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诉张某志、张某滔确认不侵害专利权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某专利权人持有一件发明专利。二〇一八年,原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作出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宣告该专利权全部无效。该专利权人随后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并在二〇一九年向某银行发送侵权警告函,还投诉该银行的手机银行客户端侵权、要求下架。该银行发出催告函后,以专利权人为被告提起确认不侵害专利权之诉。
一审法院认为,宣告无效的专利权视为自始即不存在,故在涉案专利已被宣告全部无效的情况下,起诉缺乏事实基础,裁定不予受理。该银行上诉后,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二日作出(2020)最高法知民终225号民事裁定:撤销原裁定,指令广州知识产权法院立案受理。
法院认为:专利权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的生效时点应为不可争力的产生时点,即专利法规定的起诉期限届满当事人未起诉、或者维持审查决定的司法裁判发生法律效力之时,不能以行政行为一经作出即具有执行力为由认为该决定一经作出即生效。在宣告专利权无效的审查决定未最终生效的情况下,其不能产生否定专利权有效性的效力,权利人发送的侵权警告仍有权利基础,被警告人亦可在符合法定条件时提起确认不侵害专利权之诉。
二、裁判要点提炼
专利权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的生效时点为不可争力的产生时点,即专利法规定的起诉期限届满当事人未提起诉讼、或者维持审查决定的司法裁判发生法律效力之时;不能以行政行为一经作出即具有执行力、复议和诉讼期间不停止执行为由,认为该决定一经作出即生效。
在宣告专利权无效的审查决定尚未最终生效的情况下,该决定不能产生否定专利权有效性的效力,权利人发送的侵权警告仍然具有权利基础;被警告人针对该警告提起的确认不侵害专利权之诉,符合法定起诉条件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很常见的误判:专利都被宣告无效了,还用理他吗
这道题,很多企业会答错。 先看案情,这个情形太典型了: 某专利权人手上有一件发明专利。二〇一八年,专利复审委员会作出决定,宣告这件专利全部无效。 注意这个时间差:从「决定作出」到「最终确定」,中间隔着一段很长的时间。 因为专利权人可以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一审、二审走完,两三年很正常。 就在这段时间里,专利权人做了两件事: 一,二〇一九年向某银行发侵权警告函,函里还写明「其已就涉案专利的无效决定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起诉」。 二,投诉该银行的手机银行客户端侵权,要求下架。 现在站在银行的角度想: 专利已经被宣告全部无效了,对方还在发函、还在投诉。 要不要理他? 多数人的判断是:不理。 理由是——「无效的专利视为自始不存在」(专利法第四十七条),他拿一件已经不存在的专利来主张权利,凭什么? 这个判断,在一审法院那里也得到了支持。 一审的裁定理由就是:「宣告无效的专利权视为自始即不存在,故在涉案专利已在先被宣告全部无效的情况下,原告提出确认其不侵害涉案专利权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基础,其起诉不符合法定受理条件。」 不予受理。 如果这个裁定成立,银行就被堵死了: 对方继续发函、继续投诉,你不能起诉(因为你没有被起诉,也不能主动确认),你只能一直悬着。 最高人民法院把这个裁定撤销了。 核心的一句话是: 「专利权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并非一经作出即发生确定的法律效力,在其产生确定的法律效力前,专利权仍属有效。」 这句话就是本案的全部价值。拆开看,是三层意思。
为什么「无效决定作出」不等于「专利已经死了」
这一节讲的是法理,但讲透了极其实用。 第一层:专利权是「需要有权机关授予」的权利,不是天然存在的。 判决说:「专利权是一种需经有权机关授予的无形财产权。专利授权确权行为作为取得和保持专利权的程序,会导致专有权的确立和丧失。」 这句话的意思是:专利的「生」和「死」,都要走程序。 宣告无效只是「死的程序」启动了,不是「死」已经发生。 第二层:这个程序什么时候算走完?判决给了标准: 「只有在行政相对人及利害关系人对行政决定放弃救济权利或救济权利用尽时,专利权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才具有不可争力,此时专利权有效与否才能处于终局性的确定状态。」 关键词是「不可争力」。 说白了:没人能再争了,才算定了。 第三层:为什么不能套用「行政行为一经作出即生效」这个一般规则? 这是本案最容易搞混的地方,判决专门解释了: 「不能以一般情况下行政行为一经作出即具有执行力且复议和诉讼期间不停止执行,就认为专利权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亦是一经作出即生效。」 为什么不能套用? 因为专利确权决定的性质不一样。 判决说:「专利授权确权行为……其目的在于判断发明创造是否应受到专有权的保护,而非采取行政强制措施或赋予执行力。」 翻译一下: 一般的行政行为(比如罚款、吊销执照),作出就要执行,所以「作出即生效」。 但专利确权决定不是「执行」性质,是「判断」性质。 它判断的是「这个技术方案该不该被专有」。 这个判断一旦错了(比如后来行政诉讼撤销了无效决定),后果是整个权利状态倒回去。 所以不能让它一作出就生效。 判决还补了一句,讲得特别清楚: 「我国的专利授权确权程序包括司法救济程序,司法救济程序的结果会影响专利权法律状态的确定……仅在专利法规定的上述起诉期限届满当事人未提起诉讼或者维持审查决定的司法裁判发生法律效力时,专利授权确权程序才在真正意义上结束。」 这句话的落地含义是: 无效决定作出后、行政诉讼二审判决生效前,这件专利在法律的眼里「仍然有效」。 既然仍然有效,那权利人发的警告函,就「仍然有权利基础」。 既然警告函仍有权利基础,被警告人的「不安状态」就是真实的。 既然有真实的不安状态,就得给他一个出口。 这个逻辑链条一闭合,结论就出来了:可以起诉,法院应当受理。
那官司打赢了专利又无效了怎么办——「先行裁驳、另行起诉」不是障碍
这一节回答一个很实际的顾虑,也是实操中最容易卡住的地方。 银行的顾虑是: 我现在起诉确认不侵权,万一打到一半,那个行政诉讼判下来,无效决定被撤销了,专利又活了。 那我这场官司不是白打? 反过来还有一层: 如果法院判我「不侵权」,后来专利被彻底无效了,那这个判决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顾虑,法律上有个制度回应,叫「先行裁驳、另行起诉」。 意思大概是:专利被宣告无效的,法院可以先把侵权案子裁掉,让当事人另行起诉。 一审法院可能就是被这个制度卡住了:既然有「先行裁驳」的规矩,那在无效决定还没生效的时候,是不是也不该受理? 最高人民法院明确说:不是。 判决原话:「司法解释规定的『先行裁驳、另行起诉』不构成被警告人提起确认不侵害专利权之诉的障碍。」 然后给了一个非常干脆的两分法,这段是最实用的: 「如人民法院经审理认定被警告人的行为不构成侵害专利权,可径行作出确认不侵权的判决; 如人民法院经审理认定被警告人的行为构成侵害专利权,为避免诉讼结果反复,可以中止审理,等待专利确权行政诉讼的结果。」 翻译成两条操作规则: 情况一:审下来发现你不侵权(技术方案没落入保护范围)。 那就直接判确认不侵权。 不管专利后来是死是活,你这个「不侵权」的结论都站得住。 为什么站得住?因为「没落入保护范围」和「专利有效无效」是两件事。 专利有效,你也没侵权;专利无效,你当然更没侵权。 情况二:审下来发现你侵权了。 那先别判,中止审理,等行政诉讼的结果。 为什么? 判决说得直白:「为避免诉讼结果反复。」 如果现在判你侵权,过两个月专利被彻底无效了,这个侵权判决就得推翻,还可能已经执行了赔偿。 那叫折腾。 所以先等一等,等专利的死活定了再说。 这个两分法,对被警告人是一颗定心丸,也是一个提醒: 定心丸: 你不用怕「打了白打」。只要你能证明自己不侵权,判决就是稳的。 提醒: 你真正要花力气的地方,是「技术比对」,不是「专利无效」这件事本身。 很多人把精力全放在「推动专利无效」上,以为专利无效了就赢了。 但从本案看,这两条线是并行的: 专利无效程序解决「权利存不存在」;确认不侵权之诉解决「你的行为侵不侵权」。 两条线都要走,而且不能互相替代。 再补一个实务细节,关于时间安排: 本案里,银行是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六日发催告函,十一月十四日就起诉了——中间只隔了八天。 这个速度不正常吗? 不正常,但可以解释: 因为催告期可能早就在先前的沟通中走完了,也可能对方此前的投诉行为已经构成了「警告」,催告期从那时起算。 给企业的提示:把时间线记清楚。 哪天收到警告、哪天发的催告、对方哪天回的、哪天下架的——这四天是算催告期的关键。 记不清,就得从头再等一两个月。 最后一句总结: 「专利被宣告无效」是一句话,「专利确定无效」是另一句话。 在第二句话成立之前,第一句话救不了你。 对方拿着这份决定还没生效的专利来找你,你还是得认真对待——但你有权去法院,把这件事一次性说清楚。
专利被宣告无效,不等于这件专利已经死了——在行政诉讼走完、无效决定最终确定之前,专利权仍然有效,对方发函你仍然可以去法院要求确认不侵权。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张某志、张某滔系专利号为200910038860.3、名称为“一种在计算机和其他电子产品中自行提供恰到好处嵌入式帮助的方法和界面”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涉案专利)的专利权人。2018年8月31日,原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就涉案专利作出第37130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宣告涉案专利权全部无效。2019年9月9日,张某志向某银行发送侵权警告函,其中称其已就涉案专利的无效决定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起诉。张某志还曾投诉某银行股份有限公司App涉及侵权,要求下架该App。2019年11月6日,某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向张某志发出催告函,要求张某志立即撤回相关投诉或尽快向人民法院提起相关侵权诉讼。
2019年11月14日,某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张某志为被告、张某滔为第三人,向广州知识产权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提起确认不侵害专利权纠纷诉讼,请求确认某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运营的手机银行App不侵害张某志的涉案专利权,并判令张某志向某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支付维权合理开支89.01万元。一审法院认为,宣告无效的专利权视为自始即不存在,故在涉案专利已在先被宣告全部无效的情况下,某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提出确认其不侵害涉案专利权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基础,其起诉不符合法定受理条件。
广州知识产权法院于2019年11月19日作出(2019)粤73知民初1611号民事裁定:对起诉不予受理。某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0年6月12日作出(2020)最高法知民终225号民事裁定:撤销原裁定,指令本案由广州知识产权法院立案受理。法院生效裁判认为:第一,专利权是一种需经有权机关授予的无形财产权。专利授权确权行为作为取得和保持专利权的程序,会导致专有权的确立和丧失,故其目的在于判断发明创造是否应受到专有权的保护,而非采取行政强制措施或赋予执行力。只有在行政相对人及利害关系人对行政决定放弃救济权利或救济权利用尽时,专利权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才具有不可争力,此时专利权有效与否才能处于终局性的确定状态。
因此,专利权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之生效时点应为不可争力的产生时点,不能以一般情况下行政行为一经作出即具有执行力且复议和诉讼期间不停止执行,就认为专利权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亦是一经作出即生效。第二,我国的专利授权确权程序包括司法救济程序,司法救济程序的结果会影响专利权法律状态的确定,是专利授权确权行为在司法领域的评判程序。因此,仅在专利法规定的上述起诉期限届满当事人未提起诉讼或者维持审查决定的司法裁判发生法律效力时,专利授权确权程序才在真正意义上结束,行政相对人及利害关系人负有不得再行争讼的义务。专利权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此时才具有不可争力,故应以此时点作为生效时点。第三,在宣告专利权无效的审查决定未最终生效的情况下,其不能产生否定专利权有效性的效力,权利人发送的侵权警告仍然有权利基础。
相应地,被警告人亦可以在符合法定条件的情况下提起确认不侵害专利权之诉,以消除因收到侵权警告而产生的不安状态。本案起诉材料显示,张某志已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宣告专利权无效的审查决定尚未生效,某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作为被警告人有权提起确认不侵害专利权之诉。司法解释规定的“先行裁驳、另行起诉”不构成被警告人提起确认不侵害专利权之诉的障碍。如人民法院经审理认定被警告人的行为不构成侵害专利权,可径行作出确认不侵权的判决;如人民法院经审理认定被警告人的行为构成侵害专利权,为避免诉讼结果反复,可以中止审理,等待专利确权行政诉讼的结果。专利权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并非一经作出即发生确定的法律效力,在其产生确定的法律效力前,专利权仍属有效,侵权警告仍然具有权利基础;被警告人针对侵权警告提起的确认不侵害专利权之诉,符合法定起诉条件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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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0)最高法知民终225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0-06-12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2-169-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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