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长沙微某医疗科技有限公司、深某医疗科技发展(上海)有限责任公司诉南昌睿某医疗科技有限公司、龚某杰确认不侵害专利权纠纷管辖权异议案
一、案情速览
某专利权人通过其公司邮箱,向被警告方的投资方发送《侵权告知函》,称其投资的公司实际控制人在国内注册的公司经营的产品涉及相关重建增强功能,严重侵犯其多项已授权专利,并提请投资方注意投资风险。实际控制人控股的两家公司委托律师发函,要求撤回该告知函并澄清事实,对方签收后两个月内既不撤回警告,也未提起诉讼。
两家公司遂提起确认不侵害专利权之诉。对方在答辩期内提出管辖权异议,主张告知函针对的是案外另一家公司及其产品,两家原告不是适格主体,案件应移送其住所地法院。上海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四年二月五日作出民事裁定,驳回管辖权异议。对方上诉后,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四年八月二日作出(2024)最高法知民辖终59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法院认为:权利人的侵权警告未明确指出被侵害的具体专利权或被指控侵权的具体产品、方法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原告可能受到的负面影响及其诉讼请求和相关证据,合理确定其与案件是否具有直接利害关系,从而认定其是否为适格原告。确认不侵害专利权纠纷的管辖没有直接规定,但争议本质在于确认被警告人的行为是否侵害他人专利权,故可参照专利侵权纠纷的管辖规则,由被指控侵权行为的实施地、侵权结果发生地或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辖。
二、裁判要点提炼
权利人的侵权警告未明确指出其被侵害的具体专利权或者被指控侵权的具体产品、方法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原告可能受到的负面影响及其诉讼请求和相关证据等,合理确定其是否属于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适格原告。
确认不侵害专利权纠纷的管辖可以参照专利侵权纠纷的管辖规则确定,被指控侵权产品的制造、销售等行为的实施地、侵权结果发生地以及被告住所地法院均具有管辖权;管辖权异议阶段只需审查初步证据能否证成一个可争辩的管辖连接点。
三、赵律师点评
警告函写得含糊,第一个麻烦是「谁有资格去告」
先看本案的警告函长什么样。 它没有发给生产企业,而是发给了投资方。内容大意是: 「近期由公开新闻得知贵方投资了某公司。 该公司实际控制人在国内注册公司经营的产品涉及相关重建增强功能,据查已经严重侵犯了我方的多项已授权专利。提请贵方高度重视该侵权行为,避免投资风险和资产损失。」 这封函有三个特点,实务中非常典型: 一,收函人不是被指控的人。 收函的是投资人,被指控的是「实际控制人在国内注册的公司」——一个模糊的集合。 二,没有指向具体专利。 只说「多项已授权专利」,哪几件、哪几项权利要求,一概没说。 三,没有指向具体产品。 只说「涉及相关重建增强功能的产品」,没型号、没名称。 这种函,业内叫「打给投资人的警告函」。 它的目的往往不是打官司,是搅黄融资。 那问题来了:被这样一封函扫到的人,能不能去法院要求「确认不侵权」? 这就撞上一个门槛:《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要求「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 如果严格按字面看: 函里说的是「实际控制人在国内注册的公司」,那到底指哪家? 如果被警告方不是函里点名的那家,它凭什么说自己有「直接利害关系」? 本案的被告(专利权人)就是这么抗辩的: 告知函指控的侵权主体是案外另一家公司、侵权产品是那家公司的产品,与本案原告无关,所以原告不适格。 这个抗辩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法院没采纳。 法院给出的判断方法是三步: 第一步,看函本身写得清不清楚。 如果不清楚,不能按原告理解的最宽范围算,也不能按被告解释的最窄范围算。 第二步,看原告可能受到什么负面影响。 这是实质标准。 第三步,结合原告的诉讼请求和相关证据,合理确定。 本案落到这三步上: 函里说「实际控制人在国内注册的公司经营的产品」—— 某实际控制人确实是两家原告的控股股东;两家原告确实是「在国内注册的公司」;原告生产、销售的产品确实涉及函里说的那项功能。 所以,函的指向覆盖了原告。 原告受到了这封函的实际影响,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是适格原告。 判决的原话很值得记住: 「其系宽泛地指向实际控制人在国内注册的公司和其所经营的涉及相关功能的产品,无法得出其指控的侵权主体仅为案外那家公司的结论。」 换成白话:你函写得含糊,那就按含糊的范围算,别事后往窄了解释。 这条对发函方和被函方都有意义: 对发函方: 函写得越含糊,被卷进来的人越多。 你以为只是敲打一家,结果一堆关联公司都能来告你。 对被函方: 只要你的产品落在函所描述的范围内、你和被指控主体有关联,你就有资格当原告,不必等对方点名。
为什么管辖能定在「原告所在地」——这条对被告方很不利
第二个争点是管辖。 这个点看起来技术,但对成本影响巨大。 先看法律现状: 确认不侵害专利权纠纷,法律和司法解释没有直接规定管辖。 这是个空白。 空白怎么填?本案给了方法:参照。 判决说:这类纠纷的「争议本质在于确认被警告人的行为是否侵害了他人专利权」,所以可以参照专利侵权纠纷的管辖规则。 那专利侵权的管辖规则是什么? 《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九条:因侵权行为提起的诉讼,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专利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把「侵权行为地」细化了: 包括被诉侵权产品的制造、使用、许诺销售、销售、进口等行为的实施地; 专利方法使用行为的实施地;依照该方法直接获得的产品的使用、许诺销售、销售、进口等行为的实施地;外观设计产品的制造、许诺销售、销售、进口等行为的实施地;假冒他人专利的行为实施地。以及上述侵权行为的侵权结果发生地。 这里有一个极易搞混的地方,也是本案最有价值的澄清: 在确认不侵权之诉里,「侵权行为」指的是谁的什么行为? 不是权利人发函的行为。 发函是权利行使,不是侵权。 是「被警告人涉嫌侵害专利权的行为」。 所以,「侵权行为地」=被警告人涉嫌侵权行为的实施地及其结果发生地。 这个结论一出来,管辖的地图就翻转过来了。 在普通的专利侵权诉讼里: 原告是专利权人,被告是被警告人。管辖可以选在被告住所地(也就是被警告人所在地)。 在确认不侵权之诉里: 原告是被警告人,被告是专利权人。管辖可以选在—— 一,被警告人自己涉嫌侵权行为的实施地。 也就是原告自己的生产地、销售地。 二,侵权结果发生地。 三,被告(专利权人)住所地。 换句话说:被警告人可以在自己家门口告。 本案就是活例子: 原告在上海有销售行为(提交了销售合同、购销订单、经销商合作协议、增值税电子专用发票,均载明销售方是原告),上海就是「销售行为实施地」,所以上海知识产权法院有管辖权。 被告的抗辩是「应该移到我住所地去」——被驳回了。 驳回的依据是《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五条:两个以上法院都有管辖权的,原告可以向其中一个起诉。 这是原告的选择权。 这条对企业的现实意义,讲透了就是一笔账: 打官司,主场很重要。 差旅成本、律师成本、对当地法院裁判尺度的熟悉程度,都是钱和时间。 所以收到警告函、准备打确认不侵权之诉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写起诉状,是翻自己的销售记录。 问自己三个问题: 一,我在哪些地方有生产? 工厂所在地,是「制造行为实施地」。 二,我在哪些地方有销售? 有合同、有发票、有发货记录的地方,是「销售行为实施地」。 三,我想在哪个法院打? 在上面两个集合里挑一个最方便的,前提是证据能证成。 证据怎么才够?本案的标准是「初步证据能够证成一个可争辩的管辖连接点」。 注意是「可争辩」,不是「确凿证明」。 管辖权异议阶段不审实体,只审有没有一个站得住脚的连结。 本案原告提交的是发函之前的销售合同、订单、经销协议、发票。为什么强调「之前」? 因为发函之后的交易容易被质疑是为管辖而临时做的。 给企业的操作提示:平时就把销售证据留好。 合同、订单、发票、物流单,按地域能拉出清单。 到用的时候,一周内能拿出三个省的销售证据,你就有了三个可选的法院。
两边的清单:一封含糊的函,会给自己挖几个坑
这个案子读完,最值得带走的是「含糊」二字的代价。 先给发警告函的一方(通常是专利权人): 一,函里必须写清楚三件事:哪件专利(专利号)、哪几项权利要求、哪个产品(名称或型号)。 本案的函三样都没写,结果被法院按最宽的范围解释,一堆关联公司都成了适格原告。 二,能发给直接对象,就别发给投资方、客户、平台。 发给投资方,看起来杀伤力大,实际法律风险也大。 一方面容易被认定构成「警告」而触发确认不侵权之诉;另一方面,如果函的内容失实,还可能惹上商业诋毁或者不正当竞争的官司。 三,发函之前先想好:我打算不打算起诉? 如果不打算起诉,那这封函的价值就只有「吓一吓」,而代价是给对方一个起诉你的入口。 如果打算起诉,那函里就把该写的都写清楚,并且把起诉的时间点安排好——因为催告期一过,对方就能先告你。 再给收函的一方: 一,别急着证明「我不侵权」,先确认「我有没有资格告」。 判断标准就本案这三步:函写得清不清楚 → 我受没受影响 → 我的产品和函的描述对不上对得上。 只要产品落在函描述的范围里、我和被指控的主体有关联,资格一般没问题。 二,把「受影响」的证据留好。 这一环很多人忽略。函的影响是抽象的,但可以量化: 客户因此取消订单的邮件、经销商要求出具保证的函、招标方因此废标的通知、投资人因此暂停尽调的记录。 这些证据在「直接利害关系」这一关上有用,在后面主张损失时更有用。 三,留意「函发给谁」这件事本身。 如果函发给了你的客户、你的平台、你的投资人,这说明对方想用商业压力替代诉讼。 这种打法在法律上是被容许的(正当维权),但如果内容失实、或者明显超出必要范围,就越界了。 边界在哪?函的内容要限于「主张权利」,不能编造事实、不能贬损商誉、不能胁迫交易相对方断绝与你交易。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位置: 它和另外两类案子要连起来看。一类是「催告怎么发」——本案的姊妹案解决了这个问题;另一类是「警告函没写型号,确认不侵权之诉能审多大范围」——那是下一个问题。 三件加起来,才是一套完整的「收到警告函怎么办」。
警告函写得越含糊,被卷进来的人越多——只要产品落在函的描述范围里、和被指控的主体有关联,关联公司也能当原告,还能在自己家门口的法院告。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22年11月22日,龚某杰通过南昌睿某医疗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昌睿某公司)的企业邮箱向长沙微某医疗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沙微某公司)、深某医疗科技发展(上海)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上海深某公司)的投资方春某资本发送《侵权告知函》,内容包括:“近期由公开新闻得知贵方投资了美国Subtle Medixxx。Subtle Medixxx实控人宫某在国内注册公司经营的产品涉及PET和MR重建增强功能,该等产品据查已经严重侵犯了南昌睿某公司的多项已授权专利。提请贵方高度重视该侵权行为,避免投资风险和资产损失。”宫某系北京深某公司、长沙微某公司、上海深某公司的实际控股股东。
北京深某公司和长沙微某公司、上海深某公司共同委托律师于2022年11月24日通过邮政特快专递向龚某杰发送《律师函》,要求其撤回《侵权告知函》并向相关方澄清事实。龚某杰于2022年11月25日签收《律师函》。
长沙微某公司生产的案涉产品系涉及MR(磁共振)的软件解决方案产品,由上海深某公司负责销售。为证明上海为《侵权告知函》所涉销售行为地,上海深某公司提交了 2022年11月22日前部分销售合同、购销订单、授权经销商合作协议以及《上海增值税电子专用发票》等证据,均载明销售方为“上海深某公司”。
南昌睿某公司拥有多项涉及MR图像处理的专利。在收到《律师函》两个月后,南昌睿某公司既未撤回警告也未提起诉讼,长沙微某公司、上海深某公司遂提起本案诉讼。
南昌睿某公司、龚某杰在答辩期内对案件管辖权提出异议认为:长沙微某公司、上海深某公司对龚某杰(住所地在上海市)并无任何诉讼请求,龚某杰不是案涉专利权人,亦非本案适格被告,上海知识产权法院对本案无管辖权,应以南昌睿某公司的住所地为连结点移送管辖。《侵权告知函》针对的是案外人北京深某公司生产的相关产品,长沙微某公司、上海深某公司生产经营的案涉产品与本案无关。
上海知识产权法院于2024年2月5日作出(2023)沪73知民初471号民事裁定:驳回南昌睿某公司、龚某杰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南昌睿某公司、龚某杰不服,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4年8月2日作出(2024)最高法知民辖终59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长沙微某公司、上海深某公司是否本案的适格原告;二是一审法院对本案是否具有管辖权。
一、关于长沙微某公司、上海深某公司是否本案的适格原告。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犯专利权纠纷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9〕21号)第十八条规定:“权利人向他人发出侵犯专利权的警告,被警告人或者利害关系人经书面催告权利人行使诉权,自权利人收到该书面催告之日起一个月内或者自书面催告发出之日起二个月内,权利人不撤回警告也不提起诉讼,被警告人或者利害关系人向人民法院提起请求确认其行为不侵犯专利权的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根据上述规定,被警告人或者利害关系人有权依法提起确认不侵权诉讼。
但是如果权利人的侵权警告并未明确指出其被侵害的具体专利权或者被指控侵权的具体产品、方法的,则人民法院需要进一步根据原告可能受到的负面影响及其诉讼请求和相关证据等,合理确定其与本案是否具有直接利害关系,即是否属于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的适格原告。
南昌睿某公司、龚某杰提出管辖权异议的理由之一为:《侵权告知函》指控的侵权主体为北京深某公司、指控的侵权产品为北京深某公司生产的***MR和***PET,并不涉及本案原告。其实质是否认长沙微某公司、上海深某公司为本案的适格原告。但是从《侵权告知函》的内容看,其并未明确指向被警告人或者利害关系人的特定产品或者方法,其主要内容为主张“宫某在国内注册公司经营的产品涉及PET和MR重建增强功能,侵害了南昌睿某公司的多项专利。”可见,其系宽泛地指向宫某在国内注册的公司和其所经营的涉及PET和MR重建增强功能的产品,无法得出其指控的侵权主体仅为北京深某公司,指控的侵权产品仅涉及北京深某公司生产的***MR和***PET的结论。宫某系长沙微某公司、上海深某公司的控股股东,由长沙微某公司生产、上海深某公司销售的案涉产品涉及《侵权告知函》所指控的“MR重建增强功能”,显然受到了《侵权告知函》的影响。
因此,长沙微某公司、上海深某公司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构成本案的适格原告。
二、关于一审法院对本案是否具有管辖权。
法律、司法解释对于确认不侵害专利权纠纷的管辖没有直接规定,但是确认不侵害专利权纠纷的争议本质在于确认被警告人或者利害关系人的行为是否侵害了他人专利权,故可以参照与专利侵权纠纷民事案件管辖有关的规定来确定确认不侵害专利权纠纷民事案件的管辖。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九条规定:“因侵权行为提起的诉讼,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专利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若干规定》(2020年修正)第二条规定:“因侵犯专利权行为提起的诉讼,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侵权行为地包括:被诉侵犯发明、实用新型专利权的产品的制造、使用、许诺销售、销售、进口等行为的实施地;专利方法使用行为的实施地,依照该专利方法直接获得的产品的使用、许诺销售、销售、进口等行为的实施地;外观设计专利产品的制造、许诺销售、销售、进口等行为的实施地;假冒他人专利的行为实施地。
上述侵权行为的侵权结果发生地。”参照上述规定,对于确认不侵害专利权诉讼,被权利人指控侵权的案涉产品的制造、销售等行为的实施地或其侵权结果发生地,以及被告住所地法院,均具有管辖权。
本案中,长沙微某公司、上海深某公司提交了《侵权告知函》发送时间之前的销售合同、购销订单、授权经销商合作协议以及销售发票等证据,初步证明长沙微某公司制造案涉产品,上海深某公司销售了案涉产品。因此,现有证据可以初步证明《侵权告知函》所涉及的案涉产品销售行为地包括上海市,上海市可以作为本案的管辖连结点,故上海知识产权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
1.在确认不侵害专利权纠纷案件中,权利人的侵权警告并未明确指出其被侵害的具体专利权或者被指控侵权的具体产品、方法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原告可能受到的负面影响及其诉讼请求和相关证据等,合理确定其是否属于本案的适格原告。
2.确认不侵害专利权纠纷案件的管辖法院,可以参照专利侵权纠纷案件的管辖规则来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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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4)最高法知民辖终59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08-02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6-13-2-179-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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