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刘某坚挪用公款案

一、案情速览

二零一七年九月至二零二一年七月，被告人刘某坚任山东某国储库出纳员。经单位同意，他把自己的个人账户当作对公账户使用。

「私户公用」期间，刘某坚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先后十次未经单位同意，挪用这个账户里的八十三万余元购买理财产品。理财产品赎回后，获利七百零二元九角。案发后他主动退缴了这笔违法所得。

一审以挪用公款罪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违法所得七百零二元九角予以没收。刘某坚上诉，理由是：钱款未脱离账户，理财收益也没有花，不构成犯罪。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裁判要点提炼

经国有单位同意，将行为人个人账户作为单位对公账户使用，该账户实际系公款账户，该账户内资金系公款。

行为人作为国家工作人员，未经国有单位同意，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使用该公款账户内的资金私自购买银行理财产品，属于挪用公款进行营利活动，数额较大的，依法以挪用公款罪论处。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出纳，一个自己的银行卡，十次操作

案情很短，我照判决书复述。

被告人刘某坚，二零一七年九月到二零二一年七月，在山东某国储库当出纳员。

出纳管钱。这家国储库的做法是：经单位同意，用刘某坚的**个人账户**，当作单位的对公账户来用。也就是说，客户打款、单位收钱，走的是他名下那张卡。

这在财务上有个名字，叫「私户公用」。

这个做法在基层单位并不罕见。单位要用钱，从他这张卡里转出去；客户要付款，也打到他这张卡里进来。日子久了，这张卡在单位的账上就等于一个对公账户——查流水查它，对账对它，发工资也用它。

四年时间里，刘某坚利用职务便利，先后十次，未经单位同意，把这个账户里的钱拿去买了银行理财产品。累计八十三万余元。

理财产品到期赎回，钱回到账户。一共获利七百零二元九角。

案发后，他主动把七百零二元九角退了。

一审：挪用公款罪，有期徒刑八个月。违法所得七百零二元九角，没收，上缴国库。

他上诉了。上诉理由是一句话：**我虽然买了理财，但钱没有脱离账户，收益也没有花，不构成犯罪。**

二审驳回，维持原判。

八个月，七百多块钱的收益。这个案子最值得看的地方，不是刑期，是那句上诉理由为什么站不住。

**「私户公用」这件事，本身就不合规。**

《现金管理暂行条例》和《人民币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办法》都规定，单位之间的经济往来，应当通过银行账户转账结算；单位不得将单位资金转入个人银行账户。

也就是说，单位的钱走个人账户，无论内部怎么审批，在财务制度上都是违规的。

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单位这么做？

因为方便。小单位、基层单位，开对公账户要跑手续、要年检、要留印鉴，用个人卡转账快、取现也快。尤其是收购、零售这类现金流大的行业。

**但方便的背后，是责任的转移。**

账户在你名下，密码在你手里，短信提醒发到你手机上。钱的进出，第一道关口就是你。出了事，第一个被问话的也是你。

本案的刘某坚，就是这个位置上的人。

**再说一个数字：八十三万，十次。**

平均一次八万多。这个金额不算小，但也不至于让人一眼看出异常——因为账户里本来就有大量资金进出。

**这正是「私户公用」最危险的地方：它把公款和私款混在一个池子里，边界变得模糊，人的警惕也跟着模糊。**

第一次挪用，可能只是想「放几天，赚点利息，反正随时能取出来」。第二次、第三次，就成了习惯性动作。

四年，十次，七百多块钱的收益。

**这笔账算下来，收益还不如一个月的工资。**

「钱没离开账户」，为什么不是辩护理由

挪用公款罪规定在《刑法》第三百八十四条。原文是：

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挪用公款归个人使用，进行非法活动的，或者挪用公款数额较大、进行营利活动的，或者挪用公款数额较大、超过三个月未还的，是挪用公款罪。

三种情形：非法活动型、营利活动型、超期未还型。

本案是第二种，营利活动型。

刘某坚的辩解，落到这条法条上，等于在说：钱一直在账户里，我没有「挪」，所以不构成挪用。

这个辩解的错误在于，它把「挪用」理解成了「把钱拿走」。

**挪用的本质，不是物理上的转移，是让公款脱离单位控制、归个人支配。**

钱在不在原来的账户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笔钱在谁的意志之下被使用。

本案的事实是：账户是单位的公款账户，钱是单位的公款。刘某坚没有经过单位同意，用这笔钱去买了自己名下的理财产品。

买理财这个动作，发生在银行的系统里，钱从一个户头划到另一个产品户头，再划回来。在这个过程里：

单位失去了对这笔钱的支配——它不能用来付货款、不能用来发工资，因为钱被锁在理财产品里了。

刘某坚获得了支配权——是他决定了买哪只产品、买多久、什么时候赎回。

**这就叫「归个人使用」。**

判决书用的词是「侵犯了国有资金的使用权、控制权」。使用权和控制权，不是所有权。挪用公款罪从来不要求把钱花掉或者据为己有——那是贪污罪。

一句话总结这个辩解为什么不成立：**钱在你卡里，不等于钱在你手里；但只要是你说了算，就已经在你手里了。**

**「归个人使用」这四个字，司法解释列了三种情形。**

法释〔1998〕9号第一条：《刑法》第三百八十四条规定的「挪用公款归个人使用」，包括以下三种情形：

（一）将公款供本人、亲友或者其他自然人使用的；

（二）以个人名义将公款供其他单位使用的；

（三）个人决定以单位名义将公款供其他单位使用，谋取个人利益的。

**本案落在第一种：供本人使用。**

买理财产品，收益归自己，这是最直接的「归个人使用」。

**第二种和第三种，实务里更隐蔽，也更常见。**

第二种，以个人名义把公款借给别的单位。比如，厂长把单位的钱以便条的形式借给关联公司周转，签的是自己的名字。

第三种，以单位名义借出去，但有个人利益。比如，把钱借给某公司，某公司给厂长安排了干股、回扣、或者帮他孩子安排了工作。

**三种情形的共同点：公款的支配权，从单位转移到了个人。**

至于钱最后去了哪里、有没有产生收益、有没有还回来，都不影响「归个人使用」的认定。

**有一个例外要注意：如果是为了单位的利益，经过单位集体研究决定，把钱借给其他单位，属于「单位挪用」，不构成挪用公款罪。**

本案的刘某坚，是「未经单位同意」，这一点在判决书里写得很明确。

**这也是本案和那些「集体决策型」案件的分界：一个人说了算，还是集体研究决定。**

「私户公用」之后，这个账户就不是你的了

本案还有一层，比「钱没离开账户」更值得讲。

那个账户，法律上到底是谁的？

户名是刘某坚。开户是他本人去的。银行卡、密码、手机银行，都在他手上。按银行的说法，这是他的个人账户。

但法院的认定是：**这个账户实际是国储库的公款账户，账户里的资金是公款。**

为什么？

因为「经国有单位同意，将行为人个人账户作为单位对公账户使用」。

这句话有三个要素：

一是**单位同意**。不是他私自用自己的卡收钱，是单位决定的、单位知情的。

二是**实际用途**。这个账户收的是单位的钱，付的是单位的账，走的是单位的流水。

三是**资金来源**。账户里的钱，是单位经营所得，不是他的工资。

三个要素齐了，账户的性质就变了：户名是个人的，实质是公家的。

这个认定在实务里很重要。

很多单位，尤其是小单位、基层单位，为了图方便，会用员工或者负责人的个人账户收付款。财务上这本身是违规的——违反《现金管理暂行条例》和账户管理规定——但现实中很常见。

一旦出事，经办人最常见的辩解就是：那是我自己的卡，我用自己的钱，怎么算挪用？

**本案的回答是：卡是你的，钱不是。**

这也提醒所有经手这类账户的人：单位让你用自己的卡收公款，你收的不是一笔方便，是一份责任。这个账户里的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单位的授权。没有授权，你动了，就是挪用。

**「公款」的范围，比「公家的钱」要宽。**

《刑法》第三百八十四条用的是「公款」。这两个字包括什么？

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和司法实践，把范围划得比较宽：

第一，国家所有的货币资金。财政拨款、国有资产收益，这是最典型的。

第二，国家机关、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管理、使用、储存过程中的货币资金。注意「管理、使用过程中」这几个字——不要求钱的所有权归国家，只要求它处在国家管理的环节里。

第三，有价证券和金融凭证。支票、股票、债券、国库券，都算。

第四，特定款物。救灾、抢险、防汛、优抚、扶贫、移民、救济款物，挪用这些的，从重处罚。

本案的八十三万，属于第二类：国储库经营管理过程中的资金。

**这里有个实务上的判断点：钱进了个人账户，还算公款吗？**

本案的回答是：算。

判决书的论证是：经国有单位同意，将个人账户作为单位对公账户使用，该账户实际系公款账户，账户内资金系公款。

判断的标准不是户名，是这笔钱在谁的账上、干什么用、由谁支配。

**反过来，如果单位把一笔钱作为工资发给了个人，那就不是公款了**——所有权已经转移，之后怎么花是个人自由。

分界线在「这笔钱有没有完成支付」。发出去了，是私款；还在单位账上（哪怕账挂在个人名下），是公款。

营利活动型：不看时间，不看还没还

挪用公款罪有三种情形，量刑逻辑完全不一样。这一点很多人搞不清。

**第一种，非法活动型。** 挪用公款进行赌博、走私等非法活动。这种不要求数额较大，也不要求超过三个月——只要挪了、用于非法活动，就构成。

**第二种，营利活动型。** 挪用公款数额较大，进行营利活动。本案就是这一种。

这一种的关键在于：**不受挪用时间和是否归还的限制。**

法释〔1998〕9号第二条第一款写得很明确：挪用公款数额较大，归个人进行营利活动的，构成挪用公款罪，不受挪用时间和是否归还的限制……挪用公款存入银行、用于集资、购买股票、国债等，属于挪用公款进行营利活动。

**第三种，超期未还型。** 挪用公款数额较大，超过三个月未还。这一种才看时间。

三种情形一对比，本案的答案就出来了：

买银行理财产品，属于「营利活动」。这一点没有争议——把公款存银行吃利息都算，买理财当然更算。

既然是营利活动型，那么「只放了几天」「钱已经还回来了」「一分钱没赚到」，都不影响定罪。

**本案实际上还有一个更极端的地方：他只赚了七百零二元九角。**

八十三万，放进去买理财，四年十次，总共赚了七百多块。这个收益率低得可怜，甚至不如活期。

但法律不看赚了多少。

营利活动型的成立，看的是「是不是为了营利而动用」，不是「实际营利多少」。买了理财产品，目的就是获取收益，哪怕最后亏了，也还是营利活动。

这一点跟贪污罪完全不同。贪污看数额，挪用（营利活动型）看行为。

**顺带说一句量刑：八个月。**

八十三万，判八个月，看起来轻。原因是：钱全部归还、没有造成损失、主动退缴违法所得、认罪。挪用公款罪的量刑跟「是否归还」关系极大——挪了不还，可能转化成贪污；挪了还了，刑期就下来了。

**三种挪用类型，量刑逻辑完全不同，值得单独列一遍。**

**第一种，非法活动型。**

挪用公款进行走私、赌博、非法经营等违法犯罪活动。这种不要求数额较大，也不要求超过三个月。挪了，用于非法活动，就构成。

量刑最重。因为它不仅侵害公款的使用权，还把公款投进了违法活动。

**第二种，营利活动型。**

本案就是这一种。要求数额较大，不要求时间，不要求是否归还。

法释〔1998〕9号第二条第一款：挪用公款数额较大，归个人进行营利活动的，构成挪用公款罪，不受挪用时间和是否归还的限制。

哪些算营利活动？司法解释列举了：存入银行、用于集资、购买股票、国债等。本案买银行理财产品，属于同一性质。

**第三种，超期未还型。**

要求数额较大，且超过三个月未还。这一种才看时间。

三种类型的差别，用一句话概括：**非法活动看性质，营利活动看目的，超期未还看时间。**

数额标准方面，现行司法解释的规定是：挪用公款归个人使用，数额在三万元以上的，属于「数额较大」；数额在一百万元以上的，属于「数额巨大」；数额在三百万元以上的，属于「数额特别巨大」。

本案八十三万，落在「数额较大」和「数额巨大」之间——按三万元起点算，已经远超；按一百万算，还没到。

对应的法定刑是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八个月，在这个区间里偏低，因为全部归还、主动退缴、认罪。

七百零二元九角，为什么也要没收

判决主文第二项：被告人刘某坚违法所得人民币七百零二元九角，依法予以没收，上缴国库。

七百多块钱，专门写进判决，还专门上诉了一次。

这一项的法律依据是《刑法》第六十四条：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应当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对被害人的合法财产，应当及时返还；违禁品和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财物，应当予以没收。

**关键在于「违法所得」的范围。**

不是只有犯罪直接所得才算。用挪用的公款去投资、经营所产生的收益，也属于违法所得——因为这笔收益的来源是赃款。

本案的七百零二元九角，是八十三万公款买理财产生的收益。这笔钱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如果公款没被挪用，就不会有这个收益。

所以它要没收，上缴国库，不能留给被告人。

**这一项还有一个实际作用：它决定了退赃能不能「买」到从轻。**

实务里，退赃退赔是重要的从轻情节。但退什么、退多少，有讲究。

本案的被告人主动退缴了七百多元，这个动作被认定为悔罪表现，对量刑有影响。但如果他退的是本金而不是收益，性质就不一样了——本金本来就该还，收益才是真正的违法所得。

**最后回到这个案子最实用的一句话。**

如果你在单位管钱，不管是出纳、会计还是负责人，记住三条：

第一，公款不要进个人账户。单位图方便让你这么做，你要留一份书面授权，写清楚账户用途、收支范围、谁批谁付。

第二，公款不要拿去做任何有收益的事。买理财、存定期、买国债、借给朋友周转几天——只要目的是获取收益，不管赚没赚到，都是营利活动。

第三，动了就先报告。本案的量刑是八个月，跟「案发后主动退缴」有直接关系。同样是挪用，挪了不还、还想办法掩盖的，量刑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公款在你卡里躺着，你可能觉得它很安全。** 但法律看的不是它躺得稳不稳，是它听谁的话。

**挪用和贪污之间，只隔一层纸。**

《刑法》第三百八十四条规定：挪用公款数额巨大不退还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第三百八十二条的贪污罪，最高可到死刑。

**什么情况下，挪用会变成贪污？**

司法解释列了几种情形，核心是「不想还」：

第一，携带挪用的公款潜逃的。人跑了，说明没有归还的意思。

第二，挪用公款后采取虚假发票平账、销毁有关账目等手段，使所挪用的公款已难以在单位财务账目上反映出来的。账做平了，等于把这笔钱「做没了」。

第三，截取单位收入不入账，非法占有，使所占有的公款难以在单位财务账目上反映出来的。

第四，有能力归还而拒不归还，并隐瞒挪用的公款去向的。

**四种情形的共同点：从「暂时用一下」变成了「不打算还」。**

本案的刘某坚，把钱买了理财，到期赎回，钱回到账户。这个动作说明他是要还的——虽然没经过同意，但主观上没有非法占有的目的。

**这就是为什么定的是挪用公款罪，不是贪污罪。**

**再看一个数字对比会更清楚。**

本案八十三万，判八个月。

如果同样的八十三万，被认定为贪污——比如他买了理财之后，把收益转走、把账做平、然后说钱丢了——量刑起步就是三年。

**挪用和贪污的分界，不在钱去了哪里，在行为人心里有没有「还」这个念头。**

而这个念头，法院是靠客观行为推断的：有没有平账、有没有潜逃、有没有能力还而不还、有没有隐瞒去向。

**最后补两个技术点。**

**第一，挪用公款可以是共同犯罪。**

两个人以上合谋挪用公款，都构成挪用公款罪。区分主从犯，看谁起意、谁经手、谁受益。

实务里有几种典型情形：

一是单位负责人和财务人员合谋。负责人拍板，财务人员操作。这种情况下，负责人通常是主犯，财务人员视参与程度定主犯或者从犯。

二是使用人和挪用人分离。甲是国家工作人员，乙是外面的老板。甲把钱挪给乙用，两人合谋。甲构成挪用公款罪，乙如果是共谋，也构成挪用公款罪的共犯；如果乙不知道钱的来源，可能构成其他罪名或者不构成犯罪。

三是上下级之间的「奉命行事」。下级按上级指示操作，没有个人利益，一般不认定为犯罪，但有例外——明知是挪用仍然积极参与的，可能构成从犯。

**本案是一个人完成的，没有共犯问题。** 但判决书里「先后十次未经单位同意」这个表述，说明每一次都是独立的行为。十次，可能被评价为一罪（连续犯），也可能作为量刑情节。本案按一罪处理。

**第二，追诉时效。**

挪用公款罪基本档的法定最高刑是五年，对应追诉时效十年；情节严重的，法定最高刑七年以上，追诉时效十五年；数额巨大不退还的，最高可到无期，追诉时效二十年。

本案挪用行为发生在二零一七年到二零二一年，案发在二零二二年左右，在时效之内。

**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点：挪用是持续行为。**

超过三个月未还型的挪用，从挪用之日起算；营利活动型和非法活动型，从挪用行为完成之日起算。多次挪用的，从最后一次行为终了之日起算。

**本案十次挪用，跨度四年。** 如果按最后一次算，时效还长得很。

这个案子二审维持原判，八个月，七百零二元九角没收。

案情简单到几乎没有争议，但它把一条线画得很清楚：

**公款的边界，不看户名，看控制。**

账户可以是你的名字，卡可以在你钱包里，钱可以一分没动过——只要你未经授权支配了它，挪用的要件就齐了。

反过来也一样：单位让你用自己的卡收公款，那一刻起，那张卡就不再只是你的卡了。它装的是单位的钱，也是你的责任。

这句话，对出纳、会计、个体工商户的帮工、还有所有被老板要求「先用你的卡收一下」的人，都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