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重庆某建材有限公司诉重庆某房地产有限公司、重庆某实业公司确认合同效力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某建材公司经四份民事调解书确认对某实业公司享有五百二十四万余元债权。某实业公司在债务到期前,出资设立一人公司某房地产公司,把土地使用权作为出资转入,随后又签订《在建建筑物移转协议》,将在建建筑物移转给该公司,对价是承接其二千二百四十六万余元对外借款。
某建材公司申请执行,因某实业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被裁定终结执行,遂起诉请求确认《在建建筑物移转协议》无效,并要求两公司共同赔偿损失。
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再审维持二审判决:协议因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而无效;在建建筑物已无法区分、无法评估,不具备返还和折价补偿的基础,某房地产公司应在被转移财产价值范围内,对某建材公司未受偿的债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二、裁判要点提炼
第三人与债务人恶意串通转移债务人财产,明显具有恶意逃债、规避执行的性质,损害债权实现的,转移财产的相关合同符合合同无效的法定要件。
合同无效所涉财产无法返还、亦无折价补偿基础时,仅依合同规则不足以保护债权人。依法成立并生效的债权属于债权人的合法财产权益,可认定第三人行为构成侵权,判令其在被转移财产价值范围内,对债权人未受偿的债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三、赵律师点评
五百二十四万的债,追到最后追出一家空壳公司
这个案子的开头很普通,结尾很难。 某建材公司向某实业公司供货,货款一直没结。二〇一五年五月十八日、十九日,法院先后作出四份民事调解书,确认某实业公司应当在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前付清全部债务五百二十四万七千二百零一元。 调解书拿到了,钱没拿到。某建材公司申请强制执行,法院查了一圈,认定某实业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裁定终结执行。 钱去哪了?查下去,查到一系列操作。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日,某投资管理公司、余某通过股权受让成为某实业公司股东,分别持股百分之八十一点四、百分之十八点六。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四日,某实业公司出资设立某房地产公司,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出资方式是把一块地的国有土地使用权作价投入。二〇一五年四月十四日,该地块权利人变更登记为某房地产公司。 二〇一五年四月十五日,某实业公司把持有的某房地产公司百分之八十一点四股权转让给某投资管理公司,百分之十八点六转让给余某。 二〇一五年五月二十一日,某实业公司与某房地产公司签订《在建建筑物移转协议》,把这块地上在建的建筑物移转给某房地产公司,由后者继续开发建设;对价是某房地产公司同意承接某实业公司对外借款债务二千二百四十六万七千九百八十一元。 把时间线排一下,就看出问题了: - 二〇一五年三月,设子公司、把地投进去; - 二〇一五年四月,把子公司股权转出去; - 二〇一五年五月十八日、十九日,调解书生效; - 二〇一五年五月二十一日,签在建建筑物移转协议。 调解书生效两天后,最后一块有价值的资产也被移走了。 再往后:某房地产公司把项目建设完成、销售完毕,为购房者办好了产权登记。经司法评估,那份协议里的在建建筑物已经无法从建成的商品房楼栋中区分出来,也无法评估其实际价值。 也就是说:东西没了,值多少钱也说不清了。
恶意串通怎么证:不看有没有通谋,看有没有「明知」
这类案件的难点永远在举证:怎么证明两家公司「串通」? 法院没有去找书面协议、没有去找分赃记录——它从股权结构入手。 判决书写道:基于某实业公司成立某房地产公司并签订涉案《在建建筑物移转协议》的时间节点以及当时该两公司的股东组成情况(某实业公司的股东:某投资管理公司占股百分之五十一、余某某占股百分之十八点六;某房地产公司的两个股东某投资管理公司占股百分之八十一点四、余某某占股百分之十八点六)等事实可知…… 注意这里的股权穿透:两家公司的股东是同一批人。某投资管理公司在一家占五十一、在另一家占八十一点四;余某某在一家占十八点六、在另一家也占十八点六。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两家公司的意志是同一批人作出的。所谓「两家公司协商」,实质上是「同一批人跟自己商量」。 在这个基础上,法院推出三层事实: 第一,签协议、移转财产时,两家公司都明知某实业公司对某建材公司负有到期债务还未完全履行; 第二,都明知一旦合同履行完毕,一定会造成某实业公司丧失履行原有债务的能力; 第三,「并且事实也确实如此」——某实业公司后来真的没有财产可供执行了。 结论:某房地产公司与某实业公司的行为明显具有恶意逃债、规避执行的性质,损害了某建材公司债权的实现,符合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法定构成要件。 这个认定方法,实务中可以直接借用: 证明恶意串通,不必证到「两人关起门来商量」的程度。只要证明:①关联关系(同一股东、同一实际控制人、亲属关系);②处置时点异常(诉讼中、调解后、执行前);③对价异常(无偿、明显低价、以债抵房);④后果确定(处置后丧失清偿能力)。四条凑齐,法院基本会认定恶意。 本案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对价是「承接二千二百四十六万余元对外借款债务」。这不是无偿转让,形式上是有对价的。但法院并不因此认为它正当——因为承接债务并不能给某实业公司带来任何可用于清偿某建材公司的资金,反而把最后一块可变现资产换成了「债务的转移」。 形式上有对价,实质上掏空,一样是恶意。
最难的一段:东西退不回来,钱怎么赔
这是本案最有创造性的部分。 通常的路径是这样的:合同无效→返还财产→不能返还的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赔偿损失。 但本案,这条路走不通。 法院列了五个障碍: 第一,某房地产公司取得了原属于某实业公司的在建建筑物,并同时获得了其他利益; 第二,涉案在建建筑物无法从已建成商品房楼栋区分开来,已无返还可能; 第三,因无评估的可能而无法确认其实际价值,导致无折价补偿的现实基础; 第四,合同无效后某实业公司也无主张损失赔偿的主观意愿和客观需求——它跟某房地产公司是一伙的,不会替某建材公司主张; 第五,某房地产公司主张合同无效后相应的返还之债务抵销,从而达到即便法院判决合同无效、但相关财物不予返还的效果。 第五条最要命。它揭示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合同无效→我应返还→但你也欠我钱→抵销→不用还了。 法院看穿了这个闭环:某房地产公司的行为明显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和禁止权利滥用原则,但仅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不足以有效保护某建材公司的合法权益。 于是转向侵权。 第一步,确认债权是不是受侵权法保护的「民事权益」。 判决书写道:侵权责任法保护民事主体合法的人身权益和财产权益,依法成立并生效的债权属于债权人合法的财产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人不得随意侵犯。 这一句很关键。传统观点认为债权是相对权,第三人侵害债权要严格限制。但本案确立了一个边界:第三人以「与债务人串通转移财产」的方式,故意使债权无法实现,构成侵权。这不是承认「债权可以对抗一切人」,而是制裁「故意毁损他人债权」的行为。 第二步,确定责任主体和责任范围。 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现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八条):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判决的表述是:某房地产公司对某建材公司未能实现的债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注意「未能实现的债权」这个限定。不是赔偿全部债权,是赔偿「没能收回的那部分」——已经执行到位的部分要扣掉。这样既填补了损失,又避免了债权人双重受偿。 还有一个隐藏的限定:「在被转移财产的价值范围内」。虽然本案判决主文的表述是「对未能实现的债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但说理部分明确了「在被转移财产的价值范围内」这个上限。这是合理的——侵权赔偿以实际损失为限,也以侵权人获利为限。
「共同责任」还是「连带责任」,算不算超出诉请
这是一个技术性很强、但很有实务价值的争点。 原告的诉讼请求是:一、确认《在建建筑物移转协议》无效;二、某房地产公司与某实业公司「共同赔偿」因恶意规避债务给某建材公司造成的损失。 一审判决的是:某房地产公司对某建材公司未能实现的债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某房地产公司上诉、申请再审的理由之一就是:我请求的是「共同赔偿」,你判「连带责任」,超出了诉讼请求。 这个抗辩有它的道理。在民法上,「共同责任」和「连带责任」不是一回事:共同责任可以是按份的,连带责任是每个责任人都要对全部债务负责。判连带,责任更重。 法院怎么看? 判决书写道:对当事人的诉讼请求应当综合当事人的语词、案件事实和目的来理解,而不是将语词孤立于语境。本案所涉及的问题是某房地产公司与某实业公司对外是否需要向某建材公司赔偿损失,而不涉及两公司的内部责任等法律问题,某建材公司目的就是要求某房地产公司与某实业公司赔偿其损失,就此而言,共同责任和连带责任的意思并无本质区别。基于前述理由,为减少诉累,切实解决社会矛盾纠纷,故某房地产公司认为原审判决内容超出当事人诉讼请求的意见,该院不予采信。 这段话的分量在于「综合理解」四个字。 实务中,法院对诉讼请求的解释有三种态度: 一是严格字面解释——写「共同」就是共同,不能判连带。这种态度形式上严谨,实际上让当事人来回折腾。 二是实质目的解释——看当事人到底想要什么。本案采取的是这一种。 三是释明后变更——法院提示当事人变更诉请,再按变更后的判。 本案选择了第二种,理由是「减少诉累」。 但要注意,这个做法有边界:如果「共同责任」和「连带责任」对当事人的实体权利影响巨大(比如一个被告可能因连带责任而承担全部债务),法院通常应当释明,让当事人自己选择。本案没有释明而直接判连带,严格说是有瑕疵的——只是这个瑕疵不足以构成再审事由。 给代理律师的提醒:诉请的表述要精确。「共同赔偿」「连带赔偿」「补充赔偿」在责任形态上完全不同,写错了要么被驳,要么被改。本案原告算是运气好,遇到一个愿意「综合理解」的法院。稳妥的做法是:起诉时就把「连带」写清楚;不确定的,写「连带(或按份)赔偿,由法院依法确定」。
债权人遇到「资产被搬空」,正确的动作顺序
这个案子给债权人的启示,比给律师的更多。 第一个动作:早查,不要等到执行阶段。 本案的债权人在二〇一五年拿到调解书,二〇一五年申请执行,才发现公司空了。但资产移转发生在二〇一五年三月到五月——也就是说,从起诉到调解,对方一直在搬东西。 如果早一点查工商登记、查不动产登记,就会发现异常:新设子公司、土地出资转入、股权转出、在建工程移转,这一串动作在两个月内完成,任何一个环节都能看出来。 第二个动作:保全要抢在前面。 诉讼保全的成本不高,但不做的代价极大。查封了土地使用权,后面那些移转就做不成。 第三个动作:三条救济路径要选对。 - 债权人撤销权(《民法典》第五百三十八条、第五百三十九条):债务人无偿处分财产或者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影响债权实现的,可以请求法院撤销。有一年的除斥期间(自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起),最长五年。 - 确认合同无效(《民法典》第一百五十四条):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无效。不受除斥期间限制,但要证明恶意串通。 - 第三人侵害债权(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第一千一百六十八条):本案走的这条,适用于财产已无法返还的情形。 本案原告同时提了前两条(确认无效),法院在无法返还时补上了第三条。 第四个动作:执行阶段不要轻易接受「终结本次执行」。 终本之后,很多债权人就放弃了。实际上还可以做三件事:申请追加被执行人(如果股东出资不实、抽逃出资)、申请调查令查关联方账户、向法院提供财产线索申请恢复执行。 最后说一句本案最狠的地方: 某房地产公司设计了「无效也不还」的闭环——你判无效,我就主张抵销。法院的回应是:合同法走不通,我走侵权法。法律的工具箱里不止一把工具,关键是代理人要想到换工具。 再补一条很多债权人不知道的路:执行阶段的追加被执行人。 本案之所以要走「确认无效 + 侵权赔偿」,是因为财产已经被移转、无法返还。但如果动作早一点,还有更快的办法。 第一种,追加出资不实或者抽逃出资的股东。 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至第十九条,股东未缴纳或者未足额缴纳出资、抽逃出资的,可以在未缴纳或者抽逃的范围内追加为被执行人。本案中,如果某实业公司把土地「出资」给子公司时作价虚高,就可以考虑这条路。 第二种,追加一人公司的股东。 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自己的财产的,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公司法》第二十三条)。本案某房地产公司最初是一人公司,这是一个可用的入口。 第三种,追加无偿接受财产的第三人。 依前述规定第十条,被执行人无偿转让财产,第三人无偿接受,致使被执行人无财产清偿的,可以追加该第三人为被执行人,在接受的财产范围内承担责任。本案的移转有「承接债务」作为对价,所以不完全符合「无偿」,这条路走不通——这也是原告转向「确认无效 + 侵权」的原因。 三条路的比较:追加被执行人快(执行程序内解决,不用另诉),但适用范围窄;确认无效加侵权赔偿慢(要打一个完整的诉讼),但适用面广。 实务建议是:先查有没有可以追加的主体,能追加就追加;追加不了的,再走诉讼。两条腿一起走,不要只等一条。
把这件事收在一句话上:把资产搬到自家另一家公司,合同可以被判无效,但东西已经变成别人的房子,退不回来了。这时候不能只盯着「还我财产」,要转向「赔我损失」——搬东西的人和接东西的人,一起赔。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重庆某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建材公司)诉称:原告将被告重庆某实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某实业公司)诉至法院要求其支付货款,经法院组织调解,双方于2015年5月18日、2015年5月19日达成四份调解协议并由法院出具调解书,确认某实业公司应当在2015年12月31日前付清某建材公司全部债务5247201元。然而,某实业公司在明知有债务需要履行的情况下,私自将其名下土地连同地上在建建筑转移给某房地产公司,造成某实业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某房地产公司系由某实业公司实际控制的公司,双方恶意串通转移财产,造成原告债权无法实现,该行为应予撤销并由二者共同赔偿原告损失。为此,请求法院判令:一、确认某房地产公司与某实业公司签订的《在建建筑物移转协议》无效;二、某房地产公司与某实业公司共同赔偿因恶意规避债务给某建材公司造成的损失,含债权金额5228404元及相应资金占用费。
被告某房地产公司辩称,债权不属于侵权责任法保护对象,原告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
被告某实业公司未到庭,亦未作答辩。
法院经审理查明:某建材公司向法院起诉要求某实业公司支付货款,法院于2015年5月18日、2015年5月19日作出(2015)江法民初字第05345号、05346号民事调解书、(2015)南法民初字第01647号、01648号民事调解书,确认某实业公司应在2015年12月31日前付清某建材公司全部债务5247201元。某实业公司未如期履行义务,某建材公司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因某实业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法院裁定终止执行。
另查明,2014年8月20日,某投资管理公司、余某通过股权受让成为某实业公司股东,双方分别持股81.4%、18.6%。2015年3月24日,某实业公司投资设立某房地产公司,公司类型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某实业公司以其某地块的国有土地使用权作为出资,并于2015年4月14日将该地块权利人变更为某房地产公司。2015年4月15日,某实业公司将其持有的某房地产公司81.4%的股份转让给某投资管理公司,将其持有的18.6%的股份转让给余某。2015年5月21日,某实业公司与某房地产公司签订《在建建筑物移转协议》,将某地块(土地使用权已转让给某房地产公司)上在建建筑物移转给某房地产公司,由某房地产公司继续开发建设,某房地产公司同意受让某实业公司对外借款债务22467981元作为交易对价。
某房地产公司现已将涉案建筑物开发完成并销售完毕,并已为购房者办理产权登记,经司法评估,《在建建筑物移转协议》中的在建建筑物无法从已建成商品房楼栋区分开来,也无法评估其实际价值。
重庆市大渡口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3月14日作出(2018)渝0104民初1838号民事判决:一、确认某房地产公司与某实业公司于2015年5月21日签订的《在建建筑物移转协议》无效;二、某房地产公司对某建材公司(2015)江法民初字第05345号、05346号、(2015)南法民初字第01647号、01648号民事调解书中未能实现的债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驳回某建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某房地产公司不服,提起上诉。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0月14日作出(2019)渝05民终387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某房地产公司不服,申请再审。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提审后于2022年5月20日作出(2020)渝民再206号民事判决:维持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19)渝05民终3877号民事判决。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一、涉案《在建建筑物移转协议》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形;二、在合同无效所涉及财产无法返还的情况下,如何对第三人担责;三、原判决是否超出了被申请人的诉讼请求。
一、涉案《在建建筑物移转协议》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形。
基于某实业公司成立某房地产公司并签订涉案《在建建筑物移转协议》的时间节点以及当时该两公司的股东组成情况(某实业公司的股东:某投资管理公司占股51%、余某某占股18.6%;某房地产公司的两个股东某投资管理公司占股81.4%、余某某占股18.6%)等事实可知,某实业公司与某房地产公司在签订涉案《在建建筑物移转协议》以及涉案在建建筑物实际被移转时,均明知某实业公司对某建材公司负有到期债务还未完全履行,且一旦某房地产公司与某实业公司之间的合同实际履行完毕后,一定会造成某实业公司丧失履行原有债务的能力;并且事实也确实如此。某房地产公司与某实业公司的行为明显具有恶意逃债、规避执行的性质,损害了某建材公司债权的实现,符合某房地产公司与某实业公司恶意串通、损害某建材公司利益的法定构成要件。故一、二审法院据此认定涉案《在建建筑物移转协议》无效并无不当。
某房地产公司诉称其与某实业公司并无恶意串通之事实,该院不予采信。
二、在合同无效所涉及财产无法返还的情况下,如何对第三人担责。
某房地产公司与某实业公司恶意串通签订涉案《在建建筑物移转协议》并实际转让该在建建筑物后,产生了如下结果:某房地产公司取得了原属于某实业公司的在建建筑物并同时获得了其他利益;涉案在建建筑物无法从已建成商品房楼栋区分开来,已无返还可能;因无评估的可能而无法确认其实际价值,导致无折价补偿的现实基础;合同无效后某实业公司也无主张损失赔偿的主观意愿和客观需求,而且某房地产公司主张合同无效后相应的返还之债务抵销,从而达到即便人民法院判决合同无效,但相关财物不予返还的效果;人民法院执行裁定已确认某实业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某建材公司债权从某实业公司处无实现的可能。根据上述事实,某房地产公司的行为明显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和禁止权利滥用原则,但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不足以有效保护某建材公司的合法权益。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二条规定: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本法所称民事权益,包括生命权、健康权等人身、财产权益。侵权责任法保护民事主体合法的人身权益和财产权益,依法成立并生效的债权属于债权人合法的财产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人不得随意侵犯。
本案中的某房地产公司和某实业公司明知他人债权权益的存在,仍采用签订合同的形式恶意串通逃避债务,造成已经被人民法院调解书确认的某建材公司债权难以实现的损失。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原二审判决某房地产公司对某建材公司未实现的债权承担连带责任并无不妥,该院予以支持。
三、原判决是否超出了被申请人的诉讼请求。
一审中某建材公司的诉讼请求为:1.确认《在建建筑物移转协议》无效;
2.某房地产公司与某实业公司共同赔偿因恶意规避债务给某建材公司造成的损失,一审判决前述协议无效,某房地产公司对某建材公司未实现的债权承担连带责任。
本院认为,对当事人的诉讼请求应当综合当事人的语词、案件事实和目的来理解,而不是将语词孤立于语境,本案所涉及的问题是某房地产公司与某实业公司对外是否需要向某建材公司赔偿损失,而不涉及某房地产公司与某实业公司的内部责任等法律问题,某建材公司目的就是要求某房地产公司与某实业公司赔偿其损失,就此而言,共同责任和连带责任的意思并无本质区别。基于前述理由,为减少诉累,切实解决社会矛盾纠纷,故某房地产公司认为原审判决内容超出当事人诉讼请求的意见,该院不予采信。
1.第三人与债务人恶意串通转移债务人财产明显具有恶意逃债、规避执行的性质,损害债权的实现,转移财产相关合同符合合同无效的法定要件。
2.在合同无效所涉及财产无法返还的情况下,仅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不足以有效保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此时,由于依法成立并生效的债权属于债权人合法的财产权益,故可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二条认定第三人的行为构成侵权,并依据侵权责任法第八条之规定判令第三人在被转移财产的价值范围内,对债权人未受偿的债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3.对当事人的诉讼请求应当综合当事人的语词、案件事实和目的来理解,并考虑减少诉累,切实解决社会矛盾纠纷等因素,而不能将语词孤立于语境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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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0)渝民再206号 审理法院: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5-20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6-2-076-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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