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刘某安骗取贷款裁定假释案
一、案情速览
2014 年 11 月至 2016 年 3 月,刘某安作为山东某实业有限公司等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为缓解公司资金压力,伪造虚假的工业品买卖合同,指使公司财务人员篡改财务报表、隐瞒真实财务状况,向银行骗取贷款、票据承兑共计 5400 万元,到期后无力偿还。案发后,他通过还款、债权转让方式偿还银行贷款 870 余万元,并与贷款银行达成协议,取得银行谅解。
2019 年 4 月 28 日,山东省邹平市人民法院作出刑事判决:以骗取贷款、骗取票据承兑罪判处三家被告单位罚金共计 11 万元,并追缴违法所得;刘某安作为被告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一个月(刑期自 2018 年 1 月 27 日至 2022 年 2 月 26 日),并处罚金 6 万元。2019 年 6 月 4 日,刘某安被交付山东省鲁中监狱执行刑罚。
2021 年 1 月 18 日,鲁中监狱向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请对刘某安假释。法院查明:刘某安服刑以来认罪悔罪,遵守法律法规和监规,积极参加思想文化、职业技术教育和劳动,获表扬三次,已全部缴纳罚金 6 万元;贷款银行希望其早日出狱盘活资产;经评估,其名下财产价值已超出所骗取贷款的余额;他当庭表示出狱后将盘活资产、协助履行公司财产性判项。2021 年 1 月,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对刘某安予以假释。
二、裁判要点提炼
人民法院在对单位犯罪中的个人罪犯进行假释审查时,应当区别审查单位犯罪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涉罪单位的财产性判项履行情况。
单位犯罪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个人财产性判项全部履行,涉罪单位财产性判项未履行或者未全部履行,且非归责于该罪犯个人原因的,一般不影响对其「确有悔改表现」的认定。
三、赵律师点评
一、五千四百万,四年一个月
2014 年 11 月到 2016 年 3 月,刘某安是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山东某实业有限公司等三家公司,资金压力大。他的解决办法是向银行借钱。
借的方式不干净。
他伪造了虚假的工业品买卖合同,指使公司财务人员篡改财务报表、隐瞒真实财务状况,用这套材料向银行骗取贷款和票据承兑。
一年零四个月,累计 5400 万元。
到期,还不上。
案发后,他做了补救:通过还款、债权转让的方式,偿还银行贷款 870 余万元,并与贷款银行达成协议,取得了银行的谅解。
2019 年 4 月 28 日,山东省邹平市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被告单位三家公司,罚金共计 11 万元,并追缴违法所得。
刘某安,作为被告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一个月,并处罚金 6 万元。
刑期起止写得很清楚:自 2018 年 1 月 27 日至 2022 年 2 月 26 日。
4 年 1 个月,正好 49 个月。
2019 年 6 月 4 日,他被交付山东省鲁中监狱执行刑罚。
案件到这一步,刑事部分基本结束。剩下的问题是: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按常规路径,减刑是最常见的出口。但他走的是另一条:假释。
这两条路不一样。减刑是缩短刑期,人还在里面;假释是附条件提前出狱,人在外面服完剩下的刑期,接受社区矫正。
对本案来说,假释有一个特别的意义:他名下还有资产,资产盘活了才能还债。人在监狱里,什么也盘不活。
贷款银行的态度也说明了这一点——银行希望他早日出狱。
2021 年 1 月 18 日,鲁中监狱向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请对刘某安假释。
二、监狱为什么敢提,法院为什么敢批
假释不是想提就能提,也不是提了就能批。
《刑法》第八十一条规定了三个条件:
第一,刑期条件。被判处有期徒刑的犯罪分子,执行原判刑期二分之一以上;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实际执行十三年以上。如果有特殊情况,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可以不受上述执行刑期的限制。
第二,实质条件。认真遵守监规,接受教育改造,确有悔改表现,没有再犯罪的危险。
第三,排除条件。对累犯以及因故意杀人、强奸、抢劫、绑架、放火、爆炸、投放危险物质或者有组织的暴力性犯罪被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的犯罪分子,不得假释。
本案逐条对照。
刑期:4 年 1 个月,自 2018 年 1 月 27 日起算,二分之一是 24 个月多一点。2021 年 1 月提请时,已经执行了将近三年,远超二分之一。
实质条件,法院查明了这几项:
认罪悔罪;
遵守法律法规和监规;
积极参加思想文化、职业技术教育;
积极参加劳动,努力完成劳动任务;
获得表扬三次。
这五项,对应的是司法解释对「确有悔改表现」的要求——认罪悔罪、遵守法律法规及监规接受教育改造、积极参加思想文化职业技术教育、积极参加劳动努力完成劳动任务,四项同时具备。
「没有再犯罪的危险」这一项,靠的是两个材料:一是他名下的财产状况,经评估,财产价值已超出所骗取贷款的余额;二是社区矫正机构的调查评估意见——山东省邹平县司法局出具了「未发现罪犯刘某安具有社会危险性,对所居住社区未发现有不良影响」的意见。
排除条件:本案不属于累犯,也不属于那几类暴力犯罪。不适用禁止假释的规定。
三项条件都过了,还剩一个坎:钱。
准确的说是财产性判项。
判决里的财产性判项有两笔:刘某安个人的罚金 6 万元;三家被告单位的罚金共计 11 万元,外加追缴违法所得。
个人的 6 万元,他全部缴了。
公司的 11 万元和追缴违法所得,没有履行或者没有全部履行。
这就是本案的核心问题:公司没交的罚金,能不能算在他头上,影响他的假释?
三、卡点:公司那 11 万罚金没交
财产性判项为什么要和假释挂钩?
因为「确有悔改表现」不是一句态度表白,它要看行动。
司法解释的精神是:有能力履行而不履行,或者不全部履行生效裁判中财产性判项的,一般不认定其「确有悔改表现」。
道理不难懂:判决让你交罚金、让你退赔,你有钱不交,说明你没有真正认罪悔罪。嘴上的悔改不算。
所以实务中,财产性判项的履行情况,是假释审查里最实的一道关口。很多假释申请卡在这里——不是表现不好,是钱没到位。
本案的麻烦在于,需要履行的人不止一个。
刑事判决对单位犯罪的处理是双罚制:对单位判罚金,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判刑罚。
本案就是这样:三家公司各判罚金,刘某安个人判有期徒刑加罚金。
于是出现了两个履行主体、两笔财产性判项:
刘某安个人:罚金 6 万元,已全部缴纳。
三家公司:罚金 11 万元、追缴违法所得,未履行或未全部履行。
如果机械地看「本案财产性判项未全部履行」,那刘某安的假释就该被否。
但法院没有这么看。
判决给出的规则是:应当区别审查单位犯罪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涉罪单位的财产性判项履行情况。
这个「区别审查」四个字,是本案的核心。
为什么要区别?
第一,履行主体不同。个人的罚金,义务人是刘某安;单位的罚金,义务人是公司。公司是独立的法人,它的财产和股东的财产、和法定代表人的财产是分开的。公司不交罚金,法院可以强制执行公司的财产,但不能因此认定刘某安个人没有悔改。
第二,履行能力不同。案发后刘某安已经失去对公司的控制,公司进入什么状态、有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判决用的表述是「非归责于该罪犯个人原因」。
第三,法律评价的对象不同。「确有悔改表现」评价的是罪犯本人的改造情况,不是关联主体的履约情况。把公司的欠账算到个人头上,等于让一个人为他无法控制的事承担后果。
三条理由合起来,结论是:公司那 11 万元没交,不影响对刘某安「确有悔改表现」的认定。
这里要特别提醒一句:这条规则有前提。
前提是「非归责于该罪犯个人原因」。如果查明是刘某安自己把公司资产转移了、藏起来了,导致公司无力缴纳罚金,那就属于可归责于个人,结论会反过来。
区别审查不是放水,是把责任分清楚。
四、一年零一个月,他在里面做了什么
从 2019 年 6 月 4 日交付执行,到 2021 年 1 月提请假释,刘某安在监狱里待了一年七个月。
这段时间的表现,判决书列了几项:
认罪悔罪;
遵守法律法规和监规;
积极参加思想文化、职业技术教育;
积极参加劳动,努力完成劳动任务;
获得表扬三次。
「表扬」是监狱对罪犯改造表现的日常考核结果,一般按季度评定。三次表扬,意味着连续几个考核周期都表现合格。
这些是形式要件。真正让这个案子有说服力的,是另外几件事。
第一件,他把自己的罚金交清了。6 万元,一分不少。这是他能控制的部分,他做了。
第二件,他的财产状况被查清了。经评估,名下财产价值已超出所骗取贷款的余额。这一条很关键——它同时回答了两个问题:他有没有履行能力(有),他出去以后有没有可能还债(有可能)。
第三件,社区矫正机构出了评估意见。邹平县司法局的意见是:未发现具有社会危险性,对所居住社区未发现有不良影响。假释不是放人不管,人要回到社区接受矫正,所以社区愿不愿意接收、有没有风险,是必须评估的一环。
第四件,他当庭表了态:出狱后将盘活资产、协助履行公司财产性判项。
这四件事,指向同一个判断:这个人出去,不会再犯,而且出去比关着更有价值。
最后一句不是空话。判决专门写了:对罪犯刘某安批准假释,有利于盘活其名下资产,及时偿还所骗贷款,消除犯罪带来的不良影响,也有利于刘某安的改造。
一段话里,三个「有利于」:有利于还债、有利于消除影响、有利于改造。
假释制度的立法本意,本来就包含这一层——让没有再犯罪危险的人回到社会,创造价值、履行义务,比单纯关押更有意义。
2021 年 1 月,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21)鲁03刑更178号刑事裁定:对罪犯刘某安予以假释。
他原本的刑期到 2022 年 2 月 26 日。假释之后,剩下的时间在社区里过——这不等于刑期结束,是换一个地方服完。
顺带说一句这个案子的稀缺性。
假释在实务中的适用比例,这些年一直不高。原因不止一个:社区矫正的承接能力有限,评估环节对「没有再犯罪的危险」把握趋紧,办案机关也担心假释期间出事的责任。相比之下,减刑的门槛更清楚、风险更小,所以成了更常见的选择。
本案能批下来,靠的不是某一个条件特别突出,而是几个条件同时到位:刑期过半、考核有三次表扬、个人罚金缴清、财产状况可以评估、社区愿意接收、银行也希望他出来。
这种「全部到位」的情形不多。也正因为不多,这份裁定成了一类案件的参照:单位犯罪的主管人员申请假释,单位的罚金没交,该怎么处理。
五、家属能做什么:一份假释的实务清单
这类案子里,家属最常问的一句话是: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按程序倒着说,能做的事其实不少。
先看程序怎么走。
第一步,监狱提请。由服刑的监狱根据罪犯的改造表现、考核结果,向法院提出假释建议。这一步家属插不上手,但可以影响——家属能做的是配合监狱的考核,不添乱:不违规会见、不夹带物品、不通过不正当渠道打招呼。后者尤其重要:司法解释明确,利用个人影响力和社会关系等不正当手段意图获得减刑、假释的,不认定「确有悔改表现」。一次打招呼,可能毁掉几年的表现。
第二步,法院审查。法院要审查刑期条件、改造表现、财产性判项履行情况、社区评估意见。这一步可能开庭,也可能书面审。本案刘某安到庭表了态。
第三步,社区矫正机构调查评估。由拟假释地(通常是户籍地或经常居住地)的司法行政机关出具评估意见,看家庭环境、社区环境是否适合接收。
第四步,法院裁定。裁定假释的,交付社区矫正,进入考验期。
再看家属能做的具体事。
第一,把财产性判项弄清楚。判了几个钱、罚金多少、追缴多少、退赔多少,逐笔对清楚。个人的和单位的要分开——本案的规则就是从这里来的。个人部分有能力就先履行,这是最实在的加分项。
第二,准备社区接收的材料。固定住所的证明、家庭成员情况、收入来源、村(居)委会的意见。社区矫正机构评估时看的就是这些。
第三,别替罪犯做「承诺」。有些家属为了让评估通过,口头承诺一堆做不到的事。评估意见不是承诺书,做不到反而失信。
第四,注意时间点。假释的提请不是随时可以,要等执行刑期过半,且考核表现达到要求。急也急不来。
最后说清一件事:假释不等于自由。
《刑法》第八十三条规定,有期徒刑的假释考验期限,为没有执行完毕的刑期。本案原判到 2022 年 2 月 26 日,假释之后,考验期到那一天为止。
考验期内,要依法接受社区矫正,遵守报告、会客、外出、迁居等规定。《刑法》第八十六条规定,被假释的犯罪分子,在假释考验期限内犯新罪,应当撤销假释;在假释考验期限内,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有关部门关于假释的监督管理规定的行为,尚未构成新的犯罪的,也应当撤销假释,收监执行未执行完毕的刑罚。
一句话:出去是出去了,门没有关死。
本案的裁定之后,刘某安还要盘活资产、协助履行公司那 11 万元罚金和追缴违法所得。这些事做不做,考验期里都看得见。
本案的裁判要旨有两条:人民法院在对单位犯罪中的个人罪犯进行假释审查时,应当区别审查单位犯罪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涉罪单位的财产性判项履行情况;单位犯罪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个人财产性判项全部履行,涉罪单位财产性判项未履行或者未全部履行,且非归责于该罪犯个人原因的,一般不影响对其「确有悔改表现」的认定。
这个案子解决的是一个很具体的卡点:双罚制下,单位的罚金没交,主管个人的假释还要不要批。答案是区别审查——个人管个人的,单位管单位的,不能把公司的欠账算到已经失去控制权的人头上。但前提是「非归责于个人」,如果查实是他自己转移资产导致公司无力缴纳,结论反过来。
对家属来说,这个案子给出的清单很实在:把财产性判项逐笔分清、个人部分先履行、社区材料提前准备、不走不正当渠道。假释不是刑期结束,是把剩下的时间换个地方服完。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14年11月至2016年3月,刘某安作为被告单位山东某实业有限公司等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为缓解公司资金压力,伪造虚假的工业品买卖合同,指使公司财务人员篡改公司财务报表、隐瞒真实财务状况,向银行骗取贷款、票据承兑共计人民币5400万元(币种下同),到期后无力偿还。案发后,刘某安通过还款、债权转让方式偿还银行贷款870余万元,并与贷款银行达成协议,取得贷款银行的谅解。2019年4月28日,山东省邹平市人民法院作出刑事判决,以骗取贷款、骗取票据承兑罪判处山东某实业有限公司等三家公司罚金共计人民币11万元,并追缴三家公司违法所得;刘某安作为被告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一个月(刑期自2018年1月27日至2022年2月26日止),并处罚金人民币6万元。
2019年6月4日,刘某安被交付山东省鲁中监狱执行刑罚。2021年1月18日,山东省鲁中监狱向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请对罪犯刘某安假释。经审查,刘某安自服刑至报请假释,认罪悔罪,遵守法律法规和监规,积极参加思想文化、职业技术教育,积极参加劳动,努力完成劳动任务,获得表扬三次,已全部履行缴纳罚金六万元;贷款银行希望刘某安早日出狱,盘活资产;经评估,刘某安名下财产价值已超出其骗取银行贷款余额;刘某安当庭表示出狱后将盘活资产、协助履行公司财产性判项等意愿。
2019年1月27日,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21)鲁03刑更178号刑事裁定:对罪犯刘某安予以假释。人民法院在对单位犯罪中的个人罪犯进行假释审查时,应当区别审查单位犯罪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涉罪单位的财产性判项履行情况。对于单位犯罪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个人财产性判项全部履行,涉罪单位财产性判项未履行或未全部履行,且非归责于该罪犯个人原因的,不影响对罪犯“确有悔改表现”的认定。
本案中,罪犯刘某安确有悔改表现,没有再犯罪的危险,其原判刑期已经执行二分之一以上。山东省邹平市司法局亦出具“未发现罪犯刘某安具有社会危险性,对所居住社区未发现有不良影响”的调查评估意见,符合假释的条件。且对罪犯刘某安批准假释,有利于盘活其名下资产,及时偿还所骗贷款,消除犯罪带来的不良影响,也有利于刘某安的改造,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八十一条规定的假释条件。人民法院在对单位犯罪中的个人罪犯进行假释审查时,应当区别审查单位犯罪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涉罪单位的财产性判项履行情况。对于单位犯罪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个人财产性判项全部履行,涉罪单位财产性判项虽未履行或未全部履行,但不能归责于罪犯个人原因的,一般不影响对罪犯“确有悔改表现”的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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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鲁03刑更178号 审理法院: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1-27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8-1-112-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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