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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洪某诉刘某、某报社名誉权纠纷案

案号:(2019)京01民终3602号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 名誉权纠纷 · 二审 · 2019-12-26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八日,洪某在某杂志发表《「狼牙山五壮士」的细节分歧》,分「在何处跳崖」「跳崖是怎么跳的」「敌我双方战斗伤亡」「五壮士是否拔了群众的萝卜」几个部分,通过援引不同来源、不同内容、不同时期的报刊资料,对狼牙山五壮士事迹的细节提出质疑。这篇文章被大量点击、转发、批驳、评论,还引发了洪某诉案外人、案外人诉洪某等多起诉讼。

刘某是「狼牙山五壮士」所在连连长之子。二〇一五年他写了一篇文章,某报社分社在网络平台上以《心声:「狼牙山五壮士」所在连连长的儿子为捍卫英雄名誉写的一封公开信》为题发布,某报社主办的杂志又发布略作修改的版本,对洪某的相关言论进行批驳。

洪某起诉,称文章中有对其侮辱、诽谤的言论,严重侵犯人格尊严和名誉权,要求停止侵害、删除侵权言论,在《解放军报》《国防参考》、中国军网等媒体公开道歉且内容须经其同意,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元。刘某辩称,洪某造谣污蔑诋毁抗日英雄群体,其信件没有超出社会公众正常反应的限度。某报社辩称,登载这篇文章是针对历史虚无主义对抗日英雄名誉侵害的回击。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判决驳回洪某全部诉讼请求;洪某上诉,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争点是:批评一篇质疑英烈的文章,批评者会不会反过来侵害原作者的名誉?

二、裁判要点提炼

「狼牙山五壮士」的英雄事迹和大无畏牺牲精神,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精神的重要内容,成为社会主流价值观念和社会公共利益的一部分。

行为人在先发表文章用细节贬低、损毁英烈形象,否定基本事实和英雄形象,明显侵犯社会公共利益,对社会公共利益的挑战必然招致回应、批评;他人对此撰文回应和批评,主要目的是消除不良影响、维护英雄形象和社会公共利益的,不构成名誉权侵权。

三、赵律师点评

一元钱的官司,输在哪

洪某索赔的数额是一元。 起诉请求里写着:停止侵害、删除言论、在《解放军报》《国防参考》、中国军网等媒体公开道歉(内容须经其同意)、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元。 一元这个数字,是一种姿态——我不为钱,我要的是一个说法。 但法院驳回全部请求,跟钱多钱少没关系。 驳回的理由是:不构成侵权。 判决的推理链条只有三步,但每一步都很硬。 第一步,先看洪某自己写了什么。 判决认定,洪某在先发表的《小学课本〈狼牙山五壮士〉有多处不实》《「狼牙山五壮士」的细节分歧》两篇文章,引导读者对「狼牙山五壮士」英勇抗敌事迹和舍生取义精神产生质疑,从而否定基本事实的真实性和矮化英雄形象,与社会主流价值观念和历史共识相违背。 注意这个表述:「否定基本事实」和「矮化形象」。 这不是「学术上有不同看法」,是从细节入手,指向对整个事迹真实性的怀疑。 第二步,看刘某和某报社做了什么。 判决认定,刘某撰文、某报社发表,是对洪某文章的回应和批评,主要目的是消除洪某在先言论的不良影响,维护英雄形象,维护社会公共利益。 关键词是「回应和批评」。 第三步,目的决定性质。 同样尖锐的措辞,为了贬损人格,是侮辱;为了批驳观点,是批评。 本案被认定为后者。 这个逻辑很重要:名誉权保护的是「社会评价不受不当贬损」,不是「不受任何批评」。 一个人主动进入公共议题、对公认的历史事实提出挑战,就要承受相应的回应。 法律上把这叫「容忍义务」——你挑战的是公共利益,回应的声音就不会客气。

「批评」和「侮辱」的界线画在哪

这是本案最需要说清楚的一点,因为很多人会问:那篇文章的措辞也不客气,凭什么就不算侮辱? 判断的落点不在「用词是否温和」,而在三个地方。 第一,指向的是观点还是人格。 批驳一篇文章的论证、资料、结论,哪怕用词激烈,指向的也是观点; 而攻击作者的智力、长相、私生活、动机,指向的是人格。 本案的批评集中在洪某文章的论证方法和结论上。 第二,有没有捏造事实。 侮辱可以靠贬损性词汇,诽谤必须捏造事实。 判决没有认定刘某、某报社捏造了关于洪某的事实。 第三,目的是不是正当。 判决把「主要目的」写进了说理:消除不良影响、维护英雄形象、维护社会公共利益。 目的是正当的,措辞的容忍度就高;目的是泄愤或者蹭流量,容忍度就低。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误读的地方: 本案说的「不构成侵权」,不是说批评者可以随便骂人。 判决的限定很明确:前提是「行为人在先发表文章用细节贬低、损毁英烈形象,否定基本事实和英雄形象,明显侵犯社会公共利益」。 也就是说,这个「批评豁免」是针对「挑战公共利益的行为」的回应,不是通用的骂人许可证。 换个场景就不一样了: 如果两个人只是邻里纠纷,一方写了篇文章说自己有理,另一方写公开信骂他人品差、编造他的私事——这就落回普通名誉权的评价框架, 该赔礼道歉还是要赔。 界线在「公共利益」这四个字上,不在「谁先开口」上。

为什么英烈名誉不只是家属的事

这个案子的原告是洪某——被批评的那位作者,不是英烈家属。 被告批评的是他对英烈的质疑。 所以本案的结构很特别:它不是「英烈家属告侵权」,而是「被批评者告批评者」。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英烈的名誉,跟一个普通作者有什么关系? 判决的回答是:这属于社会公共利益。 「狼牙山五壮士」的英雄事迹和大无畏牺牲精神,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精神的重要内容,成为社会主流价值观念和社会公共利益的一部分。 一旦定性为公共利益,很多规则就变了。 第一,任何人都可以维护它。 不需要是近亲属,不需要有直接利害关系——因为它不是某个家庭的私事。 第二,对它的挑战会招致回应。 判决原话:对社会公共利益的挑战,必然招致回应、批评。 第三,回应者的容忍度更高。 因为回应本身是在维护公共利益,不是为了私利。 法律上的依据,现在写得更清楚了。 《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五条规定:侵害英雄烈士等的姓名、肖像、名誉、荣誉,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英雄烈士保护法第二十二条禁止歪曲、丑化、亵渎、否定英雄烈士事迹和精神;第二十五条规定,对侵害英雄烈士姓名、肖像、名誉、荣誉的行为,近亲属可以提起诉讼,没有近亲属或者近亲属不起诉的,检察机关可以提起公益诉讼。 要注意一个时间点: 本案的文章发表于二〇一三年和二〇一五年,英烈保护法二〇一八年五月一日才施行,民法典二〇二一年才施行。 所以本案判决没有直接适用这两部法律,走的是侵权责任法加公共利益的说理路径。 但结论是一致的,而且后来的立法把这个结论写成了明文。

这个判决保护的是谁

乍一看,这个判决驳回了原告,好像是「不保护名誉权」。 但仔细看,它保护的恰恰是名誉权制度里更基础的东西——言论的正当空间。 判决的最后一句写得很清楚:「本案依法捍卫了社会公众对歪曲英雄烈士事迹行为进行批评的权利,充分彰显人民法院保护英烈权益的鲜明态度。」 两句话,两个方向。 前一句保护的是「批评的权利」,后一句表明的是「保护英烈的态度」。 这两件事不矛盾,反而互为条件。 因为如果批评英烈质疑者的文章都可能被告倒,那以后就没人敢批评了; 而没人批评,历史虚无主义反而有了空间。 所以这个判决的实质是:给正当的批评留出空间,同时明确批评的对象是「挑战公共利益的行为」。 跟后面那个篡改《囚歌》的案子对照着看,会更清楚。 那个案子里,自媒体把叶挺烈士的诗改成段子,法院判了侵权、判了十万精神抚慰金、判了三家国家级媒体连续五天道歉。 一个驳回,一个支持,看起来相反,其实标准是同一个: 你是「批评」还是「亵渎」。 批评是就观点辩观点,目的是消除不良影响; 亵渎是拿英烈做素材,目的是搞笑、博流量。 前者受保护,后者要担责。 这个标准,对今天做自媒体的人特别有用: 讲历史、谈观点、甚至提出不同看法,都在言论自由的范围内; 但拿英烈的诗、英烈的事迹做梗、做段子、做流量素材,就越线了。 流量可以挣,但不能拿这些换。

批评一篇质疑英烈的文章,不算侵害原作者的名誉——界线不在措辞尖不尖锐,在你是就观点辩观点,还是冲人格去的。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洪某以被告刘某撰写、某报社分社在网络平台发表的案涉文章中有对其侮辱、诽谤的言论,严重侵犯其人格尊严和名誉权为由起诉请求:判令刘某、某报社立即停止侮辱诽谤、删除侵权言论;在《解放军报》《国防参考》、中国军网等媒体上公开道歉,道歉内容须经洪某同意;刘某、某报社赔偿洪某精神损害抚慰金1元。

刘某辩称,洪某通过造谣污蔑等方式诋毁抹黑抗日英雄群体“狼牙山五壮士”,违反法律规定,洪某的行为已引起社会的强烈谴责。刘某的信件没有超出社会公众正常反应的限度。

某报社辩称,刘某的公开信不构成侵犯任何人的名誉权,我报社登载刘某的这篇文章是针对历史虚无主义对抗日英雄名誉权侵害的回击,是弘扬狼牙山五壮士英雄事迹和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不涉及对任何人名誉权的侵犯。

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1月8日,洪某在某杂志发表文章《“狼牙山五壮士”的细节分歧》。该文分为几个部分,分别为“在何处跳崖”“跳崖是怎么跳的”“敌我双方战斗伤亡”“‘五壮士’是否拔了群众的萝卜”。文章通过援引不同来源、不同内容、不同时期的报刊资料等,对狼牙山五壮士事迹中的细节提出质疑。该文被网友众多点击阅读、转发、批驳、评论,并引发洪某诉案外人、案外人诉洪某等多起诉讼。刘某系“狼牙山五壮士”所在连连长之子,于2015年撰写案涉文章,某报社分社在网络平台上以《心声:“狼牙山五壮士”所在连连长的儿子为捍卫英雄名誉写的一封公开信》为标题予以发布。某报社主办的杂志发布略作修改后的该文章,标题为《狼牙山五壮士所在连连长之子刘某写给勇敢捍卫狼牙山五壮士名誉权的同志们的信》,对洪某相关言论进行了批驳。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12月29日作出(2016)京0108民初36072号民事判决:驳回洪某的全部诉讼请求。宣判后,洪某不服提起上诉。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26日作出(2019)京01民终360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洪某发表在先的《小学课本〈狼牙山五壮士〉有多处不实》《“狼牙山五壮士”的细节分歧》两篇文章,引导读者对“狼牙山五壮士”英勇抗敌事迹和舍生取义精神产生质疑,从而否定基本事实的真实性和矮化“狼牙山五壮士”的英雄形象,与社会主流价值观念和历史共识相违背。刘某撰写案涉文章,某报社予以发表是对洪某文章的回应和批评,主要目的是消除洪某在先言论的不良影响,维护“狼牙山五壮士”的英雄形象,维护社会公共利益。因此,刘某、某报社未侵犯洪某名誉权,判决驳回洪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狼牙山五壮士”的英雄事迹和大无畏牺牲精神,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精神的重要内容,成为社会主流价值观念和社会公共利益的一部分。在此情况下,洪某发表两篇文章,用细节贬低、损毁英烈形象,否定“狼牙山五壮士”基本事实和英雄形象,明显侵犯社会公共利益,对社会公共利益的挑战,必然招致回应、批评。本案依法捍卫了社会公众对歪曲英雄烈士事迹行为进行批评的权利,充分彰显人民法院保护英烈权益的鲜明态度。

案号:(2019)京01民终3602号 审理法院: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9-12-2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7-2-006-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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