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谢某勇伪造货币案
一、案情速览
2020 年 9 月,谢某勇在网上订了印有领袖头像水印和「100」字样的 A4 道林打印纸、人民币电子模板和打印机,在广东省惠州市惠城区一家广告公司的一楼仓库里,开始印一百元面额的人民币。
同月 27 日,公安人员在这间仓库里把他抓获。现场查获已经印好、但还连在一整张纸上没有切开的假币 51 张,以及 U 盘、笔记本电脑、打印机和成箱的道林纸。从订购材料到被抓,前后不到一个月。
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一审判伪造货币罪,有期徒刑六年,罚金三万元;谢某勇上诉,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全案争到最后的只有一句话:还没切开的假币,算不算「已经做完」。
二、裁判要点提炼
伪造货币罪是行为犯。仿照真币的图案、形状、色彩非法制造,只要成品在外观上足以使一般人误认为真币,就是既遂;后续的切割、剪裁只是次要的辅助环节,不影响既遂的成立。
伪造货币罪没有「数额较大」这道入罪门槛,法定刑直接从三年起步。总面额二千元以上,或者币量二百张(枚)以上,就应当立案追诉。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一间仓库、一台打印机、五十一张没切开的纸
这个案子的现场,朴素得让人意外。
不是电影里那种地下印刷厂。就是广东惠州一家广告公司的一楼仓库,一台打印机,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 U 盘,还有成箱的 A4 道林纸。纸是从网上订的,特殊之处在于纸上已经印好了水印——领袖头像的轮廓,和「100」这个数字。
2020 年 9 月,谢某勇把这些东西凑齐,开始印。同月 27 日,公安进了这间仓库。
查获的东西清点下来:已经印好的一百元面额人民币 51 张,还没切开,整版连在一起;用于伪造的 U 盘、笔记本电脑、打印机、道林纸若干。经鉴定,那 51 张是假币。
51 张,一百元面额,加起来面额五千一百元。
从开始干到被抓,不到一个月。
判决结果是:伪造货币罪,有期徒刑六年,罚金三万元。一审是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二审是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维持原判。
很多人看到这个数字会愣一下:五千一百块,六年?造假币的利润还没到手,纸都还没裁开,怎么就六年了。
这个反应很正常,因为它撞上了两个普通人几乎不会注意的规则:伪造货币罪没有「多少钱才够立案」这道门槛;而且「做完了没有」这件事,法律看的不是最后那一步裁切。
这两个规则,就是本案争到最后的全部内容。
这里还有两个细节值得留意。
第一,纸不是普通白纸。他订的是印有领袖头像水印和「100」字样的 A4 道林纸。这种纸在网上一搜就有,卖的时候往往打着「手工纸」「特种纸」的名义,但它已经把最难的一道工序替买家做完了——水印。对印假币的人来说,水印是门槛最高的一环,普通打印机做不到让纸里长出水印。
第二,场地是广告公司的一楼仓库。广告公司有打印机、有耗材、有出货的纸箱,进出的人多,看上去不像个可疑的地方。这类「寄生式」的场地在实务中很常见:借用别人的经营场所,把自己的设备混在别人的设备里。
这两点合起来说明一件事:伪造货币的门槛,比很多人想的低。低到一台打印机、一卷特制纸、一个模板就够了。也正因为低,法律才把处罚的起点定得那么早。
二、五千一百块的假币,为什么是六年
先说要命的那一条:伪造货币罪不看数额门槛。
我们平时听得多的是盗窃、诈骗、抢夺,这些罪都有「数额较大」的起点,几百块、一两千块,够不上就是治安处罚。所以很多人形成了一种直觉:事情不大,顶多拘留几天。
伪造货币罪不是这样。《刑法》第一百七十条写得很直接:
伪造货币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一)伪造货币集团的首要分子;(二)伪造货币数额特别巨大的;(三)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
请注意这个句式。它没有「数额较大的,处……」,一上来就是「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也就是说,这个罪一旦成立,最低就是三年,没有缓一缓的台阶。
那多少钱算「成立」?按照立案追诉的标准,伪造货币总面额在二千元以上,或者币量在二百张(枚)以上的,就应当立案追诉。
二千元。这不是「判几年」的线,这是「要不要作为犯罪处理」的线。
本案五千一百元,超过这条线一倍多。所以量刑的起点就落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这一档里。
再看这一档里怎么定六年。法院综合了几个因素:伪造的是正在流通的人民币、面额一百元、已经印出成品、现场还有成套的工具和材料、认罪态度等。三年到十年之间,六年属于中间偏下的位置。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他印的是「已经成型」的假币,不是半成品废纸。纸上有水印,图案完整,颜色对得上。法律上判断「是不是假币」,看的是它像不像真币、能不能让人误认,而不是它有没有被裁成一张一张。
一句话:伪造货币这件事,法律不问「你赚了多少」,只问「你印出来了没有、印得像不像」。
顺便说一件很多人关心的事:这个罪能不能判缓刑。
《刑法》第七十二条规定的缓刑,适用于被判处拘役、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罪分子。伪造货币罪的法定最低刑就是三年,也就是说,只要罪名成立、没有减轻处罚的情节,判决不可能低于三年,缓刑的门槛在形式上就够不着。
要够到缓刑,必须先减轻处罚——比如认定从犯、认定未遂、认定自首并有重大立功。这些情节都不常见。本案的谢某勇没有这些情节,所以六年的判决之下,本来就没有缓刑的余地。
这也是这个罪被称为「没有小案」的原因:定罪门槛低,处罚起点高,中间几乎没有缓冲带。
三、「还没切,算不算做完」
这是本案唯一真正的争点。
辩护的思路可以理解:一张整版的印品,还连在一起,没有裁成单张,也没有流入社会,怎么能说「伪造完成」?按未遂处理,是不是应当从轻?
法院没有采纳。二审说得很清楚:伪造货币罪属于行为犯,关键在于是否制造出了在外观上足以使人误认为真币的假币。本案中,谢某勇经过购买设备、纸张、调试印制,已经印出具备人民币样式的印制品,外观整体成型,主要印制工序已经完成。至于切割、剪裁,只是伪造货币的次要、辅助环节,不影响既遂的认定。
这段话里有两个概念值得拆开讲。
第一个是「行为犯」。刑法上的犯罪,粗略分两种完成形态:一种叫结果犯,要求发生特定的危害结果才算做完,比如故意杀人要人死亡、盗窃要财物脱离控制;另一种叫行为犯,只要实施了法律禁止的那个行为,做完就是做完,不要求额外的结果。伪造货币属于后者——法律禁止的是「制造假币」这个动作本身,不是「把假币花出去」。
第二个是「主要工序」。伪造货币的完整流程大致是:制版、印刷、裁切、做旧。制版和印刷决定了这东西像不像钱,裁切只是把它分成便于携带的尺寸。所以法院说,前面几步做完,外观已经成型,罪就已经成立;后面那一步没做,只是「少做了一步」,不是「没做成」。
这个区分不是文字游戏,它直接决定了刑期落在哪一档。既遂,落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如果认定未遂,虽然也要处罚,但可以比照既遂从轻或者减轻,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法院选择的是前者。理由也很实在:那 51 张假币,虽然连在一起,但任何一个人拿到手,都能看出那是钱的样子。危害已经发生了。
再算一笔未遂的账。
假如本案被认定为未遂,会怎样?《刑法》第二十三条规定,未遂犯可以比照既遂犯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可以」两个字意味着法院有裁量权,通常情形下会从轻,但不会大幅跳档。
按本案的事实,即便认定未遂,大概率仍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这一档里,只是往低处靠。也就是说,从六年变成三年多,而不是变成缓刑。
这就是「切割」这一步在法律上的实际重量:它不影响罪名,只影响几个月到几年。跟很多人想象的「没切就没事」差得很远。
四、那台切纸机,在法律上值多少
把这个问题往前推一步,会发现一条更有意思的界线。
如果谢某勇刚到货、纸还是白纸、模板还没打开,那是什么?那是犯罪预备,可以比照既遂从轻、减轻甚至免除处罚。
如果他印了一半,图案歪了、颜色不对、一眼能看出是废纸,那是什么?那可能连「假币」都算不上,因为法律要求的是「足以使一般人误认为真币」。
如果他印完了、切开了、裁成一张一张、还做了旧,那又是什么?那还是伪造货币罪,只是在量刑时会被认为情节更重。
从「白纸」到「整版」到「单张」,危害是一级一级加上去的,法律的处理也是一级一级加上去的。这条阶梯上,「切割」只是其中一格。
对办案的人来说,这个案子的意义在于取证的方向。要证明既遂,不必等假币流入社会,也不必等它被裁开;重点是把「外观已经成型」这件事固定下来——鉴定意见、现场照片、成品与真币的比对、模板和印刷设备的调取。本案里,鉴定结论、查获的 51 张成品、成套的工具,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对当事人和家属来说,这个案子的意义在于别抱错希望。很多人被抓后的第一反应是「我还没干完」「我一分钱没赚到」「我还没卖出去」。这三句话在别的罪名里可能有分量,在伪造货币罪里,作用很有限。
因为这个罪保护的不是某个人的钱包,而是国家发行货币的独占权力。假币只要被造出来了,不管在谁手上、有没有花出去,货币秩序就已经被冒犯了一次。
顺便说一句,这也是为什么本罪的罚金是「必并处」,而不是「可以并处」。法律的态度很明确:这件事不能只让你坐牢,还要让你在经济上一点好处都留不下。
从办案角度看,这个案子还有一层意义:它划出了取证的重点。
要证明既遂,检方不需要证明假币进入流通,也不需要证明有人被骗。需要证明的是三件事:一,查获的纸是假币,这靠鉴定意见;二,假币的外观已经成型,这靠现场照片和成品比对;三,被告人实施了制造行为,这靠设备、材料、模板和操作痕迹。
本案这三样都齐了。尤其是第三样,U 盘里的电子模板、打印机里的使用记录、电脑上的操作痕迹,这些东西比口供更可靠。
反过来看,如果只有买纸的记录、没有印刷的动作,那可能只是预备;如果印出来的东西一眼是废纸,那可能连「假币」都算不上。这两条界线,实务中都出现过。
五、收到假币的人,和花假币的人
写到这里,得把视角换到普通人这边。因为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不会去印假币,但几乎每个人都可能收到假币。
收到假币怎么办?
第一,不要试图花出去。明知是假币而持有、使用,数额较大的,构成持有、使用假币罪,《刑法》第一百七十二条,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一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罚金。为了挽回一百块的损失,把自己送进刑事程序,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第二,交给银行。按照人民币管理条例和中国人民银行的规定,金融机构发现假币应当予以收缴,并出具收缴凭证。你拿着这张凭证,至少能证明假币已经离开了你,不会再有后续麻烦。
第三,如果是刚从上家手里收的、金额较大、能锁定来源,可以报案。这在实务中不一定能追回钱,但能留个案底。
还有一个更常见的场景:找零。小店里、菜市场里、夜市摊上,一张一百的假币被找给你,等你发现,人已经走了。这种事几乎无法通过刑事程序解决,能做的是当场验、当面点,尤其是大额纸币。
再说一个容易被误解的问题:用假币买东西,是什么罪?
如果只是拿一张假币去买瓶水,数额很小,通常按使用假币处理,可能治安处罚;如果明知是假币而大量使用,数额较大,就是使用假币罪;如果是自己印了自己用,那伪造和使用是前后两个行为,通常按伪造货币罪从重处罚,不再单独定使用假币罪。
至于「我不知道是假的」,这句话在法律上有意义,但要有支撑。判断标准不是你嘴上说不知道,而是看交易场景是否异常:比如明明是一百元的假币却以十元的价格从陌生人手里买来,比如一次拿到几十张连号的新钞,比如对方特意叮嘱「别当场验」。这些细节,都会推翻「不知情」的说法。
回到谢某勇。他印的那 51 张,最终一张也没有流到市面上。但它们已经足够让他失去六年自由。这个案子最该被记住的一句话是:伪造货币这件事,从「印出来」那一刻就结束了,后面的每一步,只是量刑时的一点加减。
把动作说得再具体一点。
在银行柜台或者取款机上取到假币,当场不要离开柜台,要求调监控、填《假币收缴凭证》。银行有义务收缴并出具凭证,这是《中国人民银行假币收缴、鉴定管理办法》定下的流程。
在商家找零时收到,人还没走远,可以当场说明,要求调店里的监控。对方不认,就报警,让民警到场做记录。金额虽小,但这份记录本身就是证据。
在二手交易、网络交易中收到,保留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快递面单,尽快报案。这类案件追回的可能性不高,但报案记录会影响后续处理——比如你之后再收到同一批假币,就有比对的基础。
最后一种情况最常见:很久以后整理钱包才发现。这时候能做的只有上交银行,别再让它流出去。
一张假币的损失是一百块,一次「想把它花掉」的念头,损失可能是三年。
五十一张没切开的纸,五千一百元面额,六年自由,三万元罚金。这三个数字放在一起,很多人第一反应是「重了」。
但把这套规则摊开看,它其实很自洽:伪造货币罪保护的是国家发行货币的独占权力,这个权力一旦被冒犯,不需要等到假币流入市场才算数。所以法律把「印出来」定为终点,而不是「花出去」;所以法定刑从三年起步,没有给小额留台阶。
对普通人来说,这个案子真正有用的地方不在前半段,在后半段——你大概率不会去印假币,但你一定会收到假币。收到之后交银行、别花出去、别自己留着当纪念,这三句话能省掉很多麻烦。
对一个已经动了念头的人来说,还有一句更实在的:这个罪名的量刑起点,从来不在你赚了多少钱上。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20年9月,被告人谢某勇订购了印有“毛泽东”“100”水印的A4道林打印纸、人民币模板、打印机等伪造人民币的工具,开始在广东省惠州市惠城区某广告公司一楼仓库内伪造假币。同月27日,公安人员在上述仓库抓获谢某勇,现场查获已印刷但尚未切割的面额100元的人民币共计51张(经鉴定,均为假币)及用于伪造假币的U盘、笔记本电脑、打印机、A4道林打印纸等工具。
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7月21日作出(2021)粤0605刑初1604号刑事判决:被告人谢某勇犯伪造货币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万元。宣判后,谢某勇提出上诉。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9月16日作出(2021)粤06刑终707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伪造的假币已印刷完成但尚未切割,是否构成犯罪既遂。伪造货币罪,是指没有货币制作、发行权的人非法制造假币,冒充真币的行为。该犯罪行为的关键步骤在于仿照真货币的图案、形状、色彩等特征制造出与真币外观相同的假币,属于行为犯。本案中,被告人谢某勇经购买设备、纸张及调试印制,已经伪造出具备人民币样式的印制品,外观已整体成型,被查获的假币虽然还未进行切割,未完成伪造的全部环节,但其主要印制工序已经完成,在外观上已经足以使人误认为是真币,应当认定为犯罪既遂。
故法院作出如上裁判。伪造货币犯罪侵害国家的货币管理制度。对于行为人实施仿照真币的非法制造行为,已使假币在图案、形状、色彩等方面具备了真币的基本要素,足以使一般人误认为是真币的,应当认定构成伪造货币犯罪既遂。对已伪造货币进行切割、剪裁,仅是伪造货币的次要、辅助环节,不影响对伪造货币犯罪既遂的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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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粤06刑终707号 审理法院: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9-1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2-1-104-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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