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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张某国挪用资金案

案号:(2022)内02刑终233号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 · 挪用资金罪 · 二审 · 2023-03-03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一家商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与入股人约定把个人账户当公司账户使用。公司对外拆借资金后,对方把一千零八十余万元还款打进他的个人账户,他用其中二百三十三万余元偿还信用卡等。

但他同时也用个人账户收转自有资金,用自有资金为公司垫付工资、税费、旅游费等支出,案发时公司账面欠他七百三十八万余元。

一审认定挪用资金罪,二审改判无罪,并明确:个人资金与公司资金混同,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使用的是「本单位资金」的,不以挪用资金罪论处。

二、裁判要点提炼

对于公司负责人使用个人账户流转公司资金,如果账户内个人资金和公司资金混同,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使用的系「本单位资金」的,依法不以挪用资金罪论处。

认定挪用资金罪,必须证明被挪用的资金确属本单位资金。资金性质无法区分、存在合理怀疑的,应当依照疑罪从无的原则处理。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一个账户,两种钱

2009 年,张某国注册成立了一家商贸公司。2013 年底,司某入股。

两个人商定了一件事:公司除正常经营外,可以对外拆借资金赚取利息,并将张某国的个人账户作为公司账户使用。

这个约定,是这个案子的起点,也是它的终点。

此后,商贸公司把资金拆借给某水利公司。2014 年 3 月到 2015 年 5 月,水利公司向张某国的个人账户转账一千零八十五万元,用于归还商贸公司的借款。

张某国从中拿出二百三十三万二千五百元,用于偿还信用卡等用途。

从形式上看,这就是挪用:公司的钱,进了个人账户,被用于个人消费。

可还有另一半事实:

张某国与水利公司负责人侯某等人存在其他经济往来;他用这个个人账户收转自有资金;他用自有资金为商贸公司垫付工资、税费、旅游费等支出;截止案发,商贸公司账面欠他七百三十八万余元。

一审:挪用资金罪,判一年零三个月,与其他判项并罚决定执行二年零六个月。

二审:改判无罪。

判决的理由很简短,但很硬:被告人张某国除用其个人账户收取公司款项外,还同时用于收转自有资金,用自有资金为公司垫付工资、税费、旅游费等支出,个人资金和公司资金混同,认定张某国具有挪用单位资金犯罪故意的证据不足。

这个案子的背景,是一家做资金拆借的公司,这一点要说清,因为它决定了资金的性质。

商贸公司的主营业务,除了正常经营,还有对外拆借资金赚取利息。这类业务在民间借贷合法化之后是允许的,但要注意两点:一是资金来源必须是自有资金,不能是吸收的公众存款;二是利率不能超过法定上限。

本案的资金来源是公司自有资金,借给某水利公司,收取利息。水利公司还款,打进张某国的个人账户。

问题就出在这个「打进个人账户」上。按公司财务规范,还款应当进对公账户;进了个人账户,就切断了资金与公司的账目联系。而这是双方在 2013 年底就约定好的——「将张某国的个人账户作为公司账户使用」。

这个约定,在小微企业里太常见了。它的初衷可能确实是为了方便:对公账户转账慢、取现麻烦、客户习惯打个人卡。可它造成的后果是:

第一,账目上分不清。公司的钱、个人的钱,进的是同一个账户,出的是同一个账户。余额是一个混合数,没有分账。

第二,举证上说不清。一旦发生纠纷,要证明「这笔支出用的是公司的钱」或者「用的是我自己的钱」,只能靠流水一条一条对。而流水只能显示进出,不能显示性质。

第三,风险上兜不住。一旦被指控挪用或者侵占,个人要自己举证证明清白,而账目越乱,越证不清。

二、这个案子的核心,是一个举证难题

挪用资金罪的逻辑链条是三段:这笔钱是本单位资金 → 行为人利用职务便利把它挪走 → 归个人使用。

三段里,第一段是基础。如果连「这笔钱是不是单位的」都证明不了,后面两段就无从谈起。

本案的难题正在第一段。

为什么难?因为这个账户是混合使用的:公司的钱进来,个人的钱也进来;公司的钱出去,个人的钱也出去;还有大量用个人钱垫付公司开支的记录。账户余额是一个混在一起的总数,没有分账。

在这种情况下,当张某国从账户里支出二百三十三万元还信用卡时,他花的是公司的钱,还是自己的钱?

从账面上,无法区分。

而刑事案件的证明标准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排除合理怀疑。当一笔支出无法证明来源于公司资金时,就存在合理怀疑;存在合理怀疑,就不能认定。

判决的表述是: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使用的系「本单位资金」的。

这句话的落点在「不足以证明」,不是「证明不是」。这是疑罪从无的标准表述——不是说他一定没挪用,是说控方没能证明他挪用了。

这里要讲清一个容易被误解的地方:「公私混同」本身不是无罪的理由,它是导致证明困难的事实状态。如果控方能够通过审计、流水比对,精确地证明「这一笔支出对应的是公司回款」,那照样可以定罪。本案不能定,是因为账目混到一起,无法切割。

这一点对企业的启示很直接:公私账户混用,短期看是方便,长期看是把举证责任变成了运气。运气好,证明不了;运气不好,一笔一笔都能对上。

这个举证难题,在实务中怎么解决,值得说清楚,因为它决定了这类案子能不能定。

控方要证明「这笔支出用的是公司资金」,通常有三条路径:

第一条,司法会计鉴定。由鉴定机构对账户流水做全面梳理,按时间顺序、金额对应关系,判断每一笔支出的资金来源。这个方法最硬,但前提是账目能对上。本案账目混同,鉴定也很难切分。

第二条,审计报告。由会计师事务所对公司账目进行审计,出具「公司欠股东多少」或者「股东占用公司多少」的结论。本案公司账面欠张某国七百三十八万余元,这个数字应该来自审计或者账目记载,它是辩方的核心证据。

第三条,当事人陈述与书证。垫付工资、税费、旅游费的凭证,能证明个人为公司出过钱;这些证据积累起来,可以形成「公司欠个人」的事实基础。

三条路径,本质上都在解决同一个问题:钱的性质。

而本案的特殊之处是,三条路径都指向「分不清」。分不清的后果,按疑罪从无,对被告人有利。

这里要提醒一句:疑罪从无不是自动适用的,它需要辩方主动去制造「合理怀疑」。如果辩方不提交垫付凭证、不申请审计、不做流水分析,法院看到的就只有「公司钱进了个人账户、被用于还信用卡」这一条线。辩方的工作,是把另一半事实摆到法庭上。本案之所以无罪,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辩方把「公司欠他七百三十八万」这个事实立住了。

三、为什么「公司欠他七百三十八万」这句话很关键

判决里有一个数字,容易被略过:截止案发,商贸公司账面欠张某国七百三十八万余元。

这个数字的意义,不在于「他有权拿这些钱」,而在于它改变了行为的性质判断。

挪用资金罪的主观要件,是「归个人使用」——行为人明知这是单位的钱,仍然拿去给自己用。这个「明知」里,包含一个前提:他知道这笔钱不该由他支配。

可如果公司本来就欠他七百三十八万,他从公司回款里支取二百三十三万,主观上就不是「挪用」,而更像是「取回自己的钱」。

这不是说「债权人可以自行取款」。债权应当通过合法途径实现,不能自力救济。本案的无罪,不是因为「他有债权所以可以拿」,而是因为:

第一,资金性质无法区分(前面讲的举证难题);

第二,主观故意的证据不足——判决的落点是「认定张某国具有挪用单位资金犯罪故意的证据不足」。

也就是说,法院否定的不是「他拿了钱」,而是「他拿钱时具有挪用的故意」。

这个区分很微妙,但对辩护极其重要。在很多类似案件里,当事人确实从公司账上支取过钱,但他主张「这是公司欠我的」「这是报销」「这是分红」。这些主张能不能成立,取决于两件事:有没有书面依据,账上有没有记载。

本案的张某国,账上有七百三十八万的欠款记载,还有大量垫付工资、税费、旅游费的记录。这些记载构成了他主张的基础。

反过来讲:如果一个老板从公司拿钱,账上既没有借款记载,也没有欠薪、垫付的记录,那「取回自己的钱」这个说法就站不住。所以这类案子的胜负,往往在账本上,不在法庭上。

这里还要补充一个举证上的细节:「账目混同」的证明责任,实际上会转移。控方要先证明「这笔支出用的是公司资金」,如果证明不了,就存在合理怀疑。但在实务中,很多办案机关的做法是:只要钱进了个人账户、又被用于个人消费,就推定是公司资金,要求被告人自证清白。这种倒置是不合法的。本案二审纠正的正是这一点:控方没有完成证明,就不能定罪。遇到这类案子,第一步是要求控方明确:指控的究竟是哪一笔钱、依据是什么。

四、一审为什么判了,二审为什么改了

这个案子一审有罪、二审无罪,两级的差别值得看清楚。

一审看的是「钱的流向」。一千零八十五万元从水利公司打进张某国个人账户,其中二百三十三万元用于还信用卡。这条链条清楚、有流水、有金额。按这个视角,构成挪用没有疑问。

二审看的是「钱的性质」。它追问的是:打进个人账户的这些钱,在账户里能不能和张某国的自有资金分开?答案是不能。既然不能分,就无法证明他花的是公司的钱。

两级的差别,本质上是证明对象的差别:一审证明的是「钱从公司流向了个人」,二审要求证明的是「被花掉的那部分钱确属公司资金」。后者比前者难得多。

这里有一条实务经验:挪用资金案的辩护,最有效的切入点往往是「资金同一性」,而不是「有没有挪用行为」。

因为行为往往有流水、有记录,辩不掉;但资金的性质,在公私混同的账户里,经常辩得掉。

具体怎么做?三件事:

第一,做账户流水的时间序列分析。把公司回款、个人转入、公司支出、个人支出按时间排开,看能不能切割。

第二,找出垫付记录。工资、税费、社保、差旅、招待——凡是个人替公司垫付的,都是「公司欠个人」的证据,都能削弱「挪用」的认定。

第三,找出其他经济往来。本案张某国与水利公司负责人侯某存在其他经济往来,这意味着打入账户的钱未必全是公司回款。这一层如果成立,资金性质就更难认定。

三件事做完,如果账目确实无法切割,那「证据不足」这个辩点就站得住。

这个案子的程序走向,也值得说一句,因为它展示了「疑罪从无」在二审中的实际运用。

一审认定有罪,判一年零三个月,与其他判项并罚执行二年零六个月。二审改判无罪。两级的差别,不在于事实认定,而在于对证据是否充分的判断。

一审的逻辑是:有约定(个人账户当公司账户用)、有流水(一千零八十五万元进个人账户)、有支出(二百三十三万元还信用卡),三个事实齐备,构成挪用。

二审的逻辑是:约定的内容本身就是「混同使用」,账户里的钱既有公司的也有个人的,还有大量个人垫付公司的记录。在这种状态下,无法证明被花掉的那二百三十三万元具体属于公司资金。证明不了,就不能定罪。

这里涉及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的标准:只有被告人供述,没有其他证据的,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没有被告人供述,证据确实、充分的,可以认定有罪。而「证据确实、充分」的要求之一,是「综合全案证据,对所认定事实已排除合理怀疑」。

本案的合理怀疑是什么?「这笔钱可能是我自己的」——这个怀疑有事实基础(账户混用、有垫付记录、公司欠他七百三十八万),无法排除。既然无法排除,就不能认定。

对当事人来说,这个案子的价值不在结果,在过程:从 2021 年一审到 2023 年二审,两年时间,一次实刑判决。期间的羁押、审理、上诉,全部要自己扛。而这一切的起点,只是一个「图方便」的账户约定。

所以最后一句话是给所有小微企业主的:账户可以混,责任混不了。今天省下的那点麻烦,明天可能要用两年时间、一场官司来还。

五、公私账户混用,代价是什么

这个案子判了无罪,但它不是一个「好消息」的案例,而是一个「代价很大」的案例。

张某国从 2021 年一审到 2023 年二审,中间经历了完整的侦查、起诉、审判、上诉。一审还判了实刑,与其他判项并罚决定执行二年零六个月。虽然后来改判无罪,但那两年的煎熬是真实的。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 2013 年底那个约定:把个人账户当公司账户用。

这个约定在小微企业里极其常见,理由是「方便」「省事」「银行对公账户转账慢」。可它的法律后果有三层:

第一层,刑事风险。公私混同的账户,一旦涉及资金纠纷,很容易被指控挪用资金或者职务侵占。此时举证责任落在谁身上?落在试图证明「这是公司欠我的」的那个人身上——而账目混在一起,往往证不清。

第二层,民事风险。公司是独立法人,股东与公司财产混同,可能导致「法人人格否认」——债权人可以要求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这一条的杀伤力,往往比刑事更大。

第三层,税务风险。个人账户收公司款,如果未申报,可能构成偷税;如果长期不还,可能被认定为股东分红,要补缴百分之二十的个人所得税。

三层叠起来,这个「方便」的成本高得惊人。

那正确做法是什么?三条:

第一,公私账户分开。公司收款进对公账户,个人开支走个人账户。这一条没有任何例外。

第二,如果确实需要个人垫付,走借款手续。写借条、入账、约定还款时间。有手续的借款不是挪用,没有手续的支取才是。

第三,每年对一次账。公司欠股东多少、股东欠公司多少,年底结清或者书面确认。本案的七百三十八万欠款记载,救了他;如果连这个记载都没有,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最后一句:本案的无罪,是「证明不了」的无罪,不是「没做过」的无罪。这两个词之间,隔着两年的官司和一次实刑判决。别把运气当护身符。

还有一条值得所有人记住的实务经验:公司欠股东的钱,必须有书面凭据。借条、股东会决议、账务记载,三样有一样就行,一样都没有就很麻烦。本案张某国能主张七百三十八万元欠款,靠的是账面记载。如果没有这个记载,他从公司回款里支取二百三十三万,几乎无法解释。很多老板觉得「公司是我的,钱就是我的」,可法律上公司与股东是两个主体,钱从公司到股东,必须有依据。这个依据,平时不起眼,出事了就是救命的。

这个案子最重要的不是「无罪」两个字,是它揭示的一条规律:公私混同的账户,最后谁都算不清。公司算不清自己有多少钱,老板算不清自己拿了多少,检察院算不清哪笔是公司的,法院只能按「证据不足」处理。法律在这里选择了克制——不是因为宽容,是因为它不能在一个算不清的账上,判一个人两年半。把账分开,不是为了应付检查,是为了在需要说清楚的时候,说得清楚。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09年,被告人张某国注册成立某商贸公司,2013年底司某入股,二人商定公司除正常经营外,可对外拆借资金赚取利息,并将张某国个人账户作为公司账户使用。此后,某商贸公司将资金拆借给某水利公司,2014年3月至2015年5月,某水利公司向张某国个人账户转账1085万元用于归还某商贸公司借款,张某国将233.25万元用于偿还信用卡等用途。另查明,张某国与某水利公司负责人侯某等人存在其他经济往来,使用个人账户收转自有资金,用自有资金为某商贸公司垫付工资、税费、旅游费等支出,截止案发某商贸公司账面欠张某国738万余元。

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青山区人民法院于2022年9月16日作出(2021)内0204刑初619号刑事判决:被告人张某国犯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三个月,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两年零六个月(其余判项略)。宣判后,张某国提出上诉。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3年3月3日作出(2022)内02刑终233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人张某国不构成挪用资金罪(其余判项略)。法院生效判决认为,被告人张某国除用其个人账户收取公司款项外,还同时用于收转自有资金,用自有资金为公司垫付工资、税费、旅游费等支出,个人资金和公司资金混同,认定张某国具有挪用单位资金犯罪故意的证据不足,故作出如上判决。对于公司负责人使用个人账户流转公司资金,如果账户内个人资金和公司资金混同,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使用的系“本单位资金”的,依法不以挪用资金罪论处。

案号:(2022)内02刑终233号 审理法院: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03-03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3-1-227-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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