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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陈某先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

案号:(2023)鲁16刑终6号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 · 二审 · 2023-04-10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2010 年 1 月,陈某先接手一家担保公司当实际控制人,主业是替人跑银行贷款担保。第二年,他多了一桩副业:以月息一分五到二分五的利息向外借钱。他没有登报、没有发传单、没有开推介会,做法只有一条——让公司员工把话带出去:老板需要资金,利息给得高。

话从员工嘴里出去,就收不住了。员工自己存,员工拉亲戚,亲戚再拉朋友。两年下来,46 个人陆续把钱送到公司。陈某先来者不拒,一律以公司名义签借款合同,前后收了 1823 万元。到案发,还有 893 万余元本金没还上。

一审滨城区法院认定他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三年八个月、罚金三十万,责令退赔 895 万余元。他不服上诉,理由只有一句:我没向社会公开宣传,钱都是别人主动送上门的。

二审期间他退还了 203 万余元。滨州中院改判二年十个月、罚金二十五万,退赔额相应减到 689 万余元。判决下来,同一个行为、同一笔金额,唯一变的就是那 203 万元退赔——以及十个月的刑期。

这个案子把一个长期含糊的问题问到了明处:没有宣传单、没有推介会、没有一句广告词,只是员工在饭桌上、在亲戚群里说了一句「我们老板要钱,利息高」,这算不算「向社会公开宣传」?

法院给的答案是算。判准不在嘴上说的是什么形式,而在手上做的是不是把门敞开了。

二、裁判要点提炼

口口相传可以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中的「公开宣传」。判断的关键不是有没有通过媒体、推介会、传单、社交平台传播,而是行为人是否以明示或暗示方式主动授意,以及在获悉信息已向社会扩散后是否予以控制或排斥。向员工发布吸存信息而不限制吸收对象范围、由员工口口相传为公司宣传、对社会人员直接或以内部人员名义投入的资金一律照收的,属于以口口相传方式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公开宣传。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非法性、公开性、利诱性、社会性四项特征须同时具备,缺一不成立。本案中,「未经有关部门依法许可」对应非法性,「月息一分五至二分五」对应利诱性,「46 名社会不特定对象」对应社会性,「员工口口相传、公司照收不误」对应公开性。四项闭合,构成要件成立。

三、赵律师点评

一笔借款,从一个人传到四十六个人

这家担保公司的本业并不违法。替企业跑银行贷款担保,收担保费,是正经生意。问题出在资金来源上:担保公司自己需要保证金、需要过桥资金,而银行给它的授信有限。陈某先于是转向了最原始的办法——向个人借钱。

借钱的条件写得很清楚:月息一分五到二分五。换算成年化,是百分之十八到百分之三十。这个利率,比同期银行贷款高出数倍,也比大多数正规理财高。高到这个程度,愿意借钱的人自然不缺。

关键在于他找人的方式。他没有去街上发单子,也没有在报纸上登广告,而是把信息交给公司员工:老板需要资金,利息高,你们可以存,你们认识的人也可以存。这一句话不需要任何技术含量,它自己会长脚。员工先把自己的钱放进去,然后告诉配偶,告诉父母,告诉同学;这些人的同事、朋友听到消息,又找上门来。两年时间,46 个人。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陈某先跟每一个来的人都签了借款合同,而且是以公司名义签的。这层外壳让整件事看上去像正常的民间借贷——有合同、有主体、有利息约定。但外壳挡不住实质:借款对象不是他挑的,是别人带来的;他没有拒绝过任何一个;他不知道这 46 个人里有一半叫什么名字。

1823 万元收进来,893 万余元没还上。钱还不上的那天,出借人开始往公安机关跑。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几乎都是这样被发现的——不是被监管查出来的,是被还不上钱的人报出来的。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这家公司的身份。担保公司不是投资公司,也不是理财平台,它在普通人眼里带着一层「跟银行打交道」的信用色彩。出借人后来的陈述里反复出现同一句话——「他是做银行贷款担保的,公司就在那儿,跑不了」。

这层信任不是靠广告建起来的,是靠招牌建起来的。招牌越像正规机构,口口相传的速度越快、传的圈层越远。这也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的一个共性:真正让人掏钱的,往往不是高息本身,而是「他看起来很有实力」。高息负责让人心动,招牌负责让人放心。

四个特征,缺一个就不构成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法条只有一句话: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者变相吸收公众存款,扰乱金融秩序的。但「什么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法条没说。这个定义是司法解释补上的,落在四个特征上:非法性、公开性、利诱性、社会性。

非法性,指的是没有吸收公众存款的资格。吸收公众存款是持牌业务,只有银行等吸收公众存款的金融机构才能做,而且要经过批准。一家担保公司、一家商贸公司、一个自然人,无论规模多大、信誉多好,都没有这个资格。所以非法性这一条,在绝大多数案子里是最容易认定的——查一查有没有金融牌照就行。

利诱性,指的是承诺还本付息或者给付回报。注意,法条不要求叫「利息」。叫分红、叫返利、叫租金、叫股权收益、叫消费返现,只要实质是给钱,都算。这一条的意义在于:它把「投资」和「存款」区分开了——真正的投资是共担风险、可能亏本的,承诺保本付息的,本质是存款。

社会性,指的是对象是社会不特定对象。这一条最容易被误解。很多人以为「人数多」就是社会性,其实不是。社会性讲的是「开放」:谁都可以来,来的人随时可能变,行为人无法事先划定范围。反过来,如果对象是一个封闭的圈层——亲友、单位同事、特定业务的上下游——哪怕人数不少,也可能不构成。

公开性,指的是向社会公开宣传。这一条就是本案的战场。

要强调的是,这四个特征不是一个罪的四个量刑情节,而是四条腿。缺一条,整个罪就站不住。这一点在本批另一个案子里体现得极其清楚:十二个借款人,全是租户、同事、通过配偶认识的熟人,第四条腿——社会性——没站住,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就不成立,尽管金额也有三百七十万。

员工传的话,为什么算他传的

「公开宣传」这四个字,最容易出的偏差是把「宣传」理解成「广告」。实际上司法解释给的范围很宽:以各种途径向社会公众传播吸收资金的信息,都属于公开宣传;明知吸收资金的信息向社会扩散而予以放任的,也属于。

把这两句拆开,就是两种情形。

第一种是主动型:行为人明示或者暗示授意他人对外传播。开会宣布、下指标、给提成、提供宣传材料、组织说明会,都算。这种情况下,传话的人是工具,话是行为人自己要说的。

第二种是放任型:行为人没有明确授意,但知道信息正在往外扩散,却不控制、不排斥,甚至照单全收。法律上把这种「知道了也不拦」的评价为放任,与主动授意同等看待。

本案落在第二种。在案证据反映的是三件事:第一,陈某先向员工发布了公司高息吸收存款的信息;第二,他没有限制吸收存款的对象范围——没有说「只准你们自己存」,也没有说「不准告诉外人」;第三,员工以口口相传的方式为公司做了宣传,此后他以公司名义与前来存款的员工、员工亲属、其他社会人员签订借款合同。

这三件事连起来,就是完整的一条链:信息由他发起,经员工扩散,最终由他承接。他真正的问题不是「传了」,而是「没拦」。

法律之所以这样设计,是因为资金一旦开始在社会上流转,风险就不受行为人控制了。46 个人背后是 46 个家庭,任何一家出事,都会往外传导。行为人可以辩解说「我没让他们传」,但他无法辩解「我不知道他们在传」——因为每一个上门的人,他都收了。

这里有一条实践中的分界线值得记住:如果信息扩散完全违背行为人意志,他明确拒绝过、把送上门的钱退回去过、发现有人替他张罗还出面制止过,那么即使最终仍有不少人投了钱,也不宜认定为公开宣传。区别不在结果,在态度和动作。实践中怎么证明「放任」,靠的不是被告人自认,而是三组客观材料。

第一组是员工的证言:公司有没有开会说过吸存的事,有没有给过提成或奖励,有没有交代过「可以跟外面的人说」。这一组决定信息是不是从公司发出去的。

第二组是账目和合同:出借人名单里,有多少人是在职员工,有多少是员工亲属,有多少与公司毫无关系。第三组数据一多,范围就没有封口。

第三组是时间线:第一笔外部资金进来之后,公司有没有做过任何阻拦的动作——退回过钱、发过通知、明确过「只限内部」。一次都没有,放任就成立了。

三组材料一摆,被告人的「我不知道他们在传」就很难站住了。因为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全在公司的账上和员工的嘴里,不在他的心里。

「我跟他们都很熟」这条辩护为什么没用

这类案子的被告人,十有八九会说同一句话:这些人我都认识,都是朋友、亲戚、老乡。这句话在法律上不是没有分量——司法解释确实留了一个口子:未向社会公开宣传,在亲友或者单位内部针对特定对象吸收资金的,不属于非法吸收或者变相吸收公众存款。

但这个口子有边界,边界是「特定」。特定不是一个感觉,而是一个可以检验的事实:范围是否固定、是否封闭、是否具有开放性。

拿这个标准去量本案的 46 个人,量出来的结果很清楚。里面有员工,有员工的亲属,还有亲属再转介过来的其他社会人员。前两类或许还能勉强算「单位内部」和「亲友」,第三类已经完全出了圈——那是一个他从未谋面、由别人带来的陌生人。当这样的陌生人一个接一个上门、而他一个接一个收下时,「特定」就已经不成立了。

为什么法律要在这里划线?因为吸收公众存款这个罪,管的不是「借钱」这件事,而是「从社会上聚钱」这件事。向三个朋友借二十万周转,风险留在三个家庭内部;向四十六个彼此不认识的人收一千八百万,风险已经扩散到一个无从统计的群体。二者的区别不在金额,在风险的外溢范围。

对照本批另一个案子会更清楚:那位被告人向十二个人借了三百七十万,法院一个人一个人查了关系——四人是通过妻子认识的,五人是商铺租户和房东,两人是同事,一人是投资入股并参与管理的。查完的结论是:范围固定、封闭、不具开放性,全是特定对象,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不成立。

两个案子的差别不在人数多少,也不在金额大小,只在一件事:圈子有没有封口。封着的,是借贷;开着的,是吸存。

二审少了十个月,减在哪

把两审的数字摆在一起看:一审三年八个月、罚金三十万、责令退赔 895.957004 万元;二审期间退还 203.1598 万元;二审改判二年十个月、罚金二十五万、责令退赔 689.877204 万元。

刑期减了十个月,罚金减了五万,退赔额减了 206 万余元——最后这个数字,几乎就是那 203 万余元退赔加上零头。也就是说,二审的改判,着力点全部集中在退赔上。

退赔在非法集资案件里的分量,比在很多其他罪名里都重,原因有三层。

第一层是量刑。退赃退赔是酌定的从轻情节,退得越早、比例越高,从宽的幅度越大。但要注意「越早」这两个字:侦查阶段退、审查起诉阶段退、一审退、二审退,同样的钱,换来的刑期完全不一样。二审才退,往往只能换来有限的调整,因为一审的量刑基础已经形成。

第二层是退赔总额。非法集资案件的判项里,几乎必然有一项「责令退赔集资参与人」。退了多少,剩下的才判多少。本案 203 万余元退下去,判项里的退赔额同步减少,这不是法院的恩惠,是算术。

第三层是集资参与人的实际损失。这一点在判决书里看不到,但在现实里最重。非法集资案的被害人人数众多、单人金额不大、追赃困难,能拿回多少,直接决定他们会不会持续上访、会不会认为司法不公。所以这类案件里,退赔不只是被告人的事,也是办案机关最关心的事之一。

还要说清一个量刑档次的问题。2022 年修正后的司法解释提高了入罪和加重处罚的门槛:吸收数额 100 万元以上、对象 150 人以上、造成直接经济损失 50 万元以上,追究刑事责任;数额 500 万元以上、对象 500 人以上、损失 250 万元以上,属于数额巨大,法定刑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本案 1823 万元的规模,远超数额巨大的门槛,法定刑起点就是三年。

所以对这类案件的当事人来说,一句实在话:律师能做的最有价值的工作,往往不是找一个精妙的法律观点,而是在最早的时间点把退赔方案谈下来。钱什么时候到位,比辩护词写得多漂亮更管用。

借钱本身不犯法,向不特定的人借钱才犯法。这条线不在你有没有发传单,而在你有没有把口子收住——员工替你把话传出去,你只要照收,那道口子就已经开了。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10年1月,被告人陈某先担任某担保公司实际控制人,经营银行贷款担保等业务。2011年至2013年,被告人陈某在未经有关部门依法许可的情况下,以月息1分5至2分5的高额回报为诱饵,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进行宣传,共向46名社会不特定对象吸收存款1823万元,尚未归还893.037004万元。二审期间陈某先自行退还集资参与人共计203.1598万元。

山东省滨州市滨城区人民法院于2022年11月2日作出(2022)鲁1602刑初439号刑事判决:一、被告人陈某先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八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十万元;二、责令被告人陈某先退赔集资参与人895.957004万元。宣判后,被告人陈某先提出上诉。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3年4月10日作出(2023)鲁16 刑终6号刑事判决,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改判陈某先有期徒刑二年十个月,并处罚金二十五万元;责令陈某先退赔集资参与人689.877204万元。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被告人陈某先通过内部员工口口相传的方式吸收存款行为是否属于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在案证据反映,陈某先虽向员工发布公司高息吸收存款信息,但未限制吸收存款对象范围,由员工以口口相传方式为公司宣传吸收存款,后陈某先以某公司名义与前来存款的员工、员工亲属、其他社会人员签订借款合同。

陈某先未经批准,擅自通过公司员工以口口相传方式向公司外部人员公开宣传高息吸收存款信息,属于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公开宣传,其行为符合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构成要件。故法院依法作出如上裁判。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行为需具备非法性、公开性、利诱性、社会性四个特征,其中,公开性是指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公开宣传,包括以各种途径向社会公众传播吸收资金的信息,以及明知吸收资金的信息向社会扩散而予以放任等情形。通常表现为通过媒体、推介会、传单、社交平台等各种途径向社会公众传播吸收资金信息。对于行为人通过员工、亲朋或者相关集资户以口口相传方式将集资信息传播给社会上人员,要根据主客观相一致原则进行具体分析。如果行为人以明示或暗示方式主动授意,或在获悉存在口口相传向社会人员吸收资金时不予控制或排斥,对社会人员直接或以内部人员名义投入的资金均予以吸收的,可以认定为以口口相传的方式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公开宣传。

案号:(2023)鲁16刑终6号 审理法院: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04-10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3-1-113-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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