重干扰正常司法活动。从立案、调解到执行分配,法院为一个假债权走完了全套程序。 三是严重侵害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彭某某的六万元,被挤到了最后,一分没拿到。 四是造成严重后果。判决书的表述是:「损害他人合法权益造成严重后果」。这个「严重后果」,指向的就是柯某甲的自缢身亡。 二审法院专门补了一段说理:被告人虚构债务、转移财产,致使债权人自缢身亡,妨害司法秩序,严重损害司法权威和尊严,同时也严重侵害其他债权人的合法利益,社会影响恶劣,严重影响司法公信力,属于情节严重情形。 这一段值得细读。它说明:在虚假诉讼案里,「后果」不只是钱。一个人的死亡,会被计入「情节」的评价。 但也要说清法律的边界:柯某某不是「因讨债致人死亡」被判刑——他定的是虚假诉讼罪,死亡是「情节严重」的加重因素,不是独立罪名。 这个区分对理解判决很重要:如果查明他有殴打、拘禁、威胁行为,可能还涉及其他罪名;本案没有认定这些,只把死亡作为虚假诉讼的危害后果评价。
被拉来当「债权人」的两个人,为什么判了缓刑
刘某某、汪某某,各判二年、缓刑三年、罚金一万。 他们做了什么?出借名义,当「假债权人」,拿欠条去法院起诉,配合调解,领款后把钱交给柯某某。没有他们,这两场假官司立不起来。 那为什么能缓刑?判决书给了四条理由: 第一,自首。二人经公安机关传唤自动投案,如实供述。注意「经传唤自动投案」——这和「被抓」是两回事,法律上算自动投案。 第二,从犯。在共同犯罪中,他们所起作用较小。策划是柯某某,欠条是柯某某出的,起诉书是柯某某写的,钱是柯某某拿的。他们只是「出面的人」。 第三,退赔。二人分别向法院缴纳退赔款二十五万余元,把领到的钱全退了。 第四,认罪认罚。 四条叠起来,法院认为可以适用非监禁刑。 这里有一个很现实的对比:同样是「帮忙」,本批另一起案件(张某光案)里的张某荣,只是「以承包人名义签名」,判了一年实刑;本案的刘、汪二人,判了二年缓刑。 差别在哪?在于自首、退赔、认罪认罚这三件事。张某荣是被抓获的,刘、汪是主动投案的;刘、汪退了全部款项,张某荣没有。 这个对比说明:在虚假诉讼案里,「事后态度」的分量非常重。因为它直接决定了,你能不能留在社会上服刑。 但也要说清:缓刑不是「没事」。三年的缓刑考验期,要接受社区矫正,不能随便离开居住地,不能再有违法行为。违反规定情节严重的,缓刑撤销,二年实刑收监执行。 「情节严重」的具体情形,司法解释列了六项左右,可以对着看:致使人民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实采取财产保全或者行为保全措施,造成他人经济损失一百万元以上的;致使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干扰正常司法活动的;致使人民法院作出裁判文书、制作财产分配方案,或者立案执行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的仲裁裁决、公证债权文书的;多次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的;具有其他情节严重情形的。本案没有落在这几项的「数额」上,而是落在最后一项「其他」——由「致人死亡」这个后果撑起来的。 兜底条款的适用,是有约束的。「其他情节严重的情形」不能随便套,必须与列举的情形在危害程度上相当。本案之所以能套上,是因为「致人死亡」这个后果,明显重于列举中的多数情形。
这个案子留下的三句话
第一句,给欠钱的人: 「造一笔假债」不会让你的真债消失,只会让债主从「等钱」变成「等不到」,再变成「绝望」。本案的六万元,在五百多万的补偿款里只是零头;柯某某不是还不起,是不想还。一个「不想还」,最后变成一条人命、五年刑期。 第二句,给被拉来「当债权人」的人: 别人让你签个欠条、去法院走个流程、领了钱再交给他——这不是「帮忙」,这是「共同犯罪」。你可能觉得「钱我没拿」,但法律看的是:你有没有以自己的名义,把一个假事实送进法院。 本案的两个人,退了钱、认了罪、判了缓刑,但犯罪记录留下了。这个记录,会跟着他们很多年。 第三句,给所有债权人: 如果你的债务人突然开始「打官司」,而且打的是「自己人告自己」,一定要警觉。关注三件事:有没有新冒出来的债权人、有没有调解结案的快速确权、有没有申请参与分配。 发现异常,及时提异议、申请检察监督、报案。本案的郑某(另案)就是靠检察监督挽回了损失;本案的彭某某,因为没有及时走这些路,最后等来的是最坏的结果。 最后说一句关于「情节严重」的话:五年,是这个罪在「情节严重」档里的中段。法院考虑了柯某某坦白、认罪认罚,但没有给他缓刑——因为那一条人命,不能折抵。 自首的两个条件,本案两个人是怎么满足的?第一,自动投案——经公安机关传唤,自行到案,人身自由未被强制,属于自动投案;第二,如实供述——到案后交代了自己参与的全过程,包括谁指使、欠条怎么来的、钱怎么分的。两个条件都满足,自首成立。对比本案主犯柯某某:他是被抓获的,到案后虽然供述,但不构成自首,只能算坦白。这一字之差,在量刑上就是「可以减轻」与「可以从轻」的差别。 执行不能的时候,还有一条路:司法救助。中央政法委员会、财政部、最高人民法院等部门建立了国家司法救助制度,对因犯罪侵害或者民事侵权造成生活困难、无法通过诉讼获得有效赔偿的当事人,给予适当经济资助。本案的彭某某家属,理论上可以申请。这条路径很多当事人不知道,但它确实是制度留的一扇门。 最后说一句关于「情节」的话。本案把「致人死亡」作为「情节严重」的后果评价,这在法理上属于「危害后果」的范畴。但要注意:这个后果必须是行为「引起」的,不能是纯粹的偶然。本案中,长年催讨无果、拒不配合执行、被反复推诿,这些行为的累积,构成了「引起」的链条。 执行和解,本来是本案最好的一条出路。六万元的债务,分期也好、一次性也好,只要还了,就不会有后面的全部。执行和解不丢人,它是法律给债务人留的、最体面的一条路。
六万元,在五百二十三万的补偿款里是零头;一条命,在判决书里是「严重后果」四个字。这个案子最沉的地方,不是五年刑期,是那笔本可以还、却始终没还的钱。虚假诉讼伤的是司法,最后压垮的,往往是那个一直在门外等的人。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17年4月21日,某丰公司与政府签订协议,表示愿意退出烟花爆竹产业,政府补偿523.04448万元。经调解,被告人柯某某与彭某某达成还款协议,被告人柯某某承诺某丰公司拿到奖励资金后偿还彭某某货款人民币6万元。2017年6月29日,政府向某丰公司拨付奖励资金人民币300万元。同日,因法院冻结该款项人民币85.1913万元,被告人柯某某将余款人民214.8087万元通过他人银行账户分别转给其他债权人,并未依照约定偿还彭某某货款人民币6万元。后法院扣留某丰公司在政府的奖励资金252.6778万元。除政府预留奖励资金30万元外,余款人民币194.9070万元被法院依法提取。被告人柯某某为套取上述奖励资金,捏造被告人刘某某、汪某某向某丰公司提供货物的事实,并以某丰公司的名义分别向被告人刘某某、汪某某出具差欠人民币30万元、31万元货款欠条。
被告人柯某某将事先制作的民事起诉书及虚假欠条交给被告人刘某某及被告人汪某某,让其到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经法院组织调解,确认某丰公司差欠刘某某货款人民币30万元,定于2019年11月10日前一次性还清,差欠汪某某货款人民币31万元,定于2020年6月30日前一次性还清。2020年6月11日,彭某某向法院起诉要求被告人柯某某及配偶陈某某偿还货款人民币6万元。
2020年6月19日,被告人柯某某以某丰公司的名义向政府提供民事调解书,向政府申请将剩余奖励资金人民币30万元分别支付刘某某人民币12万元、支付汪某某人民币12万元、支付他人的人民币6万元。后被告人柯某某取走政府拨付给被告人刘某某、汪某某合计人民币24万元的款项。
2020年8月10日,法院判决柯某某和陈某某向彭某某给付货款人民币6万元及利息。后彭某某找到被告人柯某某一同前往政府申请在剩余奖励资金人民币30万元中拨付人民币6万元偿还债务,得知某丰公司的奖励资金已全部拨付完毕。
2020年9月17日,法院组织刘某某及汪某某等多名某丰公司债权人对法院提取的奖励资金进行分配,制作执行财产分配方案。2020年11月19日,被告人刘某某依据该分配方案收到人民币13.126429万元。2020年10月29日,被告人汪某某依据该分配方案收到人民币13.56397万元。被告人柯某某及陈某某先后将上述款项取走。
彭某某因多次向被告人柯某某催讨欠款无果,遂于2020年10月20日向法院申请执行。法院依法划扣被告人柯某某银行账户人民币2691.47元。执行过程中,彭某某及其配偶柯某甲多次向被告人柯某某讨要债务,但被告人柯某某拒不配合还款。2022年4月19日,柯某甲到被告人柯某某家中讨要债务无果,后在被告人柯某某家中自缢身亡。
湖北省大冶市人民法院于2022年8月11日作出(2022)鄂0281刑初412号刑事判决:一、被告人柯某某犯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万元;二、被告人刘某某犯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三、被告人汪某某犯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四、对被告人刘某某、汪某某分别已缴纳的退赔款人民币二十五万一千二百六十四元二角九分、二十五万五千六百三十九元七角依法制作分配方案,对债权人进行案款分配。
宣判后,被告人柯某某提出上诉。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2年10月27日作出(2022)鄂02刑终147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湖北省大冶市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被告人柯某某、刘某某、汪某某恶意串通,以伪造证据、虚假陈述等手段,捏造民事法律关系,虚构民事纠纷,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致使人民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错误的裁判文书,严重干扰正常司法活动,情节严重,且严重侵害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其行为均已构成虚假诉讼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被告人柯某某到案后如实供述其犯罪事实,系坦白,可以从轻处罚。被告人刘某某、汪某某经公安机关传唤自动投案,并如实供述其犯罪事实,系自首,且认罪认罚,均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在共同犯罪中,被告人刘某某、汪某某所起作用较小,系从犯,应当从轻或减轻处罚。
被告人刘某某、汪某某分别向本院缴纳退赔款人民币25.126429万元、25.56397万元,可以酌情从轻处罚。根据本案的犯罪事实及被告人刘某某、汪某某具有自首、从犯、认罪认罚、退赔等量刑情节,结合公诉机关的量刑建议,可以对被告人刘某某、汪某某适用非监禁刑。对辩护人提出的相关辩护意见,予以采纳。
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原审被告人柯某某、刘某某、汪某某恶意串通,以伪造证据、虚假陈述等手段,虚构民事纠纷,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严重干扰正常司法活动,严重影响司法公信力,且损害他人合法权益造成严重后果,达到“情节严重”。被告人虚构债务,转移财产,致使债权人自缢身亡的行为妨害司法秩序,严重损害司法权威和尊严,同时也严重侵害其他债权人的合法利益,社会影响恶劣,严重影响司法公信力,属于情节严重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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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2)鄂02刑终147号 审理法院: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10-27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5-1-293-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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