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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王某某挪用资金案

案号:(2011)长刑初字第631号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 · 挪用资金罪 · 一审 · 2012-01-19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一家旅游公司分公司部门的总经理,把业务单位返还款截留成部门小金库自己保管。他先后将其中二十六万元存入自己账户、再转到儿子账户,用于办理一张有存款门槛的钻石卡。

十九天后钱转回,随后他又把小金库剩余资金交还单位,并在单位纪委人员陪同下主动投案。

法院认定构成挪用资金罪、数额巨大,但免予刑事处罚,并明确:挪用资金作为办卡的资金证明,属于「进行营利活动」。

二、裁判要点提炼

挪用资金存入银行客观上有所营利。行为人只要将挪用的资金存入银行,不管是存定期还是活期,虽其主观意图不在于获取利息,仍可认定其具有营利意图,属于营利活动。

挪用资金作为办理银行卡的资金证明,虽不能直接获得经济利益,但使用该卡可以获得投资理财的优惠利益,办理该卡的行为是营利活动的向前延伸,可以参照挪用资金验资认定为「进行营利活动」。

三、赵律师点评

一、二十六万存了十九天,为的是一张卡

王某某是上海航空某旅游(集团)有限公司入境旅游分公司欧洲中心总经理,全面负责欧洲部的日常工作。这家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外商投资企业与内资合资。

2005 年到 2009 年,他做了一件事:把业务单位的返还款截留,作为本部门的小金库资金,由他本人保管。

截留返还款这件事本身,性质上已经有问题,但本案追究的不是这一层,而是后面的事。

2009 年 12 月 3 日,他从这个小金库里拿出二十六万元,存进自己的工商银行账户。然后把这笔钱汇到儿子王某的银行账户。王某用这笔钱,在招商银行办了一张「金葵花」钻石卡。

这张卡有存款数额要求。达不到门槛,办不下来。

2009 年 12 月 28 日,王某把这二十六万元归还到王某某的工商银行账户。前后十九天。

2010 年 9 月,王某某把小金库剩余的资金二十六万元交还单位。

2010 年 11 月 10 日,他在单位纪委有关人员陪同下,向检察机关投案,如实供述。

2012 年 1 月,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判决:王某某犯挪用资金罪,免予刑事处罚。

争议的焦点只有一个:把公司的钱挪出来存十九天,只是为了办一张卡,算不算「进行营利活动」?

「小金库」这三个字,值得先解释一下,因为它是整个案子的源头。

所谓小金库,指的是单位内部未经财务入账、由个人或者小团体保管的资金。它的形成方式五花八门:截留业务返还款、虚列支出套取、收取的现金不入账、处理废旧物资的收入不上交。本案的方式是第一种——截留业务单位的返还款。

为什么要设小金库?通常的理由是「部门经费不够用」「请客送礼不好走账」「发奖金不方便」。听起来都是小事,但法律后果不小:

第一,钱的性质变了。本来是单位的应收款,截留之后成了账外资金。这部分钱在法律上仍然属于单位,只是脱离了账目监管。

第二,保管人的风险变了。谁保管,谁就处在最容易出事的位置。钱在他手里,用没用、用在哪、还剩多少,全靠他自己说。一旦被查,所有不利推定都指向他。

第三,可能触犯的罪名不止一个。截留本身可能构成职务侵占(如果意图占为己有),挪用构成挪用资金,如果涉及国有单位还可能构成贪污、挪用公款。本案按挪用资金处理,已经是对他最有利的评价。

本案还有一个细节:这家公司是外商投资企业与内资合资的有限责任公司,不是国有单位。所以他挪用资金,适用的是《刑法》第二百七十二条,不是第三百八十四条的挪用公款罪。单位性质不同,罪名和量刑差别极大——挪用公款罪的量刑明显更重。

二、挪用资金罪的三种情形,本案落在哪一种

《刑法》第二百七十二条规定了挪用资金罪的三种情形:

第一种,挪用本单位资金归个人使用,数额较大、超过三个月未还的。

第二种,挪用本单位资金归个人使用,数额较大、进行营利活动的。

第三种,挪用本单位资金进行非法活动的。

三种情形的门槛不一样:第一种有「超过三个月未还」的时间要求;第二种只要进行营利活动即可,不要求超过三个月;第三种连数额较大的要求都降低。

本案的挪用时间是十九天,远不到三个月。所以不能走第一种。

那走第二种?这就取决于一个问题:把公司的钱存进银行、转给儿子办卡,算不算「营利活动」?

这正是本案要回答的。

三种情形里的「营利活动」,司法解释有明确界定,值得列出来,因为很多当事人不知道自己踩的是哪一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挪用公款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挪用公款存入银行、用于集资、购买股票、国债等,属于挪用公款进行营利活动。

这条规定虽然是针对挪用公款罪的,但实务中对挪用资金罪同样参照适用。按这条,以下行为都算「营利活动」:

存银行(定期、活期都算);参与集资;购买股票、基金、债券;购买房产、车辆等用于出租或者增值;用于注册公司的验资;用于投标保证金、开具信用证的保证金;借给他人收取利息。

注意这个清单的共同点:都有「钱生钱」的意图,不要求实际赚到。

再看「非法活动」。这一项的范围更窄但后果更重:用于赌博、走私、贩毒、行贿、非法经营等。特点是:不要求数额较大、不要求超过三个月,只要挪用 + 非法活动,就构罪。

本案的四十四万元,四十万买股权属于营利活动,四万借给业委会成员属于「归个人使用」或者「借贷给他人」。两条都落在第二项和第一项里,无论按哪一条,五个月的时间都超过三个月,构罪无疑。

实务提醒:挪用资金案的第一件事,是查清用途。用途决定适用哪一项,哪一项决定门槛,门槛决定罪与非罪。

三、存款算营利,办卡也算营利:一个「向前延伸」的逻辑

判决的说理分两步,一步比一步远。

第一步,存款本身就算营利。

判决引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挪用公款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挪用公款存入银行、用于集资、购买股票、国债等,属于挪用公款进行营利活动。行为人只要将挪用的公款存入银行,不管是存定期还是活期,虽其主观意图不在于获取利息,但可认定其主观上具有营利意图,其行为属于营利活动。

这段话里有个容易忽略的点:不要求你真的赚到利息。活期利息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忽略不计,但只要钱进了银行账户,法律就认定这是营利活动。

为什么这么定?因为挪用公款罪和挪用资金罪保护的,是单位对资金的使用收益权。钱被挪出去的那一刻,单位就失去了对它的支配和可能产生的收益。至于挪用人有没有真的赚到,是结果问题,不影响行为定性。

第二步,为办卡而存款,是营利的「向前延伸」。

这一步更远一点。办一张钻石卡,本身不产生收益,它只是一个资格。可判决说:使用该卡可以获得投资理财的优惠利益,使用该卡投资理财获取利益的行为可视为营利活动,办理该卡的行为是营利活动的向前延伸,可以参照挪用资金验资认定为「进行营利活动」。

这里用了一个类比:验资。

实践中早已形成的规则是:挪用资金用于公司、企业验资,验资后即将资金归还的,虽然验资行为并非直接营利行为,而只是营利性准备,但司法实践中已普遍认定该行为系进行营利活动。

验资是为了注册公司,注册公司是为了经营,经营是为了赚钱——这条链条上,验资是起点,不是终点。可法律把起点也算作营利活动。

办卡的道理一样:办卡是为了拿到投资理财的资格,拿到资格是为了理财收益。办卡是起点,理财是终点。所以办卡也算。

这个「向前延伸」的逻辑,是本案最有价值的部分。它说明挪用资金罪里的「营利活动」,不限于直接产生收益的行为,还包括为营利作准备的行为。

按这个逻辑往下推:挪用资金去投标保证金、去开信用证保证金、去交房租办执照、去凑注册资本——只要最终指向经营收益,都可能被认定为营利活动。这个范围比很多人想的要宽。

再补一个对照:如果这笔钱是被拿去做生意、放贷、炒股,那性质更清楚;可如果只是放在活期账户里「躺」着,算不算营利?按判决引用的规则,算。因为「存入银行」这个动作本身就产生利息,哪怕极少。这一条的实务意义在于:它把「营利活动」的门槛降到了极低——不需要真的赚钱,只需要进入一个可能产生收益的渠道。所以「我没想赚钱,就是存一下」这个辩解,在本罪里基本无效。

四、数额巨大,为什么还能免予刑事处罚

本案的判决结果是「免予刑事处罚」。这在数额巨大的案子里很少见,值得拆开看。

先看数额。二十六万元,按当时的标准属于「数额巨大」。判决也认定了:挪用本单位资金进行营利活动,数额巨大。

再看情节。判决列了几项:

第一,挪用时间短。十九天。钱在 12 月 3 日出去,12 月 28 日回来。这是本案最关键的一个事实——资金几乎完整回归,单位的实际损失极小。

第二,全部归还。除了这二十六万,小金库剩余的资金也在 2010 年 9 月交还单位。

第三,自首。他在单位纪委有关人员陪同下主动向检察机关投案,如实供述。判决明确:依法应当认定为自首。

第四,认罪。庭审中自愿认罪。

四项情节叠加,法院认为「结合被告人王某某的犯罪情节以及在庭审中自愿认罪,可以对被告人王某某免除处罚」。

这里要讲清一个概念:免予刑事处罚不等于无罪。它是有罪判决,只是不判刑罚。依据是《刑法》第三十七条:对于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可以免予刑事处罚。

对当事人的影响是:有犯罪记录,但没有刑罚。这在实际效果上差别很大——比如某些职业禁入、某些资格限制,都以「受过刑罚」为条件,免予刑事处罚就不触发。

不过这里有一个不利的细节必须提:他的行为起点是「截留返还款设小金库」。这件事本身在判决里没有被单独评价,但它决定了钱的来源是「本单位资金」——如果不是截留,而是正常业务款,性质一样;可截留这个动作,在有些案子里会被认定为职务侵占或者贪污。本案按挪用处理,已经算是相对轻的评价。

小金库是很多单位犯罪的源头。它让钱脱离了账目监管,也让它随时可能被认定为「本单位资金」而被挪用、侵占。这一层,比二十六万本身更值得警惕。

「免予刑事处罚」这个结果,还有几层后果需要说清,因为它经常被误解成「没事了」。

第一层,它有犯罪记录。免予刑事处罚是有罪判决,只是在量刑上不判刑罚。判决书会写明「被告人王某某犯挪用资金罪,免予刑事处罚」。这条记录会进犯罪信息库,在需要开具无犯罪记录证明的场合(入职、考证、出国),会显示有犯罪记录。

第二层,它不触发「受过刑罚」的后果。很多法律规定以「受过刑事处罚」为条件,比如《刑法》第一百条的前科报告义务、某些职业的禁入规定(律师法、教师法、公司法对董监高的限制)。免予刑事处罚不属于「受过刑罚」,这些限制通常不触发。这是免予刑事处罚与判缓刑的最大区别。

第三层,它不影响公职。如果是公职人员,被判刑罚(包括缓刑)通常要开除;免予刑事处罚的,按规定可以给予降级、撤职等处分,不一定开除。这一条在本案这种企业人员身上体现不出来,但在公职人员的案子里是生死线。

再说一个反面:本案没有判罚金。免予刑事处罚,自然没有罚金。但违法所得要追缴——本案挪用的二十六万元已经归还,小金库剩余资金也交还单位,所以没有追缴的内容。

最后提醒一句:免予刑事处罚的适用条件很严——《刑法》第三十七条要求「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本案能达到,靠的是十九天、全部归还、自首、认罪四项叠加。换成挪用半年、或者钱亏了没还上,结果会完全不同。

五、单位里那些「先借用一下」的习惯,风险在哪

这类案子在实务中非常常见:财务人员临时挪用一笔钱周转,几天就还;部门负责人把公款存进私人账户过个账;出纳用备用金先垫付私人开支,下个月补上。

很多人以为「还上了就没事」。这个想法有两个误区。

误区一:以为只要没超过三个月就安全。

三个月这个期限,只适用于第一种情形(归个人使用、数额较大、超过三个月未还)。如果挪用是用于营利活动或者非法活动,没有三个月的时间要求——挪出去当天就构成,只要数额达到标准。本案就是典型:十九天,照样定罪。

误区二:以为「营利活动」必须是做生意赚钱。

本案说明,存款、验资、办卡这些都算。范围比想象中宽得多。判断的标准不是「有没有赚到钱」,而是「这笔钱被用于什么性质的活动」。

那么什么情况下不构成?关键在「归个人使用」这四个字。按相关规定,以下三种情形属于归个人使用:将本单位资金供本人、亲友或者其他自然人使用的;以个人名义将本单位资金供其他单位使用的;个人决定以单位名义将本单位资金供其他单位使用,谋取个人利益的。

如果是单位之间的正常资金往来、经过审批的借款、有合同依据的预付款,就不属于「归个人使用」。

实务建议三条:

第一,公款不走私人账户。不管时间多短、不管什么理由。一旦进了私人账户,「归个人使用」的推定就很难推翻。

第二,动用单位资金要有书面审批。哪怕是老板口头同意,也要留一个书面记录。本案如果有一份部门内部的借款审批单,性质可能完全不同。

第三,小金库不要碰。截留返还款设小金库,本身就已经把自己放在了最不利的位置——钱的来源说不清,用途也说不清,一旦出事,所有不利推定都指向保管人。

最后一句:本案王某某最终免予刑事处罚,靠的是「十九天+全部归还+自首+认罪」这四项。这四项里,只有自首是他自己主动争取的,其余三项都是运气。不要把运气当经验。

还有一个背景需要说明:本案的钱来源是「截留业务单位返还款」。这个动作本身,在别的案子里可能被认定为职务侵占(如果截留后不入账、不归还),或者贪污(如果是国有单位)。本案之所以按挪用处理,是因为小金库的钱仍在部门控制下、王某某只是保管人,且最终交还了单位。这个定性对他是幸运的——如果按职务侵占,二十六万就够判几年,而且没有「免予刑事处罚」的空间。小金库的双重风险,就在这里。

二十六万元,十九天,一张卡。这三个数字凑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件小事。可法律看的不是时间长短,是这笔钱被拿去做了什么——存进银行算营利,为理财办卡也算营利,因为是「营利的向前延伸」。挪用的门槛,不在你挪了多久,在你挪去干什么。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上海航空某旅游(集团)有限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外商投资企业与内资合资),被告人王某某系上海航空某旅游(集团)有限公司入境旅游分公司欧洲中心总经理,全面负责欧洲部的日常工作。2005年至2009年期间,被告人王某某利用职务便利,将业务单位的返还款截留为本部门小金库资金,并由其负责保管。2009年12月3日,被告人王某某擅自将小金库中的人民币26万元存入其工商银行帐户内,后又汇至其儿子王某银行帐户内,王某用于办理有一定存款数额要求并具有投资理财功能的招商银行“金葵花”钻石卡。2009年12月28日,王某将人民币26万元归还至被告人王某某的工商银行帐户内。2010年9月,被告人王某某将小金库剩余资金人民币26万元交还给单位。2010年11月10日,被告人王某某在单位纪委有关人员陪同下向检察机关投案,如实供述了上述犯罪事实。

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1月19日作出(2011)长刑初字第 631号刑事判决:被告人王某某犯挪用资金罪,免予刑事处罚。一审判决后,被告人未上诉,公诉机关亦未抗诉。判决已生效。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被告人王某某作为非国有公司的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挪用本单位资金进行营利活动,数额巨大,其行为已构成挪用资金罪。被告人王某某在单位纪委有关人员陪同下主动向检察机关投案,如实供述了挪用本单位钱款的犯罪事实,依法应当认定为自首;结合被告人王某某的犯罪情节以及在庭审中自愿认罪,可以对被告人王某某免除处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二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之规定,以挪用资金罪判处被告人王某某免除处罚。挪用资金存入银行客观上有所营利。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挪用公款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挪用公款存入银行、用于集资、购买股票、国债等,属于挪用公款进行营利活动。行为人只要将挪用的公款存入银行,不管是存定期还是活期,虽其主观意图不在于获取利息,但可认定其主观上具有营利意图,其行为属于营利活动。对于挪用资金用于公司、企业验资,验资后即将资金归还给单位的,虽然验资行为并非直接营利行为,而只是营利性准备,但司法实践中已普遍认定该行为系进行营利活动。挪用资金作为办卡的资金证明,虽不能直接获得经济利益,但使用该卡可以获得投资理财的优惠利益,使用该卡投资理财获取利益的行为可视为营利活动,办理该卡的行为是营利活动的向前延伸,可以参照挪用资金验资认定为“进行营利活动”。

案号:(2011)长刑初字第631号 审理法院: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2-01-1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5-1-227-002)。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免责声明:本页内容仅为一般性法律信息分享,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个案情况差异较大,遇有具体法律问题请携带材料咨询律师,以律师正式意见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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