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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钟某强伪造国家机关证件案

案号:(2023)粤16刑终165号广东省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 · 伪造、变造、买卖国家机关公文、证件、印章罪 · 二审 · 2023-10-18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2012 年至 2013 年,钟某强多次向李某英借钱,用来投资废钢铁回收、装修厂房出租,并以一套尚在按揭期间的房产作抵押。2014 年 1 月 20 日,两人签订一份《赠与合同》,约定钟某强把这套房产无偿赠与李某英,待房产证满五年(即 2017 年 8 月 9 日)后协助办理过户登记。

2014 年 6 月,钟某强伪造了这套房屋的房产证,以及一份盖着「广东省河源市公证处」名义的《赠与合同公证书》,交给李某英。此后双方因故发生纠纷。2021 年 1 月 21 日,两人约在派出所商谈解决,钟某强主动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次日,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2023 年 5 月 25 日,河源市源城区人民法院一审以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判处钟某强有期徒刑二年五个月,并处罚金八千元。钟某强上诉。2023 年 10 月 18 日,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撤销一审判决,本案终止审理。理由是——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未达到情节严重,法定最高刑为三年有期徒刑,追诉时效五年;伪造行为发生在 2014 年 6 月,时效至 2019 年 6 月已经届满,而公安机关 2021 年 1 月才立案。

二、裁判要点提炼

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是行为犯,追诉时效应从伪造行为实施完毕之日起计算,而不是从被害人发现被骗、或者权利受侵害的结果显现之日起计算。

第二审程序中查明犯罪已过追诉时效期限的,应当依据刑事诉讼法第十六条直接裁定终止审理,不再对原判的定罪量刑作实体评判。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一套还没还完贷款的房子

2014 年 1 月 20 日,钟某强在一份《赠与合同》上签了字。

合同的内容是:他把一套房产无偿赠与李某英,等房产证满五年——也就是 2017 年 8 月 9 日——再协助办理过户。

这份合同的背景,是他此前多次向李某英借钱。

钱的用途写得很具体:投资废钢铁回收,装修厂房出租。抵押物,就是这套还在按揭期间的房子。

按揭没还完的房子,产权是受限的。不能随便过户,也不能随便抵押给第二个人。这一点,钟某强清楚。

五个月后,2014 年 6 月,他做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这套房屋的房产证。

另一样是一份《赠与合同公证书》,上面盖着「广东省河源市公证处」的名义。

两份东西都交给了李某英。

一份假房产证,一份假公证书,合在一起要证明的事情只有一件:这套房子确实是他的,这份赠与确实是公证过的,将来一定能过户。

李某英收了。

为什么这两样东西能让人放心?

因为房产证解决的是「房子是不是他的」,公证书解决的是「这份赠与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他自愿签的」。一个管产权,一个管意思表示,两样凑齐,在一般人眼里就是一套完整的手续。

而这两样,恰恰是伪造者最容易下手的地方——房产证是一张纸,公证书也是一张纸。纸上的内容能不能被核实,取决于收的人有没有去核实。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背景:这套房子在按揭期间。

按揭中的房子,抵押权在银行手上,产权是受限的。这时候要赠与、要过户,正常路径是先还清贷款、注销抵押,或者取得银行同意。换句话说,钟某强当初在《赠与合同》里答应的「2017 年 8 月 9 日房产证满五年后协助过户」,本身就要跨过抵押这道坎。

伪造房产证和公证书,某种程度上是在给这个跨不过去的坎做「包装」:让李某英相信,房子干净、手续齐全、只等日期一到。

此后双方为这事起了纠纷。具体怎么起的,裁定书没有展开,只写「发生纠纷」。

2021 年 1 月 21 日,两人约在派出所见面商谈解决。就在这次见面中,钟某强主动配合了公安机关的调查。

第二天,1 月 22 日,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从伪造那两份文书,到立案这一天,中间隔了六年七个月。

这个时间差,后来成了整个案子的转折点。

二、一审判了两年五个月,二审把判决撤了

2023 年 5 月 25 日,河源市源城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罪名: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

刑罚:有期徒刑二年五个月,并处罚金八千元。

这个量刑落在《刑法》第二百八十条第一款的第一档里——「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并处罚金」。也就是说,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不属于「情节严重」。

钟某强上诉。

2023 年 10 月 18 日,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裁定,两项内容:

第一,撤销源城区人民法院的一审判决。

第二,本案终止审理。

不是改判,不是发回重审,也不是宣告无罪。是「终止审理」。

二审法院给出的理由,只有一条,但这一条足以推翻整个判决:

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本案未达到情节严重的情形,依法应当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追诉时效为五年。

而伪造国家机关证件是行为犯。钟某强实施伪造行为的时间是 2014 年 6 月。五年,算到 2019 年 6 月。

公安机关立案的时间是 2021 年 1 月 22 日。

已经超过五年。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六条规定:犯罪已过追诉时效期限的,不追究刑事责任;已经追究的,应当撤销案件,或者不起诉,或者终止审理,或者宣告无罪。

二审程序中发现这个情形,就直接裁定终止审理。不再往下审,也不再评价一审的定罪量刑对不对。

这就是为什么二审裁定里,关于「钟某强到底伪造没伪造」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时效过了,这件事在法律上就不再问了。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一审判决是 2023 年 5 月作出的,距离 2019 年 6 月时效届满,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年。

一审为什么没发现?

因为追诉时效不是法院必须主动去查的常规项目。被告人没提,辩护人没提,卷宗里也不会专门放一页「时效计算表」。直到二审,这个问题才被摆到台面上。

对当事人来说,这是一次「程序上的救命」;对办案机关来说,这是一次提醒:一个六年前的行为,立案之前先算一算时效,能省掉后面所有的程序。

三、「终止审理」不是「无罪」,一字之差落在身上不一样

很多人看到「撤销原判、终止审理」,第一反应是:没事了,等于无罪。

不完全等于。

刑事诉讼里,「终止审理」和「宣告无罪」,是两条不同的出口。

宣告无罪,是实体上的判断:法院审理后认为,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被告人是清白的。判决书里会写清为什么不构成犯罪。

终止审理,是程序上的判断:因为出现了法律规定的情形——比如超过追诉时效、被告人死亡——刑事诉讼不再继续进行。法院没有说「他没干过」,只说「这件事不再审了」。

这个区别,落到具体后果上,有几个地方能看出来。

第一,记录的性质不同。终止审理不会产生一份「无罪判决」,它的表述是「本案终止审理」,针对的是程序,不是行为。

第二,能不能据此主张国家赔偿。《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列举的侵犯人身权情形,与「无罪」相关的是:对公民采取拘留措施,其后决定撤销案件、不起诉或者判决宣告无罪终止追究刑事责任的;对公民采取逮捕措施后,决定撤销案件、不起诉或者判决宣告无罪终止追究刑事责任的。这里的三类出口——撤案、不起诉、无罪判决——都是对「没有犯罪」的正面认定。因超过追诉时效而终止审理,不在其列:羁押当时有犯罪事实、符合条件,事后也没有认定他无罪,只是不再追究。所以这条路一般认为走不通,主张赔偿的难度很大。

第三,民事上的责任一点没少。刑事程序终止,不等于那份《赠与合同》就有效了,也不等于李某英借出去的钱就不用还了。伪造的公证书自始不产生公证效力,伪造的房产证不能作为产权凭证;至于借款关系、赠与关系本身怎么认定,仍然要回到民事法律里去解决。

第四,已经执行的罚金。一审判决被撤销,据以执行罚金的依据随之消失。本案一审判决作出后钟某强上诉,判决尚未生效,罚金本就没有进入执行;如果已经缴纳,也应当依法处理。

第五,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现实影响。终止审理不会给出一个「无罪」的结论,这意味着在政审、从业限制、出入境审查这类场合,当事人拿不出「我是清白的」这份文书。他能够出示的,是「本案终止审理」。这两句话在纸面上差别不大,在具体事务里差别不小。

所以「终止审理」这个词,对当事人是好消息,但它不是一个「洗清」的结论。它的准确含义是:国家不再用刑罚追究这件事了,但这件事在民事上、在事实层面,仍然留在那里。

这个区别,在写谅解书、在和用人单位说明情况、在向银行解释征信问题时,都会遇到。

四、追诉时效这道算术题:三年以下的罪,只有五年

追诉时效是一道算术题,但算错的人非常多。

先看《刑法》第八十七条规定的四档:

法定最高刑不满五年有期徒刑的,经过五年;

法定最高刑五年以上不满十年有期徒刑的,经过十年;

法定最高刑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的,经过十五年;

法定最高刑为无期徒刑、死刑的,经过二十年。二十年以后认为必须追诉的,须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

伪造国家机关公文、证件、印章罪,《刑法》第二百八十条第一款有两档:基本档「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情节严重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基本档的法定最高刑是三年,不满五年,所以追诉时效五年。

情节严重的,法定最高刑十年,属于「十年以上有期徒刑」这一档,追诉时效十五年。

本案一审认定不属情节严重,于是落在「五年」这一档。

接着是最容易出错的一步:五年从哪天开始算?

《刑法》第八十九条:追诉期限从犯罪之日起计算;犯罪行为有连续或者继续状态的,从犯罪行为终了之日起计算。

伪造国家机关证件是行为犯。行为犯的意思是,只要把伪造的动作做完,犯罪就既遂了,不需要等到有人被骗、更不需要等到产生损失。所以「犯罪之日」,就是伪造行为完成的那一天。

本案是 2014 年 6 月。五年,到 2019 年 6 月。

这里有两个常见误区,必须说清。

误区一:「我是后来才知道被骗的,时效应该从我知道那天算。」

不对。这是民事诉讼时效的算法——《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刑事追诉时效不是这样算,它从犯罪之日起算,与被害人什么时候发现无关。

本案李某英是什么时候发现房产证和公证书是假的,裁定书没有写。但即便她是 2021 年才知道,也不影响时效从 2014 年 6 月起算。

误区二:「他一直在骗我,所以一直在追。」

要看行为是不是「连续或者继续状态」。连续状态是指基于同一故意,反复实施同种犯罪行为;继续状态是指犯罪行为在一定时间内处于持续状态。本案只有 2014 年 6 月一次伪造,没有反复实施,不属于连续状态。

还有两个不受时效限制的例外,写在《刑法》第八十八条:

一是在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国家安全机关立案侦查或者在人民法院受理案件以后,逃避侦查或者审判的,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

二是被害人在追诉期限内提出控告,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应当立案而不予立案的,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

本案两个例外都不适用。钟某强没有逃避——2021 年 1 月他是主动到派出所配合调查的;李某英也没有在五年内提出控告。

所以时效照算,算到 2019 年 6 月,完了。

五、报案晚了还能做什么:刑事的门关了,民事的门还开着

本案结局是终止审理,但李某英的损失并没有因此消失。

刑事追诉时效过了,只意味着不能用刑罚追究伪造证件这件事。民事上的路,还在。

第一条路,核验文书真伪。这一步比想象中简单。

房产证的真假,可以到不动产登记机构查询。本案涉诉房屋在河源,登记信息一查就知道有没有这本证、证号对不对、权利人是谁。

公证书的真假,可以向出具机关核验。每一份公证书都有编号、有卷宗,河源市公证处查一下就知道有没有这份文书。

这两步做完,假的就是假的,不需要打官司也能确定。而确定了是假的,接下来的民事主张才有基础。

第二条路,民事上的欺诈与撤销。《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

用假房产证、假公证书让对方相信「房子能过户」,进而作出财产上的安排,这是典型的欺诈。撤销权有期限: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最长不超过民事法律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

第三条路,损害赔偿。因伪造文书造成的实际损失,可以另行主张。民事诉讼时效三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损之日起算。

第四条路,对伪造文书的效力本身提出异议。伪造的公证书不产生公证效力,不能作为申请强制执行的依据;伪造的房产证不能作为产权凭证,也不能用来办理任何登记。如果已经有人拿着这些材料去办了事,可以向登记机构申请更正,必要时提起行政诉讼。

还有一条要提醒:本案的「终止审理」并不影响另案追究。如果伪造文书还牵出其他行为——比如用假证骗取财物——那是另一个罪名,另算时效,不受本案影响。

最后说一句实务上的话。

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的追诉时效只有五年,从伪造那天算。这意味着,被害人如果打算走刑事路线,动作要快。「等攒够了证据再报」「等他先还钱,不还再报」,这类想法在民事案件里常常可行,在刑事时效面前,往往就是错过。

本案李某英在 2021 年 1 月才和钟某强坐到派出所,距离 2019 年 6 月已经一年半。这一年的时间差,最后让一份已经作出的一审有罪判决被撤销。

报案的时间,有时候比证据还重要。

本案的裁判要旨有两条: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是行为犯,追诉时效从伪造行为实施完毕之日起计算,不从被害人发现或者结果显现之日起计算;第二审程序中查明犯罪已过追诉时效期限的,应当依据刑事诉讼法第十六条直接裁定终止审理,不再对原判作实体评判。

对普通人来说,这个案子最值得记住的不是时效条文,而是那句「五年」。伪造一本房产证、一份公证书,法定最高刑三年,追诉时效只有五年,从伪造那天起算,不问被害人何时发现。这意味着刑事追诉的窗口比大多数人以为的窄得多。

对被骗的一方来说,刑事的门关上以后,民事的门还开着:核验文书真伪、以欺诈为由请求撤销、主张损害赔偿、对伪造文书的效力提出异议,这四条路都不受刑事时效影响。但两条路线的时间表不一样,报案晚了,刑事那条就没了。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12年至2013年,被告人钟某强多次向李某英借钱用来投资废钢铁回收以及装修厂房出租,并以尚在按揭期间的房产作为抵押。2014年1月20日被告人钟某强与李某英签订了一份《赠与合同》,双方约定:钟某强将其一房产无偿赠与给李某英,并于房产证满五年(即2017年8月9日)协助将房产变更登记到李某英名下。2014年6月,被告人钟某强伪造了涉案房屋的房产证、广东省河源市公证处《赠与合同公证书》交给被害人李某英。2021年1月21日,被告人钟某强与被害人李某英约定到派出所商谈解决纠纷时主动配合公安机关的调查。

广东省河源市源城区人民法院于2023年5月25日作出(2022)粤1602刑初723号刑事判决:被告人钟某强犯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五个月,并处罚金8000元。宣判后,被告人钟某强提起上诉。广东省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3年10月18日作出(2023)粤16刑终165号刑事裁定:一、撤销广东省河源市源城区人民法院(2022)粤1602刑初723号刑事判决;二、本案终止审理。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被告人钟某强犯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未达到情节严重的情形,依法应当被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本案的追诉时效为五年。因伪造国家机关证件是行为犯,被告人于2014年6月份实施了伪造国家机关证件行为,五年的追诉时效应当计算至2019年6月。本案在2021年1月22日公安机关才立案侦查,已经超过了五年的追诉时效。故二审法院依法作出如上裁判。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六条规定,犯罪已过追诉时效期限的,应当终止审理。据此,二审程序中,发现犯罪已过追诉时效期限的,应当直接裁定终止审理。

案号:(2023)粤16刑终165号 审理法院:广东省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10-18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3-1-237-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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