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许可使用：照片借给商家用，合同没写清，谁说了算

一句话定义

肖像许可使用，是肖像权人通过合同允许他人在约定的方式、媒介、地域、期限内制作、使用、公开自己的肖像，被许可人因此取得在该范围内使用肖像的地位。它是肖像权四项权能（制作、使用、公开、许可他人使用）中唯一可以「交出去」的一项，也是广告、影视、模特、直播行业运转的法律基础。

这个制度在民法典里有一组特别的规则，全部集中在第一千零二十一条、第一千零二十二条两条。第一条讲「解释有争议时，作有利于肖像权人的解释」；第二条讲「没约定期限，任何一方可以随时解除；约定了期限，肖像权人有正当理由也可以解除，但要赔损失」。这两条合起来，把「肖像权人」放在了合同关系里的强势位置——不是靠谈判，是靠法律直接给的。

实务中大量纠纷出在同一个地方：当事人以为自己在签一份「授权书」，实际上签的是一份没有期限、没有范围、没有善后条款的空白许可。等到想收回时才发现，合同里写着「永久使用」，而对方拿出合同说「你自己签的」。这类案子的胜负，往往不在法条，而在当初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法条依据

这五条要连起来读。第九百九十三条是许可的总依据，并留了「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根据其性质不得许可的除外」这个口子；第一千零一十八条给肖像下定义——「可以被识别的外部形象」，这一定义决定了什么能许可、什么不能；第一千零一十九条第一款是禁止性规定，第二款是本节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句——肖像作品权利人（摄影师、影视公司、画像作者）也不能随便使用；第一千零二十一条、第一千零二十二条是许可合同的两条特殊规则。

特别注意第一千零一十九条第二款。它解决了一个长期混淆的问题：照片的著作权归摄影师，肖像权归被拍摄者，两者并存。摄影师拿着一张自己拍的照片，能不能随便用？不能。发表、复制、发行、出租、展览，都需要肖像权人同意。这一条把「著作权」和「肖像权」的顺位说清了：著作权解决「谁拥有这张照片」，肖像权解决「能不能用这张脸」。

构成要件 / 适用条件

前提一：许可的客体必须是「可识别的外部形象」

第一千零一十八条第二款的定义有三个要素：一定载体、特定自然人、可以被识别。三个要素缺一不可。

「一定载体」意味着肖像必须固定下来——照片、视频、画像、雕塑、甚至 AI 生成的图像。纯粹的声音、纯粹的文字描述，不是肖像（声音另有第一千零二十三条第二款保护）。

「特定自然人」意味着肖像必须指向某一个具体的人。群体照里看不清的人、被完全遮挡的人、剪影，一般不构成肖像；但如果结合场景、服饰、标识能指向特定人，仍可能构成。

「可以被识别」是核心。判断标准不是「长得像不像」，而是「熟悉他的人能不能认出来」。侧脸、背影、局部（手、腿）、经过处理的图片，只要可识别，都在保护范围内。这一点在实务中很关键——很多侵权方以「没露正脸」抗辩，法院并不采纳。

前提二：许可人必须是肖像权人本人

肖像权具有专属性，只有本人能许可。未成年人由监护人代为许可，但不得处分与未成年人利益相冲突的事项；比如把儿童的照片许可给医美机构做推广，即便监护人同意，也可能因违背公序良俗而不被支持。

被拍摄者死亡的，近亲属可以依第九百九十四条主张保护，但不能代替死者作出新的商业许可。这一点与姓名许可相同：「保护」与「许可」是两件事。

前提三：许可的范围必须能够确定

肖像许可的范围包括五个维度：使用方式（平面、视频、直播、户外、包装）、使用媒介（自有渠道、第三方平台、线下门店）、使用地域、使用期限、是否独家。五个维度里任何一个没写清，都会回到第一千零二十一条的「有利于肖像权人解释」。

举个具体的例子。合同写「同意甲方在宣传中使用乙方肖像」，甲方把照片用在了产品包装上。包装算不算「宣传」？按有利解释，不算——包装是独立的使用方式，与宣传并列而非包含。再比如，合同写「合作期间使用」，合作期满后甲方把旧海报继续挂在门店，算不算违约？算——期限届满，许可终止。

前提四：不得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与公序良俗

有几类肖像是不能许可使用的。涉及淫秽、色情内容的；以丑化、污损方式使用的；未经本人同意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的（第一千零一十九条明确禁止）；用于虚假广告的；用于医疗、药品、医疗器械、保健食品广告作推荐证明的（广告法禁止）。这些限制不因双方自愿而失效。

两条并行的权利线：肖像权人与肖像作品权利人

这是肖像许可里最需要说清的结构，也是纠纷的高发区。

一张照片上至少有两层权利：著作权（摄影作品的著作权，归摄影师或者其所属单位）与肖像权（归被拍摄者）。两层权利各自独立，谁都不能单方面处置对方的那一份。

对摄影师而言，这意味着：即便照片是自己拍的、著作权在自己手里，把它用于发表、展览、出版、商业授权，仍需肖像权人同意。婚纱摄影店把客片做成样片挂在店里，是典型的越界；摄影师把街拍照片拿去卖图库，也是越界。

对被拍摄者而言，这意味着：即便自己是被拍的人，也不能要求摄影师销毁底片或者禁止其在合理范围内使用（比如摄影师为展示技艺在自己的作品集里使用，通常被认为在合理范围内）。想完全控制，要在拍摄前约定清楚。

对品牌方而言，这意味着：从图库买了一张照片，只买到了著作权许可，没有买到肖像权许可。用这张照片做广告，仍可能被照片里的人起诉。这一点在实务中造成过大量索赔，值得所有做投放的人记住：图库授权书里的「模特授权（model release）」条款，才是肖像权的许可凭证。

合同必须写清的十件事

第一件：许可的具体范围

按五个维度逐项写：使用方式、媒介、地域、期限、独家性。写法上建议「正面列举加兜底排除」，即列明允许的方式，并明确「未列明的方式均需另行取得书面同意」。这一句能挡掉绝大多数超范围争议。

第二件：是否包含二次创作

把照片修图、加滤镜、做成表情包、合成到其他场景、用于 AI 训练，这些都属于对肖像的再加工。合同要写清：允许哪些加工、加工后的成果归谁、是否需要另行确认。AI 训练尤其要单独写，因为它的使用方式与传统使用完全不同，默认不包括。

第三件：素材的归属与返还

底片、原始文件、未剪辑素材归谁？合同终止后要不要返还或者删除？很多纠纷出在这里：模特解约后要求删除全部照片，公司说素材是公司资产。合理的约定是：著作权归拍摄方，肖像权人有权要求终止后停止使用并删除可识别版本，但可以保留存档备份用于举证。

第四件：期限与清货期

期限要写明确日期，不要写「长期」「永久」——写了也没用，依第一千零二十二条第一款，期限不明等于随时可解除。同时约定清货期：合同到期后，已经印制的物料可以在多长时间内消化（常见三到六个月），超过期限必须下架。

第五件：独家性与竞品限制

独家许可意味着肖像权人在许可期内不能把同一肖像许可给他人（尤其是竞品）；非独家则可以。竞品限制的范围要具体，写成「同行业所有企业」可能被认定限制竞争，写成「列明的几家企业」更稳妥。

第六件：报酬与结算

一次性许可费、按使用周期付费、按销售额分成，三种模式。分成模式要写结算周期、审计权、逾期违约金。肖像许可的报酬往往与使用效果挂钩，所以要约定「使用数据的提供义务」，否则无法核算。

第七件：人格尊严维护条款

不得丑化、污损、色情化使用；不得与特定商品（如烟草、赌博、医疗广告）并列；不得用于政治宣传。这类条款既是合同义务，也是解除合同的正当理由，比违约金更实用。

第八件：解除条件与善后

什么情形可以解除、解除后已投放物料怎么办、已收费用退不退、违约金怎么算。第一千零二十二条给了肖像权人「有正当理由可解除」的权利，但要求赔偿损失（不可归责于肖像权人的事由除外），所以合同里最好把「正当理由」的具体情形列出来，减少争议。

第九件：转授权

被许可人能不能把肖像再许可给第三方（经销商、代理商、关联公司）？默认不能。要允许的，写清范围和责任——转授权方的行为由谁负责。

第十件：争议解决与维权分工

发现第三方侵权时，谁去维权、以谁的名义、赔偿怎么分。独占许可的被许可人通常可以自己起诉；非独占许可的需要肖像权人配合。

两条特殊规则：有利解释与任意解除

有利解释：模糊地带一律偏向肖像权人

第一千零二十一条是一条「举证责任倒置式」的规则。合同条款有争议，不需要肖像权人证明「我的理解才是对的」，而是直接按有利于肖像权人的方向解释。这意味着被许可人想主张「许可包含某种使用方式」，必须拿出明确约定，拿不出来就不包括。

这条规则的实务价值极高，值得用两个例子说明。

例一，合同写「用于品牌宣传物料」，被许可人把肖像用在了电商详情页首屏。详情页算不算「宣传物料」？按有利解释，需要看合同有没有把「电商渠道」列入媒介范围，没列入就不包括。

例二，合同写「合作期内可在门店使用」，合作期结束后门店仍在用。这不是解释问题，是期限问题，直接构成超期使用，按侵权处理。

任意解除：没写期限，双方都能随时解

第一千零二十二条第一款。很多人误以为「没写期限＝永久授权」，恰恰相反：没写期限，任何一方都可以随时解除，只要提前合理期限通知。

这一条的实务意义是双向的。对肖像权人，它是一道保险：签合同时疏忽没写期限，事后仍能收回；对被许可人，它是一个警告：想稳定使用，必须把期限写死，否则投入的广告费可能打水漂。

正当理由解除：写了期限也能解，但要赔

第一千零二十二条第二款。即便约定了明确期限，肖像权人「有正当理由」仍可解除，代价是赔偿因解除造成的损失，除非解除的事由不可归责于肖像权人。

什么叫正当理由？实务中认可的类型包括：被许可人严重违反人格尊严维护条款；被许可人涉违法经营、被处罚；肖像权人自身出现重大事由（健康、家庭、职业转型）；许可所依托的身份基础发生根本变化（比如艺人退圈、运动员退役）。

「不可归责于肖像权人的事由」怎么理解？举两个对照的例子。被许可人自己爆出丑闻，肖像权人不愿再与之关联而解除，属于不可归责于肖像权人，不用赔；肖像权人单纯觉得报酬太低想反悔，属于可归责，要赔。这条界线，本质是「谁引发的解除，谁承担成本」。

六个典型场景

场景一：模特与摄影机构

模特拍摄后，机构把照片用于宣传、参赛、售卖。争点通常是：口头说的「用于宣传」包不包括参赛与售卖？按有利解释，不包括。模特可以要求停止使用、删除、赔偿。

实务建议：拍摄前签一份肖像使用许可，写清用途、期限、是否付费、是否可用于机构自身的作品展示。很多模特是「互免拍摄」（模特免费出镜、摄影师免费提供照片），这种情形下默认的许可范围更窄，用于商业推广必须另行取得同意。

场景二：艺人与经纪公司、MCN

合约期内，公司使用艺人肖像做宣传，属于履行经纪合同的必要行为，一般在授权范围内。合约解除后，公司继续使用艺人的肖像做宣传，就超出了授权范围。

争点往往在「库存物料」与「历史内容」上。公司主张「已经发布的内容是历史记录，不应删除」；艺人主张「解约即终止使用」。实务中的处理通常是：已发布的历史内容可以保留，但不得继续用于新的推广；宣传位、首页推荐、置顶内容必须撤下。

场景三：广告代言与品牌合作

代言合同中的肖像许可，通常与姓名许可捆绑。要注意三点：一是代言期间届满后的清货期；二是竞品限制；三是代言人出现负面事件时的道德条款。

还有一点常被忽略：代言人自己社交账号发布的内容，算不算许可范围？一般不算。品牌方不能要求代言人在个人账号长期发布品牌内容，除非合同明确约定并另行付费。

场景四：医美、健身、口腔等行业的「前后对比照」

这是侵权高发区。机构用顾客的术前术后对比照做宣传，几乎没有取得合规授权。问题有三层：一是未经同意使用肖像；二是涉及健康、医疗信息的披露（属于敏感个人信息）；三是可能构成医疗广告违规。

合规做法是：单独签署肖像使用许可，明确用于何种渠道、多长时间；对可识别信息做处理；不得暗示疗效；不得使用「案例」以外的表述夸大效果。

场景五：商家使用顾客照片

餐厅把顾客就餐照片发在公众号、理发店把顾客发型照发在朋友圈、健身房把会员训练视频发在短视频平台。这类使用的特点是「顺手」，也最容易踩雷。

判断标准是：是否可识别、是否用于商业推广、是否取得同意。三个都满足，就构成侵权。合规做法是：拍摄前口头告知并取得同意（最好书面或者聊天记录留痕），发布时避免可识别的正面清晰影像，提供删除渠道。

场景六：AI 数字人与虚拟形象

用真人肖像训练模型、生成数字人做直播、把真人脸合成到视频里，这些都属于对肖像的使用，而且是最需要单独许可的一类。

要点有三。第一，训练数据的使用必须单独取得同意，格式条款里的「同意用于技术研发」通常不足以涵盖「训练商业模型」。第二，生成内容的可识别性决定侵权成立与否——即便经过「去标识化」处理，只要生成的形象能让公众认出是谁，仍构成使用肖像。第三，依据第一千零一十九条，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他人肖像是明确禁止的，不因「技术中立」而免责。

关于深度伪造的规制，另见深度伪造一篇。

许可费怎么定：六个变量

肖像许可没有政府指导价，价格靠谈判；但谈判不是拍脑袋，六个变量决定了价格区间。理解这六个变量，既能防止自己被低价买断，也能避免被质疑「漫天要价」。

变量一，使用方式与媒介。平面一张图、户外一块牌、电视一支片、直播一场、包装一个面，价格差别很大。越难撤回的媒介越贵——印在包装上、刷在墙上，撤不回；发在自有公众号，随时可删。定价时应当把「不可撤回性」折算成溢价。

变量二，期限。一年、三年、五年、永久（实为期限不明），价格不是线性增长，而是指数增长。因为期限越长，肖像权人失去的自主空间越多。实务中常见做法是「基础期加续约选择权」，既给了被许可人稳定预期，也给了肖像权人重新议价的机会。

变量三，地域。中国大陆、大中华区、全球，三个层级的价差可能到三倍以上。跨境使用还要考虑当地法律对肖像（形象权）的保护强度不同。

变量四，独家性。独占许可的价格通常是普通许可的三到五倍，因为它排除了肖像权人在同期与其他方合作的可能。定价时要算清「机会成本」：这一年里可能错过的其他合作，就是独占的底价。

变量五，行业与品类。同一张肖像，用在快消品与用在金融、医疗、教育上，价格与风险都不同。医疗、金融类使用因为监管更严、声誉风险更高，通常要求更高的对价与更严格的合规承诺。

变量六，肖像权人的知名度与稀缺性。这一点不用多解释，但要注意「知名度」的评估应当是具体的：粉丝量、作品影响力、行业地位、过往商业合作价格。笼统地说「我是名人」，谈判中不占优势。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使用场景与人格尊严的关联度。同一张照片用于公益宣传与用于博彩广告，价格与风险完全不同。肖像权人应当在合同中列明「禁止使用的品类清单」，这比事后主张「有损形象」有效得多。

解约之后：三类物料怎么处理

肖像许可终止后，最现实的问题是「已经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办」。按物料类型分三类处理，思路完全不同。

第一类，可撤回的数字化物料。官网图片、公众号文章、电商详情页、短视频、投放中的信息流广告。这类物料的特点是可即时下架，所以处理原则是「立即停止」：合同终止之日起，限期（常见三到七个工作日）全部下架，并出具下架清单。品牌方常以「技术原因需要时间」推脱，可以在合同里预先约定下架期限与违约金。

第二类，不可撤回或者撤回成本极高的物料。已印制的包装、已制作的户外广告牌、已发行的印刷品、已生产的周边商品。这类物料适用「清货期」：合同约定一个期限（常见三到六个月），期限内可以继续销售已生产的库存，但不得再生产、不得投放新广告。清货期内是否另行付费，看合同约定；没有约定的，通常认为已包含在原许可费中。

第三类，历史内容。已发布的新闻报道、已归档的活动记录、用户生成内容、第三方转载。这类内容原则上可以保留，因为删除成本极高且涉及信息真实性；但不得用于新的推广、不得置顶、不得作为广告素材再次投放。如果肖像权人明确要求删除，平台通常会在核实后处理，但转载方未必配合。

三类之外还有一种特殊情形：衍生作品。比如以肖像为基础创作的漫画形象、虚拟角色、表情包。这类成果同时涉及著作权与肖像权，处理时要看合同约定：约定归被许可人的，终止后能否继续使用？通常的理解是：可以继续使用不含可识别肖像的版本，含可识别肖像的版本应当停止使用。

肖像许可里的个人信息义务

肖像许可是人格权法上的制度，但它同时落在个人信息保护法的射程内——照片里的人脸，属于生物识别信息，是敏感个人信息。两条线并行，义务也叠加。

第一层义务是单独同意。依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九条，处理敏感个人信息应当取得个人的单独同意。这意味着：隐私政策里一句「我们可能收集你的人脸信息用于……」，不足以构成单独同意；必须是独立的、明确的、针对该项处理的同意。实务中，把肖像许可协议与用户协议打包勾选，很可能不被认定为单独同意。

第二层义务是告知必要性。除了常规的告知事项，还要告知处理敏感个人信息的必要性以及对个人权益的影响。这一条在 AI 训练场景中尤其重要：为什么要用人脸训练模型、训练出的模型会用于什么、模型会不会对外提供。

第三层义务是不得强制。依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十六条，处理者不得以个人不同意处理其个人信息或者撤回同意为由，拒绝提供产品或者服务；处理个人信息属于提供产品或者服务所必需的除外。这条规定直接击中「不同意就不让用」的行业惯例：一个修图软件要求用户授权人脸信息才能使用基础功能，很可能违反这一条。

第四层义务是撤回同意后的处理。个人撤回同意，处理者应当停止处理并删除；技术上难以删除的，应当停止除存储和必要安全保护之外的处理。这一点与肖像许可的解除效果叠加：解除合同是合同法上的效果，撤回同意是个人信息法上的效果，两者可以同时主张。

给企业的实操建议是：把「肖像许可」与「个人信息处理同意」分两份文件签署。前者解决「能不能用这张脸做这件事」，后者解决「能不能处理这份人脸数据」。两份文件各自的撤回机制不同，混在一起会让两边都失效。

与相邻概念的区别

与肖像权的区别

肖像权是权利本体（见肖像权），许可使用是行使方式之一。肖像权还包括禁止他人擅自制作、使用、公开的权能，这部分不能通过许可「放弃」——许可只是对特定使用的同意，不产生「以后都可以用」的效果。

与肖像合理使用的区别

合理使用是法定的、不需要许可的使用（第一千零二十条列了五种情形：个人学习欣赏、新闻报道、国家机关履职、展示公共环境、维护公共利益）。许可是约定的、基于同意的使用。两者的区别在于：合理使用不需要付费、不需要同意，但范围严格受限；许可可以覆盖更广的使用，但要付费、要守约定。

与肖像权侵害的区别

许可是抗辩事由，侵害是责任基础。有许可但在范围内使用，不构成侵害；有许可但超范围使用，既构成违约也构成侵害；无许可使用，构成侵害。三条路的诉请不同，选择时要看证据与目的。

与著作权的区别

前面已述：著作权解决「谁拥有这张照片」，肖像权解决「能不能用这张脸」。两者可以并存，也可以冲突。冲突时的处理原则是：著作权的行使不得侵害肖像权（第一千零一十九条第二款）。

与隐私权、个人信息的区别

肖像往往是个人信息（尤其是人脸信息，属于敏感个人信息），也可能涉及私密信息（比如在私密空间拍摄的照片）。三条线可以同时成立：未经同意拍摄并发布他人住宅内的照片，可能同时侵害肖像权、隐私权、个人信息权益。

实操指引

如果你是肖像权人

第一，不要签「永久」「全球」「全渠道」「可转授权」这四个词。这四个词一签，基本等于把脸交出去了。确实要签的，至少加三个限制：按年付费、定期评估、违约可解除。

第二，把「未列明的方式需另行书面同意」写进合同。这一句是整份合同里最值钱的一句，能挡掉大部分超范围使用。

第三，保留可以证明「这张脸是我」的材料。身份证、同期照片、社交账号，用于将来证明可识别性。

第四，发现超范围使用，先固定证据再交涉。截图、录屏、公证、时间戳，四选一，越快越好。交涉时明确要求：停止使用、限期删除、书面说明。不要只在电话里说，没有留痕的交涉等于没交涉。

如果你是被许可人

第一，先查权利链。许可人是不是本人？如果是经纪人代签，有没有授权书？如果是图库，有没有模特授权？权利链断了，合同可能对真正的权利人无效。

第二，把范围写宽、写细。所有你想得到的使用方式都列进去，包括「未来出现的新媒体形式」这类兜底表述。虽然兜底条款的效力有争议，但比不写强。

第三，把期限写死。不要留「长期合作」这种模糊表述，明确起止日期，并约定续约条件。

第四，做好合规审查。广告内容是否真实、是否属于禁止代言的产品、代言人有没有被处罚未满三年、使用的照片有没有模特授权。这一层审查没做，行政处罚来了，合同里的免责条款挡不住。

如果你是平台或商家

第一，建立素材授权台账。每一张用于商业推广的人物照片，都要能追溯到授权文件。做不到这一点的，宁可不用。

第二，区分「展示」与「推广」。用户评价里附带的照片，展示在评价区，风险较低；把同样的照片做成海报投放，风险陡增。前者是信息展示，后者是商业使用。

第三，建立删除通道。收到权利人通知后，及时下架并留存处理记录。及时处理能大幅降低赔偿风险，也能避免平台责任。

常见问题

问：口头同意拍照片用于宣传，事后能反悔吗？

能，但要看你有没有实际履行。口头许可在证据上很难证明范围，一旦争议，按有利于你的方向解释。如果对方已开始投放，你可以要求停止；但如果你确认过物料、收过费用，对方可能主张存在许可，你解除时要承担相应赔偿。最稳妥的做法是补一份书面确认，把范围、期限、费用写清。

问：合同写了「永久使用」，还能收回吗？

能。肖像许可的期限约定不明，依第一千零二十二条第一款，任何一方可以随时解除。但「永久使用」通常伴随较高的许可费，解除可能触发返还或者赔偿。所以「能收回」不等于「无代价」，要看合同里的违约条款与已履行情况。

问：摄影师拍的我的照片，他能随便发吗？

不能。依第一千零一十九条第二款，未经同意，肖像作品权利人不得以发表、复制、发行、出租、展览等方式使用或者公开。摄影师在自己的作品集、展览、比赛中使用，通常被认为在合理范围内；用于商业授权、图库售卖、广告，必须取得同意。

问：公司年会上拍的照片，公司能发公众号吗？

要看是否可识别、是否用于商业推广。年会照片发在公司公众号做活动记录，一般风险较低；如果照片里有员工的特写，且用于招聘宣传、产品推广，就需要取得同意。稳妥的做法是：拍摄前告知用途，发布前让当事人确认。

问：我在街上被拍到，出现在别人的短视频里，能要求删除吗？

能。街拍不属于法定的合理使用情形（除非是「展示特定公共环境」且不可避免）。你可以要求发布者删除、平台下架。如果视频用于商业推广（带货、引流），还可以主张赔偿。

问：合影里有我，别人能随便发吗？

合影涉及集体肖像的问题。原则上，每位可识别的参与者都对自己的肖像享有权利，发布者应当取得同意。实务中，朋友圈小范围分享与公开发布、商业使用，风险差别很大；用于商业推广的，必须逐个取得同意。如果合影被用于宣传且无法逐个取得同意，稳妥做法是改用不含可识别人员的场景图，或者对未同意者的面部做处理。

问：AI 换脸把我的脸换到别人身上，算侵害肖像权吗？

算。第一千零一十九条明确禁止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他人肖像。此外还可能侵害名誉权（如果伪造的内容有贬损性）、个人信息权益。追责对象包括制作者、传播者、平台；平台接到通知后未及时处理的，对扩大的损失承担责任。

问：签了「独家肖像许可」，我自己还能接别的活吗？

要看独占的范围怎么写。只写「独家」，通常理解为在约定品类、约定地域内不再许可他人使用，你在其他品类、其他地域仍可自由合作；写「全品类全球独占」，则意味着许可期内你可能失去几乎全部商业空间。所以独占条款一定要写到「品类加地域」，并约定「未列入的品类与地域不受限制」。另外，独占许可的价格应当显著高于普通许可，否则可主张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

问：许可到期后，对方说「已经发的不能删」，有道理吗？

有一定道理，但不能无限延伸。已发布的历史内容可以保留（尤其是新闻报道、公开记录性质的内容），但不得继续用于新的推广、不得置顶、不得投放广告。如果对方以「历史内容」为名持续引流，仍构成超范围使用。

一句话收尾：肖像许可卖的不是一张照片，是「别人看到这张脸时会想到谁」的那份关联。合同写清边界，是为了让这份关联不被用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