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郑某等虚假诉讼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九年三月,被告人郑某与被告人陈某滨、丁某预谋,捏造郑某向陈某滨借款二百一十万元、并由陈某滨实际控制的某服饰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虚假事实,由丁某提供面额二百一十万元的虚假承兑汇票作为证明材料,由陈某滨作为原告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意图以法院裁判为依据在公司司法拍卖中参与财产分配。
同年三月十八日,陈某滨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起诉;五月三十日,法院判决郑某偿还借款二百一十万元及利息,某服饰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判决生效后,陈某滨申请执行,因该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其于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九日向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被发觉后主动撤回。公安机关立案后,三人经电话通知相继自行到案。
江苏省常熟市人民法院以虚假诉讼罪分别判处郑某、陈某滨有期徒刑七个月、缓刑一年,罚金一万元、八千元,判处丁某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罚金五千元。宣判后未上诉、未抗诉,判决生效。裁判明确,以捏造的事实取得生效法律文书后,在企业破产程序中申报虚假债权,属于「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
二、裁判要点提炼
行为人故意捏造债权债务关系提起民事诉讼,并以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的生效法律文书为依据,在企业破产程序中申报虚假债权,意图多分配企业财产或者非法转移财产、逃避履行债务的,应当认定为「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构成虚假诉讼罪。
在破产案件审理过程中申报捏造的债权,属于虚假诉讼的规制范围。多名行为人经预谋分工实施,分别提供虚假票据、出借名义起诉、申报债权的,均起主要作用,构成共同犯罪;自动投案并如实供述的,依法认定自首。
三、赵律师点评
三个人,两张纸,一场假官司
这个案子的成本,低得让人心惊:三个人、两张纸,就能造出一笔二百一十万的债务。 先看这三个人各自负责什么。 郑某,是「借款人」。他要造一笔「自己欠别人钱」的事实。 陈某滨,是「出借人」,也是原告。他实际控制着某服饰公司。 丁某,是「提供凭证的人」。他提供了一张面额二百一十万元的虚假承兑汇票,作为「借款已经交付」的证明。 二〇一九年三月,三个人凑在一起,把这件事定了下来:捏造郑某向陈某滨借款二百一十万元,并由某服饰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为什么要把公司拉进来?因为真正的目标不是郑某,是那家公司。公司当时正面临司法拍卖,他们要在这场拍卖里「分一杯羹」。 三月十八日,陈某滨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起诉。五月三十日,法院判决:郑某偿还陈某滨借款二百一十万元及相应利息,某服饰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判决生效,进入执行。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公司进了破产程序。司法拍卖的路走不通了,那就换一条——破产债权申报。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九日,陈某滨向破产管理人申报了这笔二百一十万的债权。 然后,被发现了。他主动撤回了申报。 公安机关立案后,三个人经电话通知,相继自行到案。 判:郑某七个月缓一年、罚金一万;陈某滨七个月缓一年、罚金八千;丁某六个月缓一年、罚金五千。 三个人都缓刑,说明法院认为情节相对较轻——但罪,是实实在在定了。
一张承兑汇票,怎么就成了「借款凭证」
这个案子里有一个技术细节,值得单独讲:为什么用「承兑汇票」来造假? 先说什么叫承兑汇票。它是商业交易中的一种支付工具:出票人签发,委托付款人在指定日期无条件支付确定的金额给收款人。它可以背书转让,可以贴现,在市场上流通。 为什么造假的人喜欢用它?因为它「看起来像钱」,又不需要真的有钱。 对比一下:如果造假的人说「我借给你二百万现金」,法院会问:现金从哪个账户取的?有没有取款记录?二百万现金,体积不小,搬运、存放都不现实。 如果说「我转账给你」,法院会查银行流水。本案的周某琼案(另案)就是走账走出来的闭环,一查就露。 但如果说「我给了你一张汇票」,情况就不一样了:汇票是可以背书转让的,它可以解释为「我没有直接转账,我把票据给了你,你自己去贴现或者转给别人」。这条路径,天然缺少「资金点到点交付」的记录。 本案的丁某,提供的正是这样一张面额二百一十万的「虚假承兑汇票」。「虚假」两个字,说明这张票本身是伪造的——不是真票,是一张做得像票的纸。 这提醒所有审查借贷纠纷的人:票据、债券、股权、货物,都可以被用来「替代资金交付」。遇到这类「非现金、非转账」的交付方式,要重点核查票据的真实性、背书的连续性、以及双方此前的交易习惯。 一个从来没有业务往来的「出借人」,突然用一张大额汇票借出二百万——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判决生效了,为什么还能再「告」一次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绕,但它是本案的关键:一个已经被法院判决确认的债权,拿到破产程序里去申报,算不算「又一次提起民事诉讼」? 先看事实:陈某滨拿到生效判决,申请执行;公司进入破产程序,执行中止;他向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 从形式上看,这不是「起诉」。他没有再写一份起诉状,没有立案,没有开庭。他只是拿了一份生效判决,去管理人那里填了一张表。 那为什么还是构成虚假诉讼罪? 因为司法解释把「破产申报」明确纳入了。《关于办理虚假诉讼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在破产案件审理过程中申报捏造的债权的,属于「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 为什么要纳入?因为破产程序是集体清偿程序,法院和管理人要对全部债权进行审查、确认、分配。一个假债权进入破产程序,会让真正的债权人在分配比例上被稀释。 这和「提起民事诉讼」的危害,是完全一样的:都是让司法机关(或受法院指导的管理人)基于假事实作出有法律效力的确认。 换句话说:不在于你走的是起诉、执行异议、参与分配、还是破产申报,只要你是「把假事实送进一个由法院主导的、会产生法律效力的程序里」,就落在这一条里。 本案还有一层:这个假债权,先通过诉讼拿到了生效判决,再拿判决去申报。这相当于「用一份被污染的司法文书,去撬动另一个司法程序」。 法院的表述是:以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的生效法律文书为依据,在企业破产程序中申报虚假债权,意图多分配企业财产,是典型的虚假诉讼行为。 这里有一个罪名竞合的问题:伪造票据 + 虚假诉讼,怎么定?如果伪造票据本身构成犯罪(比如伪造金融票证),与虚假诉讼罪可能形成牵连或者数罪。本案的丁某提供「虚假承兑汇票」,判决只定了虚假诉讼罪——因为票据没有进入流通、没有造成独立的金融损害,它是虚假诉讼的「道具」,不再单独评价。
为什么三个人都判了缓刑
三个人全部缓刑,最重的七个月,最轻的六个月。这个结果,是几个情节共同作用出来的。 第一,犯罪未得逞。申报的债权被发觉,陈某滨主动撤回;公司破产分配没有实际发生,没有其他债权人因此受损。 第二,自首。三人经公安机关电话通知后,相继自行到公安机关投案,如实供述。注意「经电话通知自行到案」这个表述,它在司法实践中被认定为自动投案。 第三,认罪认罚。判决书写明:三人「承认指控犯罪事实,愿意接受处罚」。 第四,数额与后果。二百一十万,在虚假诉讼案里不算特别巨大;而且没有造成实际损失。 四个情节叠起来,法院判了「三年以下」这一档的最低区间,并且全部适用缓刑。 这里有个法律点要讲清:为什么不是「情节严重」? 虚假诉讼罪的「情节严重」,看的是后果和规模:造成他人经济损失一百万元以上、致使法院采取保全措施造成损失、多次实施、等等。本案没有实际损失,是「未遂形态」的既遂犯——行为已经完成(判决已作出、债权已申报),但危害后果没有实现。 所以量刑落在第一档: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最后说一句关于「缓刑」的实话:七个月缓一年,意味着不用进监狱,但有一年的考验期。这一年里,不能有新的违法行为,离开居住地要报批,要接受社区矫正。违反规定情节严重的,缓刑撤销,收监执行七个月。 很多当事人只看到「不用坐牢」,看不到「案底 + 考验期 + 一辈子」。 破产债权申报的程序,值得说清,因为它决定了「什么时候算犯罪既遂」。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应当通知已知债权人,并公告申报期限;债权人应当在期限内向管理人申报债权,说明债权的数额、有无财产担保,并提交证据;管理人登记造册、审查,编制债权表,提交第一次债权人会议核查;债务人和债权人对债权表记载有异议的,可以向受理破产申请的法院提起诉讼。本案的申报发生在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九日,在管理人审查阶段被发现,随即撤回。 如果假债权被确认了,还有没有办法纠正?有,两条。一是债权确认之诉——其他债权人对债权表记载有异议,可以向受理破产申请的法院提起诉讼;二是破产撤销权——管理人可以对债务人在临界期内实施的无偿转让、个别清偿等行为,请求法院撤销。本案因为发现得早,两条都没用上。
给破产管理人和债权人的三条提醒
第一,给破产管理人:审查债权,不能只看判决书。 本案的假债权,是「有生效判决的」。很多管理人看到判决书,就直接确认了——这是最危险的做法。 为什么?因为虚假诉讼的典型路径就是「先拿到判决,再去申报」。判决只证明「法院判过」,不证明「债是真的」。 管理人应当审查什么? 一是基础法律关系。借款合同、转账凭证、票据原件。本案如果核查那张承兑汇票的真伪,一问银行就清楚。 二是资金流向。二百万是怎么交付的?现金、转账、票据,各有各的痕迹。没有痕迹的「交付」,就是最大的疑点。 三是当事人关系。出借人和借款人是否关联?是否同一实际控制人?本案的郑某与陈某滨,是为了共同的利益串通。 四是诉讼过程。是不是调解结案?有没有对抗?被告人是否缺席、是否当庭认账? 第二,给真实债权人:关注「新冒出来的大额债权」。 破产程序里,突然出现一笔几百万元的债权,而且有生效判决、材料齐全——要去核。可以要求管理人说明审查过程,也可以依法提出债权异议、提起债权确认之诉。 第三,给想「搭便车」的人:破产不是提款机。 本案三个人,为了二百一十万的「分配款」,最后拿到的是三份犯罪记录。 而且请注意:这笔钱他们一分都没拿到。判决、执行、申报,全部走完,最后卡在「被发觉」这一步。 虚假诉讼的收益率,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它的风险,却比想象中高得多。 管理人有没有责任?这是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企业破产法规定,管理人应当勤勉尽责,忠实执行职务;管理人未依照本法规定勤勉尽责、忠实执行职务的,人民法院可以依法处以罚款;给债权人、债务人或者第三人造成损失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本案的假债权在审查阶段被发现,说明管理人的审查起了作用;如果它被确认并参与分配,管理人就可能面临追责。 最后说一个技术细节:破产程序里,「生效判决」的效力有多强?它对债权人和债务人有约束力,但不能对抗管理人的实质审查。管理人审查债权,要看基础法律关系和证据,不是只看判决主文。这也是本案的假债权「卡在管理人这一关」的原因。 还有一个数字细节值得注意:三个人分担的角色不同,罚金也不同。郑某、陈某滨各七个月,罚金一万和八千;丁某六个月,罚金五千。差别不在「谁更坏」,在「谁的作用更边缘」。丁某只提供了票据,没有起诉、没有申报、没有拿钱,所以最轻。 破产程序里,债权审查的标准其实很清楚:形式审查 + 实质核查。形式审查看材料是否齐全、是否在申报期内;实质核查看基础关系是否真实、金额是否准确、有无担保。本案的假债权,形式完美,实质全假——这正是管理人最需要警惕的类型。
这个案子把「虚假诉讼」的边界又往外推了一格:不是只有「起诉」才算,破产程序里填一张债权申报表,同样算。因为法律保护的不是某个程序的名称,是「法院不能被假事实借用」这件事。一张假汇票,从立案走到破产,最后走进的,是刑事判决书。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19年3月,被告人郑某与被告人陈某滨、丁某预谋,捏造郑某向陈某滨借款210万元,并由陈某滨实际控制的某服饰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虚假事实,由丁某提供面额为210万元的虚假承兑汇票作为证明材料,并由陈某滨作为原告以上述捏造的事实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以达到以法院民事裁判为依据,在某服饰公司司法拍卖过程中申请参与财产分配,获得一部分执行款的目的。同年3月18日,陈某滨以其与郑某、某服饰公司存在民间借贷纠纷为由,向某市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某市人民法院同年5月30日作出民事判决,判决郑某偿还陈某滨借款210万元及相应利息,某服饰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民事判决生效后,陈某滨向某市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因某服饰公司进入破产程序,陈某滨于2020年10月19日向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后在被发觉后主动撤回了申报。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后,郑某、陈某滨、丁某经公安机关电话通知后,相继自行到公安机关投案。
江苏省常熟市人民法院于2022年11月2日作出(2022)苏0581刑初1259号刑事判决:以虚假诉讼罪判处被告人郑某有期徒刑七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判处被告人陈某滨有期徒刑七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八千元;判处被告人丁某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千元。一审宣判后无抗诉、上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被告人郑某、陈某滨、丁某经预谋,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妨害司法秩序,行为均已构成虚假诉讼罪。在共同犯罪中,郑某、陈某滨、丁某均起主要作用,均系主犯,应当按照所参与的全部犯罪处罚。三人均自动投案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依法构成自首,可以从轻处罚;承认指控犯罪事实,愿意接受处罚,可以从宽处理。
行为人故意捏造债权债务关系提起民事诉讼,并以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的生效法律文书为依据,在企业破产程序中申报虚假债权,意图达到多分配企业财产或者非法转移企业财产、逃避履行债务之目的的,应当认定为刑法第307条之一第1款规定的“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是典型的虚假诉讼行为。
相关案例
延伸阅读(站内文章)
哪些文章引用过本案
打这类官司要准备哪些证据
同类事情怎么办(流程指引)
继续浏览案例库
案号:(2022)苏0581刑初1259号 审理法院:常熟市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11-02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5-1-293-005)。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免责声明:本页内容仅为一般性法律信息分享,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个案情况差异较大,遇有具体法律问题请携带材料咨询律师,以律师正式意见为准。
有问题?点页面底部的输入框直接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