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叶某松虚假诉讼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浙江省嵊州市某置业公司与被告人叶某松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购买某房屋和车棚。叶某松仅支付购房款六万余元,未按约支付余款七十九万元。二〇一八年五月,公司起诉请求解除合同。诉讼期间,叶某松向法院提交伪造的不动产销售统一发票,证明其还支付了四十万余元。法院未予采信,认定其仅支付六万余元,判决解除合同并返还该款;叶某松上诉要求返还一百零三万余元,二审驳回。二〇一九年初,公司依法返还六万余元。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叶某松以上述伪造发票及伪造的银行流水为证据,向法院起诉,要求公司原股东刘某铭等返还购房款等共计一百四十九万余元,并申请财产保全。法院依申请查封刘某铭名下房产,后查明银行流水存在伪造嫌疑,于同年十二月依职权解除查封。
浙江省嵊州市人民法院以虚假诉讼罪判处叶某松有期徒刑一年八个月、罚金五万元。宣判后未上诉、未抗诉,判决生效。裁判明确,行为人与他人存在真实民事法律关系、为达不法目的篡改部分内容起诉的,以及作为民事被告在应诉中捏造事实的,均不构成虚假诉讼罪;但前案已审结、相对人已全部履行后,又以捏造事实起诉的,构成虚假诉讼罪。
二、裁判要点提炼
成立虚假诉讼罪须同时具备两个关键:行为人「无中生有」捏造事实,即在不存在民事法律关系的情况下凭空捏造民事法律关系、虚构民事纠纷;以捏造的事实为依据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行为人与他人存在特定民事法律关系,为达到不法目的故意篡改部分内容起诉的,属于「部分篡改」,不构成虚假诉讼罪。
行为人作为民事被告,在应诉过程中捏造事实提出辩解和主张的,属于民事答辩范畴,不属于「提起民事诉讼」;构成其他犯罪的,以相应犯罪定罪处罚。但前案已由法院审结并作出生效裁判、相对人已全部履行义务后,行为人又以捏造的事实针对该相对人或者利害关系人起诉的,属于「无中生有」,构成虚假诉讼罪。
三、赵律师点评
同样伪造了发票,为什么前一次不算犯罪
这个案子最容易被问的一句话是:他两次都用了假发票,凭什么第一次不算、第二次算? 先把两次的事分开看。 第一次,二〇一八年。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叶某松和浙江嵊州一家置业公司签了商品房买卖合同,买一套房子和车棚。他实际只付了六万余元购房款,余款七十九万元没付。 二〇一八年五月,公司起诉,请求解除合同。叶某松在诉讼中做了一件事:向法院提交一张伪造的不动产销售统一发票,证明他还支付了四十万余元。 法院没采信。认定他只付了六万余元,判决解除合同、公司返还这笔钱。他不服,上诉,要求返还一百零三万余元;二审认为「还支付了其他购房款」的主张不能成立,驳回。二〇一九年初,公司依法返还了六万余元。 第二次,二〇二二年。 注意这个前提:钱已经退了,合同已经解除了,官司已经终审了。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叶某松又拿那张伪造的发票,加上伪造的银行流水,向法院起诉,这次告的是公司的原股东刘某铭等人,要求返还购房款等共计一百四十九万余元,还申请了财产保全。 法院依申请查封了刘某铭名下的房产。后来查明银行流水有伪造嫌疑,同年十二月依职权解除查封。 判:有期徒刑一年八个月,罚金五万元。 同样是假发票,第一次不构成犯罪,第二次构成。差别不在「证据真假」,在「有没有真实的民事法律关系」。
「部分篡改」和「无中生有」的分界线
这条线,是虚假诉讼罪最核心的界限,本案把它讲得比任何教科书都清楚。 先看法律怎么划的。司法解释规定:采取伪造证据、虚假陈述等手段,捏造民事法律关系,虚构民事纠纷,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的,属于「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 关键词是「捏造民事法律关系」。不是「捏造证据」,是「捏造关系」。 于是就有两种情形: 一种叫「无中生有」:本来不存在民事法律关系,凭空造一个出来,去起诉。这是虚假诉讼罪打击的对象。 一种叫「部分篡改」:民事法律关系客观存在,只是对内容作了篡改——比如真实借了一百万,改成一百二十万;真实租了三年,改成五年。这种不构成虚假诉讼罪,可能构成其他犯罪(比如诈骗、伪造证据),但不定虚假诉讼罪。 为什么要区分?因为虚假诉讼罪保护的是「司法秩序不被凭空虚构的纠纷占用」。真实存在的纠纷,哪怕一方在证据上造假,它仍然是一个「真纠纷」——法院审的还是当事人之间真实存在的那个关系。而「无中生有」,是让法院去审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纠纷。 现在看本案第一次:叶某松和置业公司之间,确实有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他确实付了六万余元,公司确实起诉了解除。这个民事法律关系是真的。他伪造发票,是想把「付了六万」说成「付了四十六万」——这是对同一个关系的内容篡改,属于「部分篡改」。 法院的表述是:虽有伪造证据的行为,但支付部分购房款的事实客观存在,并非「无中生有」,而是「部分篡改」,不属于捏造事实。 这就是第一次不构成犯罪的原因。
当被告时造假,为什么也不算虚假诉讼
第一次的行为里,还有第二个不构成犯罪的理由,很多人没想到:他是「被告」。 虚假诉讼罪的法条写的是「提起民事诉讼」。「提起」这两个字,指向的是原告的行为——起诉、申请、启动程序。 被告在应诉中提出主张、提交证据,叫什么?叫「答辩」。 法院的表述是:叶某松在公司起诉解除购房合同时,作为被告提出相应辩解及主张,属于民事答辩的范畴,并非「提起民事诉讼」。 这个区分有道理吗?有,而且很重要。 因为「提起」意味着「主动开启一个程序」。原告选择法院、选择案由、选择诉讼请求,他决定了法院要审什么;被告是被动应诉的,他只能在原告划定的范围内抗辩。 如果被告造假也定虚假诉讼罪,会产生一个荒唐的后果:被人告了,就不能反驳了?一反驳就可能构成犯罪,那谁还敢应诉? 所以法律把「被告造假」放在别的罪名里评价:伪造证据,可能构成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骗取财物,可能构成诈骗罪;但不定虚假诉讼罪。 裁判要旨写得很清楚:行为人作为民事被告在应诉过程中捏造事实的,不构成虚假诉讼罪;构成其他犯罪的,以相应犯罪定罪处罚。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构成这个罪」不等于「没事」。本案第一次的行为,如果情节严重,可能按其他罪名追究——只是本案没有追究,因为未造成实际损失、金额也未达到其他罪的标准。 这里给所有打官司的人一个提醒:当被告,可以抗辩、可以举证、可以反驳;但不要伪造证据。不构成虚假诉讼罪,不代表不构成其他罪。 为什么立法要把「部分篡改」排除在外?理由其实很实在。如果「部分篡改」也定虚假诉讼罪,那么几乎所有在民事诉讼中伪造过证据的当事人,都可能被追刑责。实践中,夸大金额、虚增利息、多列项目,是民事案件里的常见现象,性质上属于妨害民事诉讼,用罚款、拘留、以及伪证类罪名去处理就够了。刑法的谦抑性要求它只处理「最严重的那一类」——凭空造一个纠纷,让法院去审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
一场已经了结的官司,为什么能再来一次
这是本案第二次行为构成犯罪的关键,也是判决说理最精彩的一段。 到二〇二二年,发生了一个根本性的变化:那个真实的民事法律关系,已经不存在了。 为什么?因为合同已经解除,公司已经返还了六万余元,双方的纠纷已经由法院终审解决,并且履行完毕。 法院的表述是:由于所涉民事纠纷已为人民法院解决,叶某松与刘某铭之间实际上不再存在真实的民事法律关系和民事纠纷。 这句话,把「部分篡改」变成了「无中生有」。 怎么变的? 第一次:有真实关系(买卖合同)+ 篡改内容(付款金额)→ 部分篡改,不构成犯罪。 第二次:没有真实关系(纠纷已了结、款项已返还)+ 凭空主张 → 无中生有,构成犯罪。 同一个伪造发票的行为,因为「基础关系」的存亡,性质完全不同。 这里还有一个细节,加重了第二次的性质:他告的人变了。 第一次告的是公司(其实是公司告他);第二次告的是公司的原股东刘某铭等人。而这家公司,二〇二一年十二月已经注销。 公司注销了,他就去告股东——这是在「找一个还能告的对象」。 而且他还申请了财产保全,法院查封了刘某铭名下的房产。 这就是「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直接体现:一个和这笔买卖毫无关系的股东,房子被查封了。 裁判要旨把这条规则总结得很清楚:行为人先前伪造证据、部分篡改事实的民事诉讼已由法院审结并作出生效裁判,且相对人已全部履行义务,行为人又以捏造的事实针对该相对人或者利害关系人提起民事诉讼的,以虚假诉讼罪论处。
申请财产保全,查封了别人的房子
这个案子里最容易被低估的后果,是那次「财产保全」。 什么是财产保全?起诉时或诉讼中,为了防止对方转移财产、保证将来判决能执行,原告可以申请法院查封、扣押、冻结对方的财产。 本案的叶某松,申请查封了刘某铭名下的房产。 查封意味着什么?房子不能卖、不能抵押、不能过户。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可能意味着生意周转断了、卖房计划黄了、贷款办不下来。 而这一切,建立在一份伪造的银行流水上。 法院发现后,依职权解除了查封。但查封期间造成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制度提醒:申请保全,通常需要提供担保;如果申请错误造成对方损失,申请人要赔偿。这是民事诉讼法的规定。 但本案不止是「申请错误」——它是「故意以捏造的事实申请保全」。这就从「民事赔偿」进入了「刑事评价」。 判决书的量刑是一年八个月,罚金五万。为什么比本批其他虚假诉讼案重? 对比一下:郑某案七个月缓刑、傅某甲案一年六个月、周某云案一年缓刑。本案一年八个月,是这几起里最重的。 原因有三个: 一是「再犯」。他第一次造假没被追究,第二次又来,说明前一次的处理没有起到作用。 二是「针对无关的人」。他告的是已注销公司的原股东,一个与纠纷无关的人,房子被查封。 三是「明知」。他清楚地知道合同已解除、钱已退还、官司已终审——在这个前提下再起诉,主观恶性明显。 这个案子给所有人的教训,可以浓缩成一句话:打官司可以输,可以上诉,可以申诉;但不能编。编出来的案子,赢不了,还会把自己送进去。这场纠纷其实早就解决过了——法院判公司退还购房款,钱也退了。到这一步还不肯停,就是把「民事纠纷」亲手做成了「刑事案件」。 这里还要提一条民事诉讼的基本原则:一事不再理。判决、裁定、调解书发生法律效力后,当事人不得就同一诉讼标的、以同一事实和理由再次起诉;法院对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本案的第二次起诉,连「重复起诉」都算不上——他换了被告(从公司换成股东)、换了金额(从一百零三万换成一百四十九万),目的就是绕开这条规则。而正是这个「绕」,让他从「民事上的重复起诉」变成了「刑事上的虚假诉讼」。 保全错了,要不要赔?要。民事诉讼法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本案的刘某铭,房子被查封了一个多月,理论上可以主张损失赔偿。这条权利的行使,不以刑事判决为前提,可以另行提起民事诉讼。 再说民事制裁。伪造证据的当事人,法院可以罚款、拘留。民事诉讼法规定,诉讼参与人或者其他人伪造、毁灭重要证据,妨碍人民法院审理案件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本案第一次的行为,就落在「罚款、拘留」这一档;第二次,才进入刑事。 「一事不再理」也有例外:发现了新证据、或者出现了新的事实,可以再诉。但本案的「新事实」,是他自己伪造出来的——这不叫新事实,叫新谎言。 虚假诉讼与诈骗罪,可能竞合。如果行为人通过虚假诉讼实际骗取了他人财物,可能同时构成诈骗罪,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本案没有骗到钱,所以只定了虚假诉讼罪。
这个案子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线:有真实关系、只改内容,叫「部分篡改」;关系已经了结、还要再告,叫「无中生有」。同一个人、同一张假发票,前一次是民事案件里的伪造证据,后一次是刑事判决书里的被告人——区别不在证据,在那段关系还在不在。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12年11月,浙江省嵊州市某置业有限公司与被告人叶某松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约定叶某松购买嵊州市某房屋和车棚。因叶某松仅支付了人民币60249元(币种下同)购房款,但未按约定支付余款79万元。2018年5月,某置业有限公司向浙江省嵊州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解除上述商品房买卖合同。为了让某置业有限公司多返还购房款,叶某松在诉讼期间向法院提交了伪造的不动产销售统一发票,证明其还支付了407612元。对此,浙江省嵊州市人民法院未予采信,认定叶某松仅支付购房款60249元,并判决双方解除商品房买卖合同,以及某置业有限公司返还上述购房款等。宣判后,叶某松提起上诉,要求某置业有限公司返还购房款及相应利息共103.0102万元。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叶某松关于在60249元之外还支付了其他购房款的主张不能成立,遂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9年初,某置业有限公司依法返还叶某松60249元购房款。
2022年11月,被告人叶某松以上述伪造的发票及伪造的银行流水等材料作为证据向浙江省嵊州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某置业有限公司(2021年12月注销)原股东刘某铭等返还购房款等款项共计149.9624万元,并申请财产保全。浙江省嵊州市人民法院依申请查封刘某铭名下房产,后查明叶某松据以起诉的银行流水存在伪造嫌疑,于2022年12月依职权解除查封。
浙江省嵊州市人民法院于2023年6月12日作出(2023)浙0683刑初184号刑事判决:被告人叶某松犯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八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宣判后,没有上诉、抗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生效判决认为:根据第三百零七条之一的规定,“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成立虚假诉讼罪。《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虚假诉讼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8〕17号)第一条进一步明确,采取伪造证据、虚假陈述等手段,捏造民事法律关系,虚构民事纠纷,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的,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三百零七条之一第一款规定的“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据此,成立虚假诉讼罪的关键有二:其一,行为人“无中生有”捏造事实,即在不存在民事法律关系的情况下凭空捏造民事法律关系、虚构民事纠纷;
其二,以捏造的事实为依据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本案中,被告人叶某松在2018年11月之前的诉讼中,虽有伪造证据的行为,但支付部分购房款的事实客观存在,并非“无中生有”,而是“部分篡改”,不属于捏造事实;同时,叶某松在某置业有限公司起诉解除购房合同时作为被告提出相应辩解及主张,属于民事答辩的范畴,并非刑法第三百零七条之一规定的“提起民事诉讼”,故不能认定为虚假诉讼行为。之后,叶某松在某置业有限公司已返还购房款的情况下,以伪造的证据材料提起民事诉讼,要求某置业公司原股东刘某铭等人返还购房款并申请财产保全,导致刘某铭的房产被查封。由于所涉民事纠纷已为人民法院解决,叶某松与刘某铭之间实际上不再存在真实的民事法律关系和民事纠纷,故其捏造事实不再属于“部分篡改”,而是“无中生有”。因此,叶某松已符合虚假诉讼罪的构成,依法应予惩处。故法院依法作出如上裁判。
1.采取伪造证据、虚假陈述等手段,捏造民事法律关系,虚构民事纠纷,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的,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三百零七条之一第一款规定的“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行为人与他人存在特定的民事法律关系,为了达到不法目的,故意篡改该民事法律关系的部分内容并提起民事诉讼的,不构成虚假诉讼罪;行为人作为民事被告在应诉过程中捏造事实的,亦不构成虚假诉讼罪;构成其他犯罪的,以相应犯罪定罪处罚。
2.行为人先前伪造证据、虚假陈述部分事实的民事诉讼案件已由法院审结并作出生效裁判,且相对人已全部履行义务,行为人又以捏造的事实针对该相对人或者利害关系人提起民事诉讼,符合第三百零七条之一规定的,以虚假诉讼罪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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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3)浙0683刑初184号 审理法院:嵊州市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06-12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3-1-293-002)。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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