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北京某信息技术公司诉东莞某电子科技公司、广州某电子科技公司确认不侵害知识产权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某信息技术公司生产、销售手机检测门产品,共有三个型号。某电子科技公司系两项相关发明专利的权利人,向多个招标单位发送侵权产品告知函,称某信息技术公司及其关联公司生产的手机检测门仿制其产品、侵害其多项专利权,但该告知函并未明确具体的产品型号。某信息技术公司遂起诉,请求确认其三个型号的产品及系统不侵害涉案专利权,并要求对方消除影响。
一审法院认为审理范围应限于其中一个型号,且该型号的公证封存实物因保管不善丢失,无法进行技术特征比对,判决驳回诉讼请求。某信息技术公司上诉后,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九月十一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民终1744号民事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
法院认为:确认不侵害专利权之诉的目的,是使被警告人或利害关系人有渠道摆脱因受到警告所处的不安状态。处理这类纠纷首先需要查明权利人的警告所涉及的行为和产品范围,以明确警告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范围。警告未明确指向具体被警告侵权产品的,人民法院可以在被警告人因该警告而受到负面影响的产品范围内,结合被警告人的诉讼请求,合理确定案件所应审理的具体产品;权利人事后在诉讼中对警告范围所作的限制性陈述,不构成对先前警告函范围的修正与限缩。
二、裁判要点提炼
专利权利人的侵权警告未明确其所指向的具体产品的,人民法院可以在被警告人因该警告而受到负面影响的产品范围内,结合被警告人的诉讼请求,合理确定确认不侵害专利权纠纷案件应当审理的具体产品范围。
权利人在诉讼中主张警告函仅针对其中某一型号产品的陈述,不足以构成对其先前发出的警告函范围的修正与限缩;警告函发出时被警告产品的具体型号尚无法从公开渠道获知的,有理由认为该警告针对的是被警告人的全部同类产品。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函里没写型号,我能不能把整个系列一起拿去确认
先把事实摆清楚。 原告生产手机检测门,有三个型号。 被告是两项发明专利的权利人,向多个招标单位发了一封「侵权产品告知函」,内容是: 「某信息技术公司和某科技公司所生产的手机检测门仿制了我方产品,侵害我方多项专利权,现就上述侵权产品情况予以告知,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请注意这封函的两个特点: 一,它发给了招标单位,不是发给生产者。 这跟上一个案子同一个路数——打客户,不打对手。 二,它没有写型号。 只说「手机检测门」。 现在原告想起诉确认不侵权。问题来了: 函里没说型号,那我该拿哪个产品去确认? 拿一个型号去,剩下的两个型号怎么办? 函说的是「手机检测门」,这三个都是手机检测门,难道剩下两个不算被指控? 拿三个型号一起去,法院会不会说「你诉请不明确」? 本案的一审就卡在这。 一审认为:审理范围只应是一个型号,理由是被告在庭审中明确说「告知函仅指某一个型号」。 而那个型号的产品,公证封存的实物因为保管不善丢失了。虽然后来又公证封存了同款产品,但无法证明与原来那批是同一批,被告也不同意用它来比对。 结果就是:没有实物,没法做技术特征比对,一审判决驳回诉讼请求。 这个结果有多荒诞,你品一下: 原告收到了警告函,客户跑了、招标黄了、生意受影响。去法院想起诉,法院把审理范围缩到一个型号;那个型号的样品恰好丢了;所以没法比对;所以驳回。 等于说:你被警告了,但你证明不了自己不侵权,因为对方把范围缩得刚好让你没法证明。 最高人民法院把这个逻辑推翻了。 核心一句话: 「权利人事后在诉讼中对警告范围所作的限制性陈述,不构成对先前警告函范围的修正与限缩。」 翻译成人话:函发出去的时候说的什么范围,就是什么范围。事后再改口不算。 为什么?判决给了两条理由,都很硬: 理由一:警告的影响范围,在发出时就已经固定了。 判决说:「该警告函所影响的范围在其发出时已经明确,即手机检测门产品。」 想想商业现实: 招标单位收到这封函的时候,它不知道是哪个型号。 它只知道「这家公司的手机检测门可能侵权」。它的反应是把这个供应商排除掉。 ——这个损害,在收函的那一刻就发生了,跟后来法院审哪个型号无关。 理由二:发函时被告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个型号。 判决说:「在某电子公司发出警告函时,被警告的手机检测门产品的具体型号尚无法从公开渠道获知,在某电子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发出警告函时所针对的具体产品及型号的情况下,有理由认为其侵权警告函针对的是全部手机检测门产品。」 这条太重要了。 它把举证责任放在了发函方身上: 你说你只针对某一个型号?那你证明一下,你发函的时候就知道是这一个。 你证明不了,那就按全部同类产品算。 这个分配是合理的。 因为函是你写的,范围不清是你造成的,后果不该由收函人承担。
「审理范围」怎么定:法院的三步走
这个案子给了一套可操作的方法,用来确定「确认不侵权之诉到底审哪些产品」。 第一步:查明警告涉及的行为和产品范围。 判决说这是「首先需要」做的事。为什么放第一步? 因为确认不侵权之诉的目的是消除不安状态,而「不安状态」的范围就等于「警告影响的范围」。 范围定小了,不安状态没消除干净,当事人还得再打一次。范围定大了,超出警告的部分本来就没有不安,法院没必要审。 第二步:确定「负面影响的产品范围」。 这是判断的基准。判决用的表述是「被警告人因该警告而受到负面影响的产品范围」。 注意这里的关键词是「负面影响」,不是「函里点了名的」。 这两个范围经常不一样。 举个日常的例子: 你卖五种规格的同类产品,函里只说「你卖的某某产品侵权」,没写规格。 你的客户会怎么反应?他会把五种规格全部停掉。 因为他分不清哪个有风险,不敢赌。 所以「负面影响的产品范围」=你的客户会因此停掉的全部产品。 这个范围通常大于函面文字的范围。 第三步:结合被警告人的诉讼请求,合理确定审理范围。 这一步给了当事人主动权。你诉请写多大,法院在这个框架内定。 本案原告的诉请是三个型号及系统,法院认定三个都在负面影响范围内,所以三个都可以审。 这三步走完,再看本案的一个补充判断: 被告在诉讼中主张「涉案相关项目最终中标的是某一个型号」。 法院怎么看这个说法? 判决说:「上述理由与陈述并不足以构成对其先前警告函范围的修正与限缩。」 为什么「最终中标的是某个型号」这个理由不成立? 因为这些项目是函发出之后才定标的。函发出时,项目还没定标。 那时候函的影响已经产生了。 这就是一个很实在的道理:不能用事后发生的事实,去倒推当时那封函的意思。 讲到这里,可以给一个完整的操作结论了。 收到警告函、准备打确认不侵权之诉的时候,诉请范围怎么定? 一,把函里提到的产品类别,全部列进去。 不要自己先缩。函说「手机检测门」,你就把三个型号都写上。 缩了,剩下的部分以后还得单独再诉一次。 二,把「受影响」的证据按型号做一遍。 哪个型号被客户退单、被招标排除、被平台下架,逐条列出来。 这就是「负面影响的产品范围」的证明。 三,如果函里连产品类别都没写清楚,那就按「你的同类产品」主张。 本案的标准是「有理由认为针对的是全部同类产品」。你主张全部,法院按证据裁量。 但你不主张,法院不会主动给你加。
还有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样品丢了怎么办
本案发回重审的原因里,有一个技术性问题,非常值得单独讲:公证封存的样品丢了。 事情经过是: 原告一审时对其中一个型号做了公证证据保全,封存在公证处。 后来一审现场勘验,发现这个封存的实物因为保管不善丢失了。 原告又对同款产品再次公证封存。 但被告不同意用新封存的样品做侵权比对,理由是:无法证明它与原封存的那批是同一批。 一审采纳了这个理由,认为缺乏产品实物进行技术特征比对,无法认定是否落入保护范围,判决驳回。 最高人民法院的处理是:发回重审,并且明确指出「一审法院亦应当就该产品是否落入涉案专利权的保护范围进行审理」。 这里的态度是:不能因为样品丢了,就把整个案子判死。 为什么? 因为确认不侵权之诉里,原告的核心诉求是「确认我不侵权」,而不是「你赔我多少钱」。 而「不侵权」这个结论,可以通过多种方式证明,不是只有「拿封存实物去比对」一条路。 判决点出的一条路是:在缺乏实物的情况下,还可以用技术资料、图纸、产品说明书、生产记录、在先销售的产品来证明技术方案。 讲这个点,是为了给一条实操建议,而且这条建议很多人吃亏: 一,样品不是封一次就完事。 很多企业做公证保全,封完就锁在柜子里,一放两年。 等到开庭要用,保管人换了、库房搬了、标签掉了。 本案就是活教训:封存的实物丢了,一审直接判输。 二,封存的时候要做「可追溯」设计。 具体做法:封存时拍照记录外观、编号、生产批次;封存后定期核查;同一批产品额外留存备样。 判决提到的争点是「无法证明该产品与原来封存的产品具有同一性」——如果当时留了批次号和生产记录,「同一性」这一关就过了。 三,永远准备一条「不依赖实物」的证明链。 技术方案不只在实物上,也在图纸、工艺文件、物料清单、检验报告里。 这些东西是企业的日常产物,成本几乎为零,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最后,把这三个案子连起来,给一个完整的判断: 收到一封警告函,要做三件事—— 第一,判断你有没有资格告。 看你有没有受实质影响。 第二,决定在哪告。 翻你自己的生产和销售记录,选一个方便的法院。 第三,决定告多大范围。 按「受影响的产品范围」主张,不要自己先缩。 这三件事都想清楚了,再动笔写起诉状。 反过来,如果你是发函的一方:把型号、专利号、权利要求写清楚。 不是为了对方方便,是为了你自己。 范围不清的函,会给你招来范围不清的诉讼,而诉讼范围不清的后果,法院按对你最不利的方式解释。
警告函没写型号,不代表只能审一个型号——只要那个型号当时从公开渠道还查不到,就有理由认为函针对的是全部同类产品;事后在法庭上改口说「我只指那一款」,不算数。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北京某信息技术公司(以下简称某信息公司)诉称:东莞某电子科技公司(以下简称某电子公司)针对某信息公司、广州某电子科技公司(以下简称某科技公司)的侵权警告函未明确侵权产品具体型号,某信息公司生产的手机检测门涉及三款产品,型号分别为BYing-Ljw0088、KWS-D6、XYD-II,某电子公司侵权警告函应当指向了某信息公司生产、销售的上述手机检测门产品,由此给其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故请求判令:确认某信息公司生产、销售的手机检测门产品不侵害某电子公司拥有的两项涉案专利权(即专利号为201610291906.2、名称为“一种金属分类的图像显示方法及装置”的发明专利和专利号为201610182859.8、名称为“手机探测的标定方法、测试方法及其系统”的发明专利)及其系统,某电子公司消除侵权警告函所带来的影响。
某电子公司辩称:某信息公司和某科技公司生产制造、销售给宿州市公共资源交易管理局和广东省广州女子监狱的手机检测门产品侵害了某电子公司的涉案专利权。
某科技公司述称:同意某信息公司的诉请,恳求支持某信息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法院经审理查明:某电子公司系涉案专利的权利人,本案争议被警告侵权产品涉及手机检测门。2018年10月至2019年9月,某电子公司向多个案外招标单位发送侵权产品告知函称,某信息公司和某科技公司所生产的手机检测门仿制了某电子公司产品,侵害该公司多项涉案专利权,现就上述侵权产品情况予以告知,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该侵权产品告知函并未明确具体的手机检测门产品型号。
一审程序中,某科技公司、某信息公司分别就型号XYD-II产品及型号KWS-D6产品进行公证证据保全,公证处分别出具了第16404号公证书和第01182号公证书。一审现场勘验时,某电子公司明确侵权产品告知函仅指某信息公司和某科技公司生产销售的、型号为XYD-II的手机检测门。同时,第16404号公证书中的型号为XYD-II产品实物因保管不善而丢失。为此,某科技公司再次就型号XYD-II产品进行公证证据保全,公证处出具第16318号公证书。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认为,本案的审理范围应为型号为XYD-II的手机检测门是否落入涉案专利权的保护范围,某信息公司关于其他产品的诉讼请求不应在本案中予以处理。同时,鉴于在先公证封存的型号为XYD-II的产品实物因保管不善而丢失,虽经再次公证封存了同一款产品,但现有证据无法证明该产品与第16404号公证书中的产品具有同一性,某电子公司亦明确表示不同意以再次公证封存的产品与涉案专利进行侵权比对,因此在缺乏产品实物进行技术特征比对的情况下,现有证据无法认定型号为XYD-II的手机检测门产品是否落入涉案专利权的保护范围。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1年11月29日作出(2019)京73民初213号民事判决:驳回某信息公司的诉讼请求。某信息公司不服,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3年9月11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民终1744号民事裁定:一、撤销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9)京73民初213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北京知识产权法院重审。法院生效裁判认为,确认不侵害专利权之诉的目的在于使被警告人或利害关系人有渠道摆脱因受到警告所处的不安状态,从而开展正常的生产经营。人民法院在处理该类纠纷时,基于确认不侵害专利权之诉的法律目的,首先需要查明权利人的警告所涉及的行为和产品范围,以明确警告给被警告人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范围。在大部分情况下,权利人的警告对侵权产品会有明确具体的指向。如果权利人的侵害专利权警告未明确其所指向的具体被警告侵权产品的,人民法院可以在被警告人因该警告而受到负面影响的产品范围内,结合被警告人的诉讼请求,合理确定确认不侵害专利权案件所应审理的具体被警告侵权产品。
本案中,某电子公司在发出相关警告函时并未明确指向具体的某款侵权产品,但是该警告函所影响的范围在其发出时已经明确,即手机检测门产品。而且,根据现有证据,在某电子公司发出警告函时,被警告的手机检测门产品的具体型号尚无法从公开渠道获知,在某电子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发出警告函时所针对的具体产品及型号的情况下,有理由认为某电子公司侵权警告函针对的是某信息公司、某科技公司生产的全部手机检测门产品。某电子公司主张,涉案相关项目最终中标的产品系型号为XYD-II的手机检测门产品,且其亦在一审中明确其警告函所针对的对象就是上述XYD-II产品,但是上述理由与陈述并不足以构成对其先前警告函范围的修正与限缩。为此,某信息公司有权就其手机检测门系列产品,即型号BYing-Ljw0088、型号KWS-D6、型号XYD-II三款产品及其系统提起确认不侵害专利权之诉。
本案某科技公司两次公证的产品型号均为XYD-II,为消除涉案警告函对某信息公司XYD-II产品产生的负面影响,一审法院亦应当就该产品是否落入涉案专利权的保护范围进行审理。专利权利人的侵权警告未明确其所指向的具体产品的,人民法院可以在被警告人因该警告而受到负面影响的产品范围内,结合被警告人的诉讼请求,合理确定确认不侵害专利权纠纷案件应当审理的具体产品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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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2)最高法知民终1744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09-11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3-2-169-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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