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陈某等非法使用窃听专用器材案

一、案情速览

2021 年上半年，铁路机车车辆驾驶人员资格理论考试前，陈某网购材料自制作弊设备，与邓某商量租给考生赚钱。一套一万二，押金两千、租金一万。5 月 19 日考试当天，13 名考生带着设备进考场被当场查获。

前后共租出 20 套，收了 23.6 万元。经重庆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鉴定，这些设备属于窃听专用器材。2022 年 11 月，成都铁路运输第一法院判陈某、邓某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

很多人以为这种事该定「组织考试作弊罪」。判决没有。为什么，答案在两条罪的构成要件里。

二、裁判要点提炼

向考生提供窃听专用器材用于考试作弊，属于「非法使用」窃听专用器材的行为；提供者与使用者构成共同犯罪的，对提供者亦应以非法使用窃听专用器材罪论处。

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以「造成严重后果」为构成要件。将专用器材提供给十余名考生在资格考试中使用，严重影响考试秩序、涉案金额二十余万元，属于造成严重后果，应当追究刑事责任。

三、赵律师点评

考场门口，十三台设备

2021 年 5 月 19 日，成都，某培训学院考点。

这一场是 2021 年上半年铁路机车车辆驾驶人员资格理论考试。考场里坐着未来的火车司机——他们的工作，是把几百吨的钢铁和一车人，从一个城市开到另一个城市。

考试进行中，监考人员当场查获 13 名参考学员携带作弊设备进入考场。

十三个人。

这不是偶然撞上的。往前推半年，这条线就已经铺好了。

判决记载：「2021 年上半年铁路机车车辆驾驶人员资格理论考试前，被告人陈某通过网购材料制作作弊设备，并与被告人邓某共同商议，将设备租赁给参考学员牟取非法利益。」

两个人，一个做设备，一个找出路。做设备的叫陈某，找出路的叫邓某。

链条是这样搭起来的：

邓某让陈某与谯某（另案处理）联系设备租用具体事宜。李某（另案处理）帮助录音、收钱。谯某具体联系参考学员。

四个人分工：一个做设备，一个总牵头，一个找学员，一个收钱。

价格是明码的。判决写：「由陈某分别于 2021 年 5 月 13 日、5 月 15 日在谯某寝室将考试作弊设备以 12000 元/套（其中押金 2000 元/套，谯某、仲某某各 10000 元/套）的价格租赁给参考学员使用。」

一套一万二。押金两千，租金一万。

为什么是「租赁」不是「卖」？可能是为了回收设备重复出租，也可能是为了在说法上留个余地。

但法律上看的是实质：设备到了考生手里，进了考场，用了。叫租叫卖，不影响。

数量也查清了：「经侦查发现，陈某共租出考试作弊设备 20 套，并收取人民币 236000 元。」

二十套，二十三万六。

平均每套一万一到一万一八，和挂牌价对得上。

还有一个关键步骤：这些设备到底是什么东西？

「经重庆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鉴定，本次考试的作弊设备属于窃听专用器材。」

鉴定给出的结论是「窃听专用器材」——不是「普通电子设备」，不是「无线耳机」。

这一步定了性，后面的罪名才有着落。

2021 年 5 月 19 日，考试当天，陈某投案自首。

2022 年 11 月 28 日，成都铁路运输第一法院作出（2022）川7101刑初23号刑事判决：

被告人邓某犯非法使用窃听专用器材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

被告人陈某犯非法使用窃听专用器材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

对违法所得人民币 236000 元，予以没收，上缴国库；作案工具作弊设备 15 套、电脑主机 1 台、充电器 1 个、电池 1 个、镊子 1 个、塑料盒 1 个，予以没收。

宣判后，二被告人均未提出上诉，公诉机关未抗诉，判决已生效。

注意一个细节：租出去 20 套，没收的作案工具是 15 套。差的那 5 套，在考生手里，或者在考场被扣了。

现在回到那个最容易被问的问题：

这种事，为什么不按「组织考试作弊罪」判？

为什么不是「组织考试作弊罪」

普通人看到这个案子，第一反应多半是：这是考试作弊，而且是有人组织、有人收费、有二十个考生参与，这不是「组织考试作弊」是什么？

直觉没错。但法律上，「组织考试作弊罪」这一条，有两道门，本案都没进。

先看条文。

《刑法》第二百八十四条之一：

「在法律规定的国家考试中，组织作弊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为他人实施前款犯罪提供作弊器材或者其他帮助的，依照前款的规定处罚。

为实施考试作弊行为，向他人非法出售或者提供第一款规定的考试的试题、答案的，依照第一款的规定处罚。

代替他人或者让他人代替自己参加第一款规定的考试的，处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这一条有四款，管四种人：组织者、提供器材帮助者、卖题卖答案者、替考者。

本案的陈某、邓某，看起来最像第二款——「为他人实施前款犯罪提供作弊器材或者其他帮助的」。

但第二款有一个前提：它依附于第一款。第一款要求「在法律规定的国家考试中，组织作弊」。

所以这里有两道门。

第一道门：「法律规定的国家考试」。

这六个字不是泛指所有考试。它的范围，由法律划定。

哪些算？普通高考、研究生招生考试、公务员录用考试、国家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医师资格考试、注册会计师全国统一考试、教师资格考试……这些有明确法律依据的，算。

铁路机车车辆驾驶人员资格考试，是铁路行业主管部门组织的行业资格准入考试。它的依据是铁路行业的管理规章，不是「法律规定的国家考试」这个清单里的常客。

本案的判决，最终没有走第二百八十四条之一，走的是第二百八十四条。这个选择本身，说明法院认为第一道门没过。

第二道门：「组织」。

组织是什么？是发起、策划、指挥、安排。它的核心是「把人拢起来干这件事」。

本案的陈某做了什么？做设备、租设备。邓某做了什么？牵头、找人、收钱。

这些行为更接近「提供服务」，不是「组织一场作弊」。

真实的「组织考试作弊」是什么样？提前建群、分工（有人负责拍照传出、有人负责做题、有人负责传回）、安排住宿、统一行动、按科目收费。那是一个作战体系。

本案是另一种形态：我提供工具，你自己用。用不用、怎么用、能不能过，是你的事。

这两种形态，法律给了不同的评价。

那本案为什么不干脆按「提供作弊器材」定？因为第二款依附第一款，第一款的门没过，第二款也就站不住。

于是落到了第二百八十四条：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

「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这条罪名的法定最高刑只有二年，比组织考试作弊罪的七年低得多。

本案判六个月，在这个幅度内。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会觉得：判轻了。

但换个角度看：这条罪名能成立，靠的恰恰是那 13 台被查获的设备。如果没有当场查获、没有鉴定、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这条罪名也成立不了。

这不是「轻判」，是「定得准」。

「造成严重后果」这一关

《刑法》第二百八十四条只有一句话，但这句话里有一个硬门槛：「造成严重后果的」。

这五个字，是罪与非罪的分界线。

也就是说：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如果没造成严重后果，不构成犯罪。

没造成严重后果的怎么办？走治安处罚。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偷窥、偷拍、窃听、散布他人隐私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一个是拘留几天，一个是判刑。差别很大，分界就在「严重后果」。

那本案的「严重后果」是什么？

判决的表述是：「严重影响铁路机车车辆驾驶人员资格考试秩序」。

这句话背后的事实是：

第一，20 套设备流出，13 名考生带进考场被查获。这不是一个人作弊，是一片人作弊。

第二，这场考试的性质特殊。铁路机车车辆驾驶人员资格，考的是能不能开火车。理论考试过不了的人，通过作弊拿到资格，然后去开火车——这不是「一个人的成绩问题」，是「一车人的安全问题」。

第三，涉案金额 23.6 万元。这个数字说明它不是小打小闹，是有规模的经营。

三点合起来，「严重」两个字站得住。

那如果是另一种情形呢？

比如一个人买了一套设备，自己考一次，被当场查获，没有考成。这种情况，「严重后果」未必成立，可能只走治安处罚。

再比如，买了设备但没带进考场，放在包里被查到。这也未必构成犯罪。

所以这条罪名真正的门槛，不在「有没有用」，在「用出了什么结果」。

这里还要说清一个问题：提供设备的人，为什么也算「使用」？

字面上，陈某自己没有把设备带进考场。带进去的是考生。

但判决认定他构成非法使用窃听专用器材罪。理由可以从共同犯罪的角度理解：

考生用设备作弊，是「使用」；陈某提供设备、教怎么用、收钱，是这个「使用」的必要环节。两人有共同故意、有分工，构成共同犯罪。对陈某，按「使用」这一环评价。

判决的表述是：「被告人陈某、邓某为牟取非法利益，与他人结伙，将窃听专用器材提供给余某某等考生用于考试作弊……其行为均已构成非法使用窃听专用器材罪。本案系共同犯罪，被告人陈某、邓某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系主犯。」

「结伙」「共同犯罪」「主犯」——三个词，把提供者的位置说清楚了。

那考生呢？

考生是使用人，也是共同犯罪的参与者。本案判决没有列出考生的处理结果，但从办案逻辑看，13 名被查获的考生，通常会被取消成绩、一定期限内不得报考，情节重的移送处理。

一个人花一万二租设备，赌的是「能不能过」。输了，是钱、是资格、是记录。

二十套、二十三万，为什么判六缓一

两个人，都是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

先看这个结果的两个部分。

六个月，是刑期。缓刑一年，是考验期。合起来的意思是：判六个月，但不用立即进监狱，给你一年时间在外面接受社区矫正；这一年里不再犯新罪、不违反监管规定，六个月的刑就不再执行。

缓刑的法律依据是《刑法》第七十二条，四个条件：犯罪情节较轻、有悔罪表现、没有再犯罪的危险、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

本案为什么四个条件都过了？

第一，法定刑本身就在三年以下。第二百八十四条最高二年，判六个月，属于幅度内的较轻位置。这是「犯罪情节较轻」的基础。

第二，两个人都有法定或酌定的从宽情节。

陈某：「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并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是自首，依法可从轻或者减轻处罚」；「自愿认罪认罚，可以从轻处罚」。

邓某：「归案后能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具有坦白情节，依法可从轻处罚」；「自愿认罪认罚，可以从轻处罚」。

一个是自首，一个是坦白。自首的从宽幅度通常大于坦白——因为自首是主动把自己交出去，坦白是被抓了之后说清楚。

但判决对两人判了同样的刑期。为什么？

因为还有另一个因素在平衡：作用大小。

判决写：「被告人陈某、邓某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系主犯。」两个都是主犯。虽然分工不同，但都在核心环节，没有明显的主次之分。

第三，没有再犯罪的危险。这一项法院通常看：有无前科、有无稳定职业和住所、家庭关系是否稳定、认罪悔罪是否真诚。

第四，对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这一项要有社区矫正机构的评估意见。

还有一笔钱：违法所得 236000 元，全部没收，上缴国库。

注意这里是「没收」不是「罚金」。违法所得本来就不是他的，没收是「拿回去」，不是「罚」。判决里没有另外判罚金——这也是从宽的一种体现。

那辩护人提的意见呢？

判决记载：「邓某的辩护人提出邓某不构成非法使用窃听专用器材罪，即使构成该罪，邓某具有自首情节，在共同犯罪中起作用小，建议免予刑事处罚的意见。」

两条意见，法院都没有采纳。

第一条，不构成犯罪——没采纳，因为设备经鉴定是专用器材，20 套流出、13 人带进考场，事实清楚。

第二条，免予刑事处罚——没采纳，因为「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不是「作用小」。而且免予刑事处罚比缓刑更轻，需要「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本案达不到。

最后说一句这个判决里最值得记的细节：

没收清单里，除了 15 套设备、1 台电脑主机，还有「充电器 1 个、电池 1 个、镊子 1 个、塑料盒 1 个」。

一个镊子、一个塑料盒，都被写进判决。

这不是琐碎。这是「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财物，应当予以没收」的严格执行——用来制作作弊设备的工具，一件都不留。

那副镊子大概值几块钱。它的价值不在钱，在它证明了一件事：这些设备，是自己一颗一颗装起来的。

这条链上，每一种人各是什么罪

考试作弊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条链。链上每一种人，法律的评价不同。

第一种：组织者。

建群、分工、安排人拍题传出、安排人做题传回。这是「组织作弊」。如果考试属于「法律规定的国家考试」，构成组织考试作弊罪，三年以下；情节严重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第二种：提供器材的人。

本案的陈某、邓某。如果考试属于国家考试，可能构成组织考试作弊罪的帮助犯；如果不属于，可能构成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如本案），或者非法销售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如果主要是卖而不是租）。

两个罪名，刑期差很多：前者最高七年，后者最高二年（使用）或七年（销售）。

所以「这笔生意到底按哪条算」，是这类案件辩护的第一个战场。

第三种：卖题、卖答案的人。

第二百八十四条之一第三款：为实施考试作弊行为，向他人非法出售或者提供第一款规定的考试的试题、答案的，依照第一款的规定处罚。

这一款只管「第一款规定的考试」——也就是国家考试。非国家考试的卖题，可能构成侵犯商业秘密罪（如果题目属于商业秘密）、非法获取国家秘密罪（如果题目属于国家秘密），或者不构成犯罪。

第四种：替考的人。

「代替他人或者让他人代替自己参加第一款规定的考试的，处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两边都罚：替人考的，和让人替自己考的。

第五种：考生自己用设备。

这是本案的情形。用专用器材的，可能构成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要造成严重后果）；不构成的，走治安处罚，同时按考试规则处理——取消成绩、停考一到三年。

第六种：考场外配合的人。

在外面收题、做题、往回传答案的，是组织作弊的一环。如果考生自己不知道外面有人配合，那外面的人单独构成；如果知道，共同犯罪。

六种人，六种评价。分界线有三个：

一，这场考试是不是「法律规定的国家考试」；

二，这个人的行为是「组织」还是「提供」还是「使用」；

三，有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三个变量一组合，就是不同的罪名、不同的刑期。

本案的三个答案分别是：不是国家考试（或未按此评价）、使用、造成了严重后果。所以落在第二百八十四条，判六个月。

六个月，缓刑一年，二十三万六全部没收。

这个判决最值得琢磨的地方，不是刑期，是它选的那条罪名。

同样的行为，如果那场考试是高考，定性会完全不同，刑期可能翻几倍。一场考试的「身份」，决定了一群人的命运。

四句话记住这个案子：

一，组织考试作弊罪有两道门： 「法律规定的国家考试」和「组织」。两个都过，才按那一条判。

二，提供设备的人，可能按「使用」评价。 因为他和使用者有共同故意、有分工，构成共同犯罪。

三，非法使用窃听窃照器材罪要「造成严重后果」。 没造成的，不判刑，走治安处罚。这是罪与非罪的分界。

四，违法所得全没收，作案工具一件不留。 一个镊子、一个塑料盒，都写进判决。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背后的事。

那场考试考的是火车司机。通过了，就能坐进驾驶室，手放在操纵台上，身后是几百个人。

有人花一万二，想绕过这一步。

而那一万二，买不到的是：当列车在夜里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穿过一个车站时，你知道自己真的懂那些信号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