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王某浩挪用资金案
一、案情速览
一名小区业主委员会主任,用以业委会名义开设的对公账户收取停车设备费、物业修缮费和商铺租金,未经业主大会讨论表决,分九次将其中四十四万元转入自己账户。
其中四十万元用于购买某公司百分之二的股权,四万元借给业委会一名成员。业主提出审计后,他又分九次把钱转回。
法院认定构成挪用资金罪,判九个月,并明确:业主委员会属于刑法中的「其他单位」,其账户资金属于「本单位资金」,业主事后谅解或补充授权不能阻却犯罪。
二、裁判要点提炼
业主委员会可以认定为《刑法》第二百七十二条规定的「其他单位」,其账户内资金属于挪用资金罪中的「本单位资金」。行为人利用职务上的便利,挪用该账户资金进行营利活动,或者借贷给他人、超过三个月未还的,构成挪用资金罪。
行为人未经业主大会讨论和表决即挪用资金,即使部分业主事后补充授权、表示谅解,也不能改变既成的客观事实,不属于实施挪用资金犯罪的阻却事由。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业委会主任,九次转走四十四万
2014 年 6 月 10 日,深圳市南山区某小区第二届业主委员会成立。同一天,王某浩被选为业主委员会主任,任期到 2017 年 6 月 9 日。
2015 年 3 月 6 日,他以业主委员会名义在中国银行高新区支行开了一个对公账户。这个账户收什么钱?三样:小区业主自行出资购买停车场相关设备和运营维护的费用、小区物业修缮费用、商铺门面的租金。
这三笔钱,都是全体业主的钱。
2015 年 12 月 1 日到 8 日,王某浩做了一件事:未经业主大会讨论和表决,私自从这个对公账户里分九次,共将四十四万元转到自己名下的招商银行账户。
钱去哪了?
其中四十万元,在 12 月 8 日转到一个叫贺某的招商银行账户,用于购买深圳市某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百分之二的股权投资。
剩下四万元,借给业主委员会成员李某。
2016 年 5 月 20 日,小区业主要求对小区账目进行财务审计。就在这一天,王某浩从自己名下另一个招商银行账户,分九次向业委会的对公账户转回四十四万元。
2018 年 8 月,深圳南山区法院一审:挪用资金罪,判九个月。上诉后,深圳中院二审维持。
这个案子的争点有两个,都不在事实层面:业主委员会算不算「单位」?业主事后认可算不算免责?
业委会这类组织的钱,性质上有一个特点,值得说清楚:它是全体业主共有的,不是业委会的。
这个区分在法律上很重要。业委会只是代管人,它对这笔钱没有所有权,只有管理权。管理权的内容是什么?按业主大会的决定使用、按法定程序支出、定期公开账目。它不包括「自己决定怎么投资」。
本案的账户收三笔钱:停车设备费、物业修缮费、商铺租金。三笔都是业主的钱,用途都是特定的——停车设备用于停车,修缮费用于维修,租金属于公共收益。
王某浩把这四十四万元转出去,其中四十万元买了某公司百分之二的股权。股权投资与「停车设备」「物业修缮」「公共收益」三个用途,一个都不搭。这就是最明显的问题:钱被用到了与业主无关的地方。
还有四万元借给业委会成员李某。这一笔更直接——用全体业主的钱,借给一个委员个人。不管李某后来还没还,这个动作本身就越过了线。
再看程序。判决用了一个很硬的表述:未经业主大会讨论和表决。这是本案的关键事实。物权法第七十六条(现为《民法典》第二百七十八条)规定,有关共有和共同管理权利的重大事项,应当经业主共同决定。四十四万元的投资,显然属于重大事项。
程序不是形式。在业委会这类组织里,程序恰恰是权力的边界——业主大会是决策机构,业委会是执行机构,越过业主大会做决定,就是越权。
二、业委会是不是「单位」,这一关必须先过
挪用资金罪的主体是「公司、企业或者其他单位的工作人员」。业主委员会不是公司,不是企业,那它是不是「其他单位」?
这个问题不解决,整个罪名就落不下来。
判决的回答是:业主委员会可以认定为刑法中的「其他单位」。
理由可以从三个层面理解:
第一,它有法定地位。物权法(现为民法典)和物业管理条例都规定了业主委员会的地位和职责,它是业主大会的执行机构,依法成立、依法履职。
第二,它有独立的财产。本案的对公账户,收的是业主共有的资金——停车设备费、修缮费、商铺租金。这些钱不属于任何一个业主,属于全体业主共有,由业委会代管。
第三,它有自己的事务和决策机制。业主大会是决策机构,业委会是执行机构,两者之间有明确的权限划分。本案的关键恰恰在这里:该由业主大会决定的事,主任一个人决定了。
三条齐备,业委会就落在「其他单位」的范围里。
这里要说明一点:刑法上的「单位」不等于「法人」。它指的是具有一定组织性、有独立或者相对独立的财产、能以自己的名义从事活动的组织。村民委员会、居民委员会、业主委员会、行业协会、基金会,在实践中都被认定为「其他单位」。
这个认定的后果很实际:业委会主任、副主任、委员,在管理业委会资金时,身份上等同于「单位工作人员」。挪用这些钱,就是挪用资金罪,不是「民事纠纷」,也不是「内部矛盾」。
「其他单位」这个概念的边界,实务中已经有比较清晰的轮廓,可以列一下。
被认定为刑法上「其他单位」的,常见的有:村民委员会、居民委员会、业主委员会、业主大会、行业协会、商会、基金会、社会团体、民办非企业单位、合伙企业、个人独资企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学校的内部机构(如系、部)、医院的内设科室(有独立核算的)。
不被认定为「单位」的,通常是:临时性的筹备组、没有独立财产的内部小组、纯粹的个人合伙(未登记)。
判断的标准,实务中看三条:
一是有没有依法成立。有登记、有章程、有组织机构,才算。
二是有没有独立的财产。有独立账户、有独立核算,才算。本案的对公账户就是关键。
三是有没有独立的意志。有决策机制(业主大会、理事会、成员大会),才算。
三条里,第二条最重要。因为挪用资金罪的对象是「本单位资金」,没有独立财产,就没有「本单位资金」,罪名也就无从成立。
本案三条全中:依法成立(第二届业主委员会)、有独立账户(中国银行高新区支行)、有决策机制(业主大会)。所以业委会主任挪用账户资金,构成挪用资金罪。
这个认定的意义是:业委会、村委会、居委会这些「基层自治组织」的负责人,不要以为自己不是公务员、不是公司高管,就没有刑事风险。管着别人的钱,就有受托责任;越过受托边界,就有刑事责任。
三、四十万买股权、四万借人:两种不同的挪用形态
本案的四十四万元,分成了两笔,用途不同,对应的法律条文也不同。
四十万元,买股权。这属于「进行营利活动」——《刑法》第二百七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这一项不要求超过三个月,只要挪用 + 营利,就构成。
四万元,借给业委会成员李某。这属于「借贷给他人」——同样落在第二项。判决的表述是:挪用业主委员会账户内资金进行营利活动,同时借贷给他人、超过三个月未还的行为具有明显的社会危害性。
注意这里的一个细节:判决把两种形态并列写了。四十万是营利活动,四万是借贷给他人,两者都属于第二项规定的「进行营利活动或者非法活动」之外的那一类吗?
严格按法条,第二百七十二条第一款列的是:
(一)挪用本单位资金归个人使用,数额较大、超过三个月未还的;
(二)挪用本单位资金归个人使用,数额较大、进行营利活动的;
(三)挪用本单位资金进行非法活动的。
关于「借贷给他人」,相关司法解释明确:挪用本单位资金归个人使用或者借贷给他人,都属于「归个人使用」。所以四万元借给李某,属于第一项(如果超过三个月未还)或者第二项(如果用于营利)。
本案没有细分,但从结果看,两种形态都成立——因为钱从 2015 年 12 月转出,到 2016 年 5 月才转回,超过五个月,无论按哪一项都构成。
这个案子给我们的提醒是:挪用的用途不同,入罪门槛不同。
进行营利活动,不要求三个月;归个人使用,要求三个月;进行非法活动,连数额较大的要求都降低。所以遇到这类案子,第一件事是查清钱的用途——用途决定适用哪一项,哪一项决定门槛。
本案四十万买股权,是最清楚的营利活动:股权投资,收益预期明确。这一点没有辩护空间。
这里还要补充一个时间点的问题:本案的钱超过五个月才还,无论按哪一项都构成。但如果挪用时间很短、又在三个月内归还,那就要看用途:用于营利活动的,仍然构成(不要求三个月);只是归个人使用、没有营利的,就不构成。所以「用途」和「时间」这两个变量,必须一起看。本案四十万买股权是营利,四万借人是归个人使用,两者都成立,只是依据不同。这也说明:一个案子里可能同时存在多种挪用形态,判决要分别评价。
四、事后补授权、业主谅解,为什么挡不住
本案最值得写的一节,是「事后追认」这个辩解。
王某浩的辩解逻辑大概是:钱已经还了,业主们也没有实际损失,部分业主事后还表示谅解、补充授权,所以不构成犯罪。
判决的回应是一句话:即使小区部分业主事后补充授权、表示谅解,也不能改变既成客观事实,不应将此种授权视为事前讨论表决和授权。因此,业主事后谅解或者补充授权不属于实施挪用资金犯罪的阻却事由。
这段话可以拆成三层。
第一层,犯罪是行为时成立的。2015 年 12 月 1 日,他把四十四万转出去的那一刻,行为已经完成。当时的程序状态是「未经业主大会讨论表决」,这个状态不会因为后来有人签字而回头改变。
第二层,事后授权不能溯及。这一点在民法上叫「无权代理的追认」,追认可以使合同有效。但刑法的评价不同——刑法评价的是行为当时有没有侵害法益,不是事后有没有被原谅。
第三层,谅解只影响量刑。判决没有说谅解完全没用,它说的是「不属于阻却事由」——也就是说,谅解不能让人无罪,但可以在量刑时考虑。本案判九个月,已经是在法定刑内较轻的处理。
这里有一条更深的法理:业主的钱,不是「业主们同意就可以随便用」的。它必须经过业主大会的法定程序。因为这笔钱关系到全体业主,不只是一部分业主。部分业主的谅解,不能代替全体业主的决议。
这一点在实务中非常关键。很多业委会主任觉得「我跟几个业主打过招呼了」,就够了。法律上不够——该开会的不开会,事后补签也不行。
挪用资金与职务侵占,这两个罪名在这类案子里经常一起出现,值得对照一下。
区别在主观意图:挪用是「用」,打算还;侵占是「占」,不打算还。
本案王某浩的行为,从客观上看:钱转出去用了五个月,在业主提出审计的当天全部转回,一分不少。这个「全部归还」的事实,支持「挪用」而不是「侵占」的认定。
如果他一去不回、或者用虚假凭证平账、或者把钱花光还不上,那就可能构成职务侵占。职务侵占罪的量刑比挪用资金罪重:数额较大的三年以下,数额巨大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刑法修正案十一后调整为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数额特别巨大的十年以上或者无期徒刑)。
所以「还不还」这件事,在定性上极其关键。本案如果没还,四十四万元的职务侵占,法定刑会跳到三年以上。
再说量刑。判九个月,在挪用资金罪里属于较轻的。考虑的因素包括:数额四十四万元(当时标准下属于数额较大)、时间五个月、全部归还、认罪。没有自首——材料里没有体现他主动投案,这一点让他失去了减轻处罚的机会。如果他主动投案、如实供述,很可能像上一个案子那样免予刑事处罚。
最后说退赔。本案钱已经还了,没有退赔内容。但如果钱没还或者亏了,法院会判责令退赔,业委会可以据此申请执行。对业主来说,追回钱比判几年更重要。这一点在维权时要有清醒认识。
五、管着大家的钱,最容易犯的三个错
业委会、村委会、居委会、物业、校友会、行业协会——这些组织都有一个共同点:管着不属于自己的钱。这类岗位的刑事风险,集中在三个地方。
第一个错,把公户当私户。本案的对公账户,本来就是为了让钱走明账。可王某浩把它当成了自己的资金池——需要投资就转出去,需要还就转回来。一旦公私账户之间有了不受监督的往来,性质就变了。
第二个错,该开会的不开会。业委会的钱怎么用,业主大会有决定权。本案四十四万元的投资,显然属于重大事项,必须经业主大会讨论表决。跳过这一步,不管钱后来有没有还,程序上已经违法。
第三个错,以为「还上了就没事」。本案钱在审计要求提出那天全部转回,一分不少。可判决仍然认定构成犯罪。原因是:挪用资金罪保护的是资金的使用收益权,钱被挪用的那五个月里,业主们失去了对这笔钱的支配,这个侵害已经发生。
那怎么防?三条:
第一,业委会账户的支出,必须有两名以上委员共同签字,大额支出必须附业主大会决议。这不是形式,这是把「一个人说了算」变成「几个人一起负责」。
第二,账户不要开通网银大额转账功能,或者把限额设低。让挪用变得麻烦,就是最好的预防。
第三,每年至少审计一次,审计报告向全体业主公开。本案是业主提出审计要求才暴露的——如果每年都审,第一年就会发现问题。
最后提醒一句:业委会主任不是一个「权力岗位」,是一个「受托岗位」。受托人用受托的钱去投资、去借人,哪怕最后连本带利还回来,也已经越过了那条线。本案九个月的刑期,就是这条线的价格。
还有一个现实提醒:业委会主任这个岗位,很多人是「义务劳动」,没有报酬。这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我又不拿钱,凭什么管我这么严」。可法律看的不是有没有报酬,是有没有受托管理他人的财产。受托就是受托,无偿不影响责任。本案王某浩判九个月,没有缓刑,说明法院对这个位置的要求并不低。做这类公益性职务的人,最好提前把规则弄清楚:哪些事必须开会、哪些支出必须共同签字。弄清楚规则,比事后解释动机有用。
这个案子确立了三个「是」:业委会是单位,业委会账户里的钱是本单位资金,事后补的授权不算授权。三句话合起来,把「我又没贪,就是先借用一下」这条最常见的辩解堵死了。管着大家的钱,就得按大家的规矩来——规矩不是事后补的,是事前定的。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14年6月l0日,深圳市南山区某小区第二届业主委员会(以下简称业主委员会)成立。同日,被告人王某浩被选为业主委员会主任,任期至2017年6月9日止。2015年3月6日,王某浩以业主委员会名义在中国银行高新区支行开设对公账户,用以收取小区业主自行出资购买停车场相关设备和运营维护费用、小区物业修缮费用以及商铺门面的租金。2015年12月1日至8日,王某浩在未经业主大会讨论和表决的情况下私自从业主委员会的中国银行对公账户中分9次共将人民币(以下币种同)44万元转至其名下自己的招商银行账户,并于2015年12月8日将其中40万元转账到至一位名叫贺某的招商银行账户,用于购买深圳市某智能科技有限公司2%的股权投资,后又将剩余的4万元用于借款转账借贷给业主委员会成员李某。
2016年5月20日,因小区业主要求对小区的账目进行财务审计,王某浩从自己名下另一个招商银行账户向业主委员会的中国银行对公账户分9次转入共44万元。
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8月16日以(2017)粤0305刑初141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人王某浩犯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九个月。一审宣判后,被告人王某浩不服原判,提出上诉。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2月6日以(2018)粤03刑终2326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被告人王某浩未经业主大会讨论和表决通过,私自挪用业主委员会的中国银行对公账户中44万元的事实属于客观事实。即使小区部分业主事后补充授权、表示谅解,也不能改变既成客观事实,不应将此种授权视为事前讨论表决和授权。因此,业主事后谅解或者补充授权不属于实施挪用资金犯罪的阻却事由。王某浩符合挪用资金罪的主体要件,其行为构成挪用资金罪。业主委员会可以认定为《刑法》中的“其他单位”。业主委员会账户内资金属于挪用资金罪中“本单位资金”。
行为人利用职务上的便利,挪用业主委员会账户内资金进行营利活动,同时借贷给他人、超过三个月未还的行为具有明显的社会危害性,符合挪用资金罪的构成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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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8)粤03刑终2326号 审理法院: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8-12-0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3-1-227-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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