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何某、肖某欺骗他人吸毒案

一、案情速览

2018 年 3 月，何某为使国家公务员考试竞争对手曲某受到行政处罚，找到肖某合谋，由肖某以应聘为名进入曲某单位。3 月 17 日，肖某趁曲某不备，将毒品放入其水杯并确保其喝下；次日肖某拨打 110 举报曲某吸毒，公安人员从曲某办公室起获甲基苯丙胺 0.05 克，曲某尿液检出苯丙胺和甲基苯丙胺。

何某共给付肖某报酬 26250 元。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一审以欺骗他人吸毒罪分别判处何某、肖某有期徒刑八个月，并处罚金一万元，追缴违法所得。

二被告人上诉，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2020 年 3 月 10 日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认定，何某是犯意提起者、出资者和策划者，肖某是直接实施者，二人均为主犯。

二、裁判要点提炼

欺骗他人吸毒罪没有数量门槛，投入毒品 0.05 克、被害人已实际服用的，犯罪即告成立；动机不影响定罪，但反映主观恶性，影响量刑。

在共同犯罪中，没有直接实施投毒，但是犯意提起者、出资者、策划者，对犯罪的发生起主要作用的，同样认定为主犯；直接实施投毒并确保被害人喝下的，亦为主犯。

三、赵律师点评

一场考试，一杯水，两个人

2018 年 3 月，北京。

何某要参加国家公务员考试，曲某是他的竞争对手。何某想的不是怎么考得更好，是怎么让曲某考不成。

办法是：让曲某吸毒，然后举报她。

他找到肖某，谈好条件。3 月 13 日，两个人合谋：由肖某以应聘为名进入曲某的单位，接近她。

3 月 17 日，肖某在曲某的办公室里，趁她不注意，把毒品放进了她的水杯，并且确保她喝了下去。

第二天，3 月 18 日，肖某拨打 110，举报曲某吸毒。

公安人员来了，把曲某带走。从她办公室电脑键盘下起获甲基苯丙胺 0.05 克。尿检结果：检出苯丙胺和甲基苯丙胺。

0.05 克。

这个数字，是一粒芝麻的重量。

何某付给肖某的报酬，是 26250 元。

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何某犯欺骗他人吸毒罪，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并处罚金一万元；肖某犯欺骗他人吸毒罪，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并处罚金一万元；追缴肖某的违法所得 26250 元，予以没收。

两个人上诉。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2020 年 3 月 10 日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这个案子有三层值得说：0.05 克为什么也构成犯罪；没有亲手投毒的人为什么也是主犯；以及，为什么不是诬告陷害罪。

这个案子的时间线，密得有点吓人。

3 月 13 日合谋。

3 月 17 日投毒。

3 月 18 日举报、被抓、尿检。

从起意到得手，五天。从投毒到举报，一天。

这个节奏说明一件事：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设计的。先踩点（以应聘为名去单位打听）、再找人、再谈价、再动手、再举报，每一步都有安排。

法院在认定主犯时，专门写了这个「踩点」的细节：何某在实施犯罪前以应聘为由前往被害人的工作单位，向曲某同事了解其民族、工作表现等情况。

这个细节为什么重要？因为它证明何某不是「一时糊涂」，是有预谋。预谋在主犯认定、在量刑上，都是加重的因素。

还有一个细节：26250 元。这个数字不整，像是按「办事」的行情谈出来的。法院判决追缴这笔钱，予以没收。

钱没赚到，还要退出来——违法所得一律追缴，这是《刑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

0.05 克：这个罪名没有数量门槛

贩卖毒品罪是看数量的。五十克以上、十克以上、少量，量刑档次完全不同。所以很多人形成了一个印象：毒品案件要看克数。

欺骗他人吸毒罪不看克数。

《刑法》第三百五十三条的表述里，没有任何数量要求。它的落脚点是「使他人吸毒」这个结果，不是「用了多少毒品」。

道理不难懂：这个罪名保护的是人的身体和知情权。只要一个人被蒙骗服用了毒品，损害就已经发生。毒品是多少，影响的是损害程度，不是有没有损害。

本案 0.05 克，仍然定罪，仍然判了八个月。

那 0.05 克为什么能被发现？因为肖某在投毒之后，还做了两件事：确保曲某喝下；把剩余的毒品放在曲某办公室的电脑键盘下。

第二件事，是为了让举报「有物证」。

这个细节，恰恰成了定案的关键：起获的毒品、尿检的结果、两人的供述、微信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如果只投毒、不留物，取证会难得多。所以这个案子里，真正把两个人送进去的，不是那 0.05 克，是他们自己留下的证据。

还有一层：既遂的标准是「已经吸食、服用」。曲某喝下去了，尿检阳性，既遂成立。如果她把水倒了、没喝，可能构成未遂，量刑会轻一些，但仍然是犯罪。

对被害人来说，这个案子还有一个现实提醒：尿检有窗口期。发现异常，越早检验越好；时间拖久了，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

同样的 0.05 克，放在不同罪名里，结论完全相反。

如果是自己持有 0.05 克冰毒，构不构成非法持有毒品罪？

不构成。《刑法》第三百四十八条要求「数量较大」，司法解释规定的入罪标准是甲基苯丙胺十克以上。0.05 克，连零头都不到，属于吸毒行为，走治安管理处罚。

但如果是骗别人吸了 0.05 克，构成欺骗他人吸毒罪，判了八个月。

为什么差这么多？因为两个罪名保护的东西不同。

非法持有毒品罪，防的是毒品扩散，所以看数量；数量太小，社会危害有限，不动用刑罚。

欺骗他人吸毒罪，防的是对他人身体和意志的侵害，所以看「有没有让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吸毒」，不看数量。

这就解释了一个看起来矛盾的现象：毒品案件里，「多少克」决定一切；但这个罪名里，「多少克」几乎不重要。

对辩护来说，这意味着方向要变。不能去争「数量很小」，要去争「有没有让人服用」「是不是明知是毒品」「有没有欺骗的故意」。

本案这三个点都堵死了：监控、聊天记录、转账、尿检、起获的毒品，一条链完整。

没有亲手投毒的那个人，为什么也是主犯

何某没有进过曲某的办公室，没有碰过那个水杯。

但他的作用，比肖某更大。

法院的认定写得很细：何某是犯意的提起者。他先以应聘为由去过曲某的单位，向同事打听曲某的民族、工作表现等情况——这是在踩点、在摸清对象。然后他找到肖某，给付报酬，安排投毒、安排车辆、指使匿名举报。

用判决的话说：何某积极追求危害结果的发生，策划、安排整起投毒事件，对本案的发生起主要作用，应认定为主犯。

肖某呢？他受人指使，但他参与了共谋、购买了毒品、实施了投毒，还确保曲某喝下。直接导致结果发生的人是他，所以也是主犯。

两个人都定主犯。这个结论有意义：共同犯罪里，主犯的认定看的是「作用」，不是「有没有亲自动手」。

《刑法》第二十六条规定：组织、领导犯罪集团进行犯罪活动的或者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的，是主犯。

「起主要作用」这五个字，涵盖的不只是实行行为。策划、出资、组织、指挥、提供关键条件，都算。

实务中常见的辩解是：「我只是给了钱，具体不是我干的。」这句话在共同犯罪里没有用。给钱、给方法、给工具、给路线，只要对结果的发生起了主要作用，就是主犯。

反过来，如果一个人只是被临时叫来开车、不知道去干什么，那可能连共犯都不成立；如果知道但作用很小，可能定从犯，从犯应当从轻、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

区别不在「做了什么动作」，在「对结果起了多大作用」。

共同犯罪里，主犯和从犯的区分，是量刑的分水岭。

《刑法》第二十六条规定，组织、领导犯罪集团进行犯罪活动的或者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的，是主犯。第二十七条规定，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或者辅助作用的，是从犯。对于从犯，应当从轻、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

「主要作用」怎么判断？实务中看几件事：谁提起犯意、谁出资、谁策划、谁提供关键条件、谁直接实施、谁分得利益更多。

本案两个人都是主犯，但理由不同。

何某：提起犯意、出资、安排车辆、指使举报、踩点。除了没亲手投毒，其他环节都在。

肖某：参与共谋、购买毒品、实施投毒、确保喝下、打举报电话。直接导致结果发生。

一个在「上游」，一个在「下游」，但都在关键位置，所以都是主犯。

这个认定对辩护的影响是实质性的：如果肖某被认定为从犯，量刑可以往下减一大截；认定为主犯，就只能在从轻情节上做文章。

实务中有一类常见的辩解：「我只是拿钱办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这句话能不能成立，看的是「知道多少」。如果只知道「去给人下点东西」，不知道是毒品，可能不构成这个罪；如果知道是毒品、知道要让人吸、知道要举报，那就是明知，辩解无效。

本案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把这些都固定了。

为什么不是诬告陷害罪

这个案子的作案手法，很容易让人想到另一个罪名：诬告陷害。

设局让对手吸毒，再举报，这不就是「陷害」吗？

但法院定的是欺骗他人吸毒罪，没有定诬告陷害罪。

原因在于，诬告陷害罪的构成要件是「捏造事实」。

《刑法》第二百四十三条规定：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意图使他人受刑事追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关键在「捏造」两个字。举报的事实必须是假的、编造的。

本案曲某吸毒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她确实喝了含毒的水，尿检确实阳性，办公室确实起获了毒品。

事实是真的，只是这个事实是何某、肖某亲手制造的。

所以不构成诬告陷害——没有捏造。但这不意味着他们没事，而是换了另一个罪名：欺骗他人吸毒。

这个区分很重要，也很讽刺：如果何某只是编造曲某吸毒的谣言去举报，可能定诬告陷害；他偏偏把谣言做成了事实，于是定了更重的罪。

还有一层：如果投毒之后，伪造证据导致曲某被刑事立案、被采取强制措施，情节会更重，可能同时涉及其他罪名。

本案曲某受到的是行政处罚，不是刑事追究，这也是没有往诬告陷害方向走的原因之一。

对普通人，这个区分有一个实际用处：被人举报违法，先分清举报的事实是真是假。如果事实是假的，是诬告，可以要求追究对方责任；如果事实是真的（哪怕是被设计的），重点就转向「这个事实是谁造成的」。

诬告陷害罪的核心是「捏造事实」，这四个字值得展开。

什么叫捏造？无中生有、颠倒黑白、伪造证据。比如明明没发生的事，编出来去举报；明明是自己干的，栽给别人。

什么叫不构成捏造？举报的事实客观存在，只是举报人误解了性质，或者夸大了程度。这种情况可能构成诽谤、可能承担民事责任，但不构成诬告陷害。

本案的特殊之处在于：事实是真的，但事实是被告人制造的。

这就形成了一个法律上的「套娃」：制造事实的行为，本身构成另一个罪（欺骗他人吸毒）；举报这个事实，不构成诬告。

所以最终的定罪，落在前面那个行为上。

还有一条界线要说清：意图使他人受「刑事追究」，是诬告陷害罪的要件之一。如果只是想让人受行政处罚、被单位处分，不构成这个罪。

本案何某的目的，就是让曲某受行政处罚——公务员考试中，一旦有违法记录，资格可能受影响。这个目的很脏，但它恰好不落在诬告陷害罪的构成要件里。

如果投毒之后，何某伪造了曲某贩毒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去举报，那就可能同时构成诬告陷害，数罪并罚。

这个案子的判决，把这些界线划得很清楚。

曲某能做什么：三条救济路径

作为被害人，曲某的处境其实很难：她确实喝了含毒的水，尿检阳性，行政处罚的事实基础是存在的。

但她并不是没有路可走。

第一条，行政处罚的救济。如果处罚决定认定的事实、程序有问题，可以依法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需要说明的是，因为吸毒的事实客观存在，单纯否认「我没吸毒」很难成功；可争的点在程序、在证据、在处罚幅度。

第二条，民事赔偿。民法典规定，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还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本案的关键事实是：她因被投毒而身体受损，这是侵权行为；何某、肖某是共同侵权人，承担连带责任。

第三条，刑事程序中的权利。作为被害人，可以了解案件进展、可以委托诉讼代理人、可以在庭审中陈述意见、可以对刑事附带民事部分提出主张。

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她要证明自己是「被欺骗」的。这在实务中不容易——因为吸毒的事实存在，办案机关最初未必知道背后有人设局。本案之所以能查清，是因为投毒者自己举报、自己留下了物证，加上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

所以对类似处境的被害人，最实用的建议是：第一时间保留所有通讯记录，把「谁约的你、谁递的杯子、谁在场」写清楚，越具体越好。这些细节，是把自己从「吸毒者」还原成「被害人」的唯一路径。

被害人的救济，通常有三条路，本案三条都能走。

第一条，刑事追责。这是已经在进行的：欺骗他人吸毒罪，两人各八个月。被害人可以了解进展、委托诉讼代理人、在庭审中陈述意见。

第二条，民事赔偿。民法典规定，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等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有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有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

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侵害自然人的人身权益，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本案曲某因被投毒而身体受损、被带走调查、被行政处罚，精神损害是明显的。

第三条，行政处罚的救济。如果处罚决定在事实认定、程序、幅度上有问题，可以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需要诚实地说：因为吸毒的事实客观存在，单纯否认很难成功；能争的是程序、是证据、是处罚是否考虑了「被欺骗」这一情节。

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她可以要求办案机关在相关记录中注明「被他人欺骗吸毒」的事实。这份注明，对她以后解释这段经历，可能比赔偿更重要。

这个案子的动机，是考试竞争。

现实中的版本更多：晋升、评职称、竞聘、抢项目、争客户。手段也更多：造谣、举报、栽赃、下药。

怎么防？说几条具体的。

第一，杯子不离视线。开会、面试、聚餐，水杯放在自己看得见、伸手能及的位置；离开座位回来，换一杯。这不是多疑，是成本最低的防护。

第二，不接已经倒好的饮品。别人递来的、已经开封的、放在桌上不知放了多久的，礼貌拒绝。

第三，注意异常的味道和口感。多数毒品有苦味或者化学味，混在甜饮料里会被掩盖，但喝下去时的涩感、麻感是能察觉的。觉得不对，立刻吐掉、漱口、保留剩余液体。

第四，一旦出现头晕、心慌、意识模糊，立刻求助，不要独自离开，不要自己开车。同时让身边的人帮你保留杯子和残留物。

第五，报警和检验要快。尿检、血检都有窗口期，拖一夜可能就查不出。同时尽快调取监控。

第六，留意「热心人」。本案里，报警的人和下毒的人是同一个人。真正的关心是陪你去医院、帮你联系家人；急着让你被查处、催着警察来的，反而要多想一层。

第七，保留一切通讯记录。谁约的你、说了什么、什么时候、在哪，聊天记录比记忆可靠。

最后一条，给所有在竞争里的人：赢要赢得干净。这个案子里，何某为了一个考试名额，付出的是八个月刑期、一万元罚金、一份犯罪记录，以及终身不能报考公务员的后果。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这个案子，两个人各八个月，各罚一万元，26250 元报酬全部追缴。

0.05 克毒品，换来 16 个月自由和 2 万元罚金。第一次看到会觉得不成比例，拆开看就不意外：这不是一个「用了多少毒品」的案子，是一个「毁掉别人一次考试、一次前途、一段清白」的案子。

判决书的第一句就写着动机：为使国家公务员考试竞争对手受到行政处罚。这就是量刑没有往下走的原因——不是因为毒品多，是因为目的脏。

对曲某，伤害不会随判决结束：一次尿检阳性、一次行政处罚、一段需要反复解释的经历。

对所有在竞争里动过歪念头的人，这个案子只有一句话：你可以输掉一场考试，但不能用这种方式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