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车某玲诉朱某芳相邻关系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广州，车某玲住 1203 号房，朱某芳住 1103 号房，两套房子在同一栋楼上下相邻。朱某芳装修时改变了 1103 号的内部格局：把原来的厨房改成房间，在靠近入户门的客厅部分划出约 3 平方米的空间做厨房，油烟管从靠入户门的位置接进了电梯旁的通风管。

车某玲起诉说，朱某芳拆了承重墙、擅自改变厨房位置、穿墙凿洞打通电梯风井的墙体排放油烟，污染整个楼层，损害身体健康，请求判令恢复承重墙原貌、把厨房恢复到原来的位置、把风井墙壁上凿的洞封住填平。朱某芳答辩说，自己没有拆承重墙，油烟通风口在走廊，双方都锁着门，油烟不可能跑进室内。

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 2021 年 12 月 27 日一审判决驳回车某玲的全部诉讼请求。车某玲上诉，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组织双方现场勘验，在 1103 号厨房现场炒辣椒并打开油烟机，片刻后 1203 号对应房间内能闻到油烟味。2022 年 4 月 12 日，二审改判：朱某芳三十日内将厨房恢复到原来位置，并将通风管墙壁上凿的洞封住填平；承重墙部分因查明拆除的不是承重墙，不予支持。

二、裁判要点提炼

《民法典》第二百八十八条规定，不动产的相邻权利人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原则，正确处理相邻关系；第二百九十四条规定，不动产权利人不得违反国家规定排放大气污染物等有害物质。业主改变房屋内部格局虽属其权利，但应以不影响相邻方正常生活为前提；将厨房油烟接入非专用排烟的通风管道，致使油烟进入邻居室内、降低居住品质的，构成对相邻权的侵害，应承担恢复原状的责任。

当事人对相邻损害事实及发生原因难以自行举证证明的，人民法院可以通过现场勘验、实验等方式固定证据；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可以查明案件事实的，无需启动鉴定程序。诉讼请求应当与证据对应：主张恢复承重墙，须先证明被拆除的墙体属于承重结构，举证不能的部分不予支持。

三、赵律师点评

一、楼上把厨房挪到了门口，油烟拐进了我家

广州，一栋普通的高层住宅。车某玲住 1203，朱某芳住 1103，两套房子在同一栋楼，上下相邻，门牌号只差一层。

朱某芳装修的时候，把 1103 号的内部格局动了：原来的厨房不烧饭了，改成了房间；在靠近入户门的客厅位置，划出大约 3 平方米的一块地方，重新做成了厨房。灶台、油烟机、洗菜池，都挪到了进门处。

厨房挪了位置，油烟往哪排？原来的排烟道在房子中间，离新厨房太远。朱某芳的做法是：从靠入户门的位置接一根油烟管，穿墙接进了电梯旁边的通风管。

电梯旁边的通风管，是整栋楼的公共通风井，管的是走廊、电梯厅的换气，不是给住户排油烟用的。这根管子从上通到下，家家户户的墙里都有它的身影。油烟一旦进去，不会乖乖往上飘出屋顶，它会顺着管子的缝隙、顺着每一层的开口，找地方出来。

车某玲家的厨房，就在 1103 号厨房的对应位置附近。她说，油烟飘进了她家。

她起诉到法院，摆了三条诉请：一，朱某芳拆了承重墙，要求恢复原貌；二，擅自改变厨房位置，要求恢复到原来的位置；三，穿墙凿洞接通通风井，要求把洞封住填平。

朱某芳的答辩也很直接：没拆承重墙；油烟通风口在走廊，两家都锁着门，油烟不可能跑进室内。

一审，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21 年 12 月 27 日判决：驳回车某玲的全部诉讼请求。

车某玲上诉。二审，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法官带着人到现场，在 1103 号的厨房里，炒了一盘辣椒。

二、一审为什么输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最难证明

一审驳回，不是因为法院偏袒，而是这类案子的举证难题摆在那里。

油烟是什么？是一种混合了油脂微粒、燃烧产物、水蒸气的可凝结物。它没有形状，抓不住，拍不下来。你在厨房里闻到一股辣椒味，很确定是楼上飘来的，但你怎么向法官证明？

照片拍不出味道。录像录不下气味。证人说「我闻到了」，对方一句「你自己家炒菜的味道」就能顶回来。空气质量检测？检测需要封闭空间、需要采样点位、需要专业机构，而且油烟是间歇性排放的，检测的时候楼上不做饭，仪器上什么也测不出来。

所以一审法院面对的是一个典型的「事实难以查明」的局面：原告说油烟进来了，被告说没有，双方都没有过硬的证据，现场也没办法复原当时的情形。举证责任在原告，原告举不出来，只能驳回。

这里要说明一下举证责任的一般规则。相邻关系纠纷属于民事案件，适用「谁主张、谁举证」。车某玲主张朱某芳的行为构成妨害，需要证明三件事：一是对方实施了改变厨房位置、接入公共通风管的行为；二是自己受到了油烟侵扰的损害；三是两者之间有因果关系。

第一件事好证。厨房挪了位置、管子接进了通风井，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业有备案，现场有痕迹。

第三件事最难证。油烟从 1103 的灶台出来，进了通风井，再从某个缝隙进到 1203，这条路径谁也看不见。要证明它，通常得靠鉴定，而鉴定的前提是能捕捉到油烟——又是一个死循环。

一审就是卡在第二、第三件事上。

但二审换了思路：既然没法从「油烟是什么」入手，那就从「油烟会不会过去」入手。这就有了那口炒辣椒的锅。

那么这类案子，原告到底该准备什么证据？可以列一份清单。

第一类，行为证据。厨房改造的施工记录、物业的装修备案、现场照片和视频、通风井被凿洞的位置和尺寸、油烟管的走向。这些东西在起诉时就要固定，因为对方可能在诉讼期间把管子改回去，一改，证据就没了。

第二类，影响证据。不同时间段的室内气味记录（写明日期、时间、气味类型、持续时长）、开窗与关窗的对比、家人出现不适的就诊记录、空气净化器的购买记录和滤芯更换频率。这些是「损害存在」的间接证明。

第三类，关联证据。这是最难的一类。可行的办法有三个：一是像本案那样申请现场勘验，做一次对照实验；二是请物业或者第三方在同一时段到两户分别记录；三是长期拍摄视频，记录「楼上开火—楼下有味道」的时间对应关系。

第四类，沟通证据。与对方协商的微信记录、物业的调解记录、居委会或者街道的调解笔录。这类证据不直接证明妨害，但能证明「已经多次交涉、对方拒不改正」，对法院判断过错程度和是否支持精神损害有影响。

四类齐了，即使不做鉴定，法院也有足够的材料形成内心确信。缺了第三类，就只有「我说他臭」，很难赢。

三、二审那口炒辣椒：法官用一口锅解决了举证难题

判决书里这一段写得非常朴素：「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组织双方当事人现场勘验，在 1103 房现有厨房现场炒辣椒并打开油烟机。片刻之后，在 1203 房对应 1103 房厨房的房间内可以闻到炒辣椒的油烟味。」

就这几十个字，把整案的死结解开了。

为什么用辣椒？因为辣椒的油烟刺激性强、辨识度高、扩散快，不容易和别的气味混淆。为什么要在 1103 的厨房里炒？因为要模拟真实的排放源。为什么要打开油烟机？因为要模拟正常使用状态——不是人为地把烟往管子里灌，而是按日常做饭的方式排。为什么到 1203 对应的房间去闻？因为那是最近、最直接的受影响位置。

这是一个实验。用一次可控的、当场进行的、双方都在场的实验，代替了无法完成的「事后取证」。

法律上这叫「现场勘验」。《民事诉讼法》规定，人民法院认为有必要时，可以勘验现场或者物证；勘验时应当邀请当地基层组织或者当事人所在单位派人参加，当事人或者其成年家属应当到场。勘验笔录由勘验人、当事人和被邀参加人签名或者盖章。

这段程序在本案里做得很规范：法院组织双方到场，当场炒、当场闻、当场记录，双方都签了字。这份笔录到了二审判决里，就成了认定事实的直接依据。

更值得注意的是判决书里的一句方法论：「当事人对相邻损害事实及发生原因难以自行举证证明的，人民法院可以通过现场勘验、实验等方式固定证据。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可以查明案件事实的，无需启动鉴定程序。」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后半段——「无需启动鉴定」。

很多人打这类官司，第一反应是「我要去做个鉴定」。鉴定当然有它的价值，但鉴定有两个问题：一是贵，环境类鉴定动辄几千上万；二是慢，从委托到出报告少则一两个月；三是不一定做得出来，油烟这种瞬时性污染，鉴定机构也很难在事后还原。

如果通过一个简单的实验，加上日常生活经验，就能让法官确信「烟确实会过去」，那就没有必要再花钱走鉴定这条路。这是对当事人钱包的体谅，也是对司法效率的考虑。

这个思路可以迁移到很多同类纠纷上。楼上漏水，可以在楼下做淋水试验；楼上噪音，可以请法官在不同时段到现场听；采光被挡，可以在不同季节、不同时点测量日照时长。只要实验条件可控、过程双方在场、结果当场记录，法院都可能采纳。

这种「现场实验」的思路，可以迁移到很多相邻纠纷上，举几个例子。

漏水。楼下天花板渗水，说不清是楼上哪根管子漏。可以在楼上做闭水试验：把地漏堵住、放水没过地面、观察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同时楼下观察渗漏点有没有扩大。双方在场、拍照记录、物业签字，这就是一份很硬的证据。

噪音。楼上说没声音，楼下说吵得睡不着。可以请法官或者调解员在不同时段（夜间十点后、清晨六点）到楼下实地听，用手机分贝软件做粗略记录，同时记录声音的类型（脚步声、拖动家具、洗衣机脱水）。分贝软件的读数不能作为鉴定结论，但能印证「确实有持续的声音」。

采光。这个最难做即时实验，因为太阳的位置随季节变化。可行的办法是固定机位、固定时段连续录像，比如每月选一个晴天，在上午九点、中午十二点、下午三点各拍一次，连续拍一年。这组素材比任何一次性的照片都有说服力。

振动。楼下说楼上的跑步机震得吊灯晃。可以在吊灯上挂一个小重物，拍摄它静止和楼上开机时的对比。

这些方法的共同点是：简单、便宜、当场、双方在场、可以复核。它们替代不了鉴定，但在很多案子里，法院并不需要一个精确的数字，只需要一个「确实存在」的确认。

四、证据到手之后：为什么判恢复原状，而不是判赔钱

事实查清了，接下来是责任形式和范围。

法院的认定是：「朱某芳改变厨房位置虽然方便了自己，但是应当以不影响相邻方生活为前提。朱某芳改变厨房位置后，将厨房油烟管接入电梯旁的通风管内，根据二审现场勘验结果可知，1103 房厨房所产生的油烟可以弥漫至 1203 房的房间内，足以对车某玲的生活造成影响，降低其居住品质。朱某芳擅自改变厨房位置并将油烟管接入非专用排烟的通风管内，有一定的安全隐患，且该行为损害了相邻方车某玲的合法权益。」

这段话里有三个层次，值得分开看。

第一层，行为的性质：擅自改变厨房位置 + 接入非专用排烟管道。注意「非专用」三个字。住宅楼里的排烟道是分系统的：厨房有厨房的竖向排烟道，卫生间有卫生间的排气道，走廊和电梯厅有通风井。这三套系统各有各的用途，混接会带来两个后果：一是串味，二是火灾时的蔓延风险。所以「有一定的安全隐患」不是修辞，是实指。

第二层，损害的性质：油烟弥漫到邻居房间，「足以对生活造成影响，降低居住品质」。这里用的词是「居住品质」，不是「健康损害」。这个区别很重要——车某玲在诉状里说的是「损害身体健康」，但法院没有认定健康损害，因为没有医疗证据。法院认定的是一种更宽泛的妨害：生活安宁和居住品质受影响。

第三层，救济方式：恢复原状。判决主文两项：把厨房恢复到原来的位置；把通风管墙壁上凿的洞封住填平。

为什么判恢复原状而不是判赔钱？因为妨害还在持续。赔偿是填补已经发生的损失，恢复原状是消除正在进行的妨害。油烟每天都在排，赔一笔钱不能让烟停下来，只有把管子拆了、把厨房挪回去，问题才真正解决。

《民法典》第二百三十六条规定，妨害物权或者可能妨害物权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排除妨害或者消除危险；第二百三十七条规定，造成不动产或者动产毁损的，权利人可以依法请求修理、重作、更换或者恢复原状。第二百八十八条则给出了相邻关系的基本原则。

这里还要提一条容易被忽略的：第二百九十四条。不动产权利人不得违反国家规定弃置固体废物，排放大气污染物、水污染物、土壤污染物、噪声、光辐射、电磁辐射等有害物质。厨房油烟属于「大气污染物」的一种，这条是油烟类相邻纠纷的直接依据之一。

五、赢了的部分和输了的部分：诉请要跟着证据走

这个案子还有一个非常值得学的细节：车某玲提了三条诉请，法院只支持了两条。

输掉的那条是「恢复承重墙原貌」。

判决书的处理很干净：「鉴于朱某芳拆除的不是承重墙，车某玲要求恢复承重墙的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车某玲主张对方拆了承重墙，但没有证据证明被拆的那道墙是承重墙。法院查了平面图，认定拆除的墙体不属于承重结构。

这个结果对当事人是个提醒：诉请写得越狠不等于越有利，反而可能因为举证不能而部分败诉，还要承担相应的诉讼费。相邻纠纷里常见的「顺手多告几条」——拆承重墙、改变房屋结构、影响消防、违反规划、精神损害——每多一条，就多一份举证负担。证据撑不住的，不如不写。

那怎么判断一道墙是不是承重墙？三个办法。一看原始结构图，图纸上粗实线标注的、或者标明「剪力墙」「承重墙」的，就是。二看墙体厚度，砖混结构里 240 毫米以上的多为承重墙，120 毫米的多为隔墙；但框架结构里可能相反，不能只凭厚度判断。三看位置和材质，外墙、楼梯间墙、与邻居共用的分户墙，基本都是承重或剪力墙。最稳妥的办法是找物业调图纸，或者委托专业机构检测。

再说赢的那两条，为什么能赢？因为它们都有直接的证据支撑：厨房位置改了，现场一看就知道；洞凿在通风管壁上，勘验记录写明；油烟会窜到楼上，炒辣椒实验证明。三条证据对应三个事实，环环相扣。

这里可以总结出一条打相邻纠纷官司的通用路径。

第一步，固定「行为」。对方做了什么——改了格局、接了管子、搭了棚子、装了外机。拍照、录像、调物业备案、找施工记录。这一步最容易，也最不能省。

第二步，固定「影响」。影响到什么程度——油烟味、噪音分贝、漏水痕迹、日照时长。能用仪器量的用仪器，不能量的用实验和勘验。本案的炒辣椒就是典范。

第三步，固定「关联」。影响是不是由这个行为造成的。这一步最容易被反驳，也最需要实验或者鉴定。

第四步，选对诉请。要停止侵害、排除妨害、恢复原状，还是要赔偿损失？前者针对持续状态，后者针对已发生损害。选错了，赢了官司也解决不了问题。

最后说一句给楼上住户的话。装修是自己的事，但排烟、排水、排污这三样，连着整栋楼。厨房有厨房的烟道，卫生间有卫生间的气道，不能图省事就近接。接错一次，可能要用几年的邻里纠纷和一纸判决来还。

再说诉讼请求怎么写。相邻纠纷的诉请，常见的有五种，各有各的适用场景。

一是停止侵害。适用于正在进行的、可以随时停止的行为，比如深夜装修、持续排放油烟、往楼下倒水。判决主文通常是「立即停止……」。

二是排除妨害。适用于存在一个持续的状态，需要消除，比如堆放杂物挡住通道、搭建雨棚滴水、安装外机对着邻居窗户吹热风。

三是恢复原状。适用于擅自改变结构或者位置的情形，比如本案把厨房挪走、把洞凿开。判决主文是「恢复至原设计位置」「封堵填平」。

四是赔偿损失。适用于已经发生的、可以量化的经济损失，比如渗水泡坏的地板、多支出的采暖费、房屋贬值。需要举证金额。

五是精神损害赔偿。相邻纠纷一般不判精神损害，除非造成了严重的健康损害或者生活严重不能。本案原告提了「损害身体健康」，但因为没有医疗证据，法院没有支持。

实务中的建议是：能合并就合并，但每一项都要有证据对应。像本案这样，恢复厨房位置和封堵洞口有充分证据，法院支持；恢复承重墙没有证据，法院驳回。与其一次提五条被打掉两条，不如提三条全部落地。

一口炒辣椒的锅，抵得上一沓鉴定报告。这个案子最值得记住的不是判决结果，而是法院查案的方法：看不见的损害，可以用看得见的实验来证明。对楼下的住户来说，与其在群里吵三个月，不如请法官来家里闻一次；对楼上的住户来说，厨房可以挪，烟道不能乱接——那根管子通着整栋楼，也通着往后几年你跟邻居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