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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浙江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诉某株式会社确认不侵害著作权纠纷案

案号:(2023)浙01民终453号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 确认不侵害知识产权纠纷 · 二审 · 2023-07-20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某网络公司联合出品一部魔幻题材电影,影片在某视频平台独播,上线四个多月播放量达一千七百余万次。某境外游戏公司向平台发出侵权警告函,主张该电影侵害其知名网络游戏的著作权,要求平台停止上映。电影出品方回函澄清后,又发出催告函要求对方尽快行使诉权。该游戏公司收到催告后不仅未撤回警告,反而再次向平台发函要求下架。

该网络公司遂起诉,请求确认电影不侵害游戏作为视听作品的改编权、信息网络传播权,并赔偿维权合理开支五十余万元。杭州互联网法院于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十五日作出一审判决:确认不侵权,判令游戏公司赔偿维权合理费用二十万元。游戏公司上诉后,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七月二十日作出(2023)浙01民终45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以视听作品对游戏进行保护时,权利边界应以「画面」评价为中心,保护范围限于连续动态画面本身或其组合以及对故事情节加以展示的视觉效果;侵权比对应针对视听画面的核心要素进行,不应仅着眼于画面背后的故事情节是否一致,更不应以游戏玩法具体设计替代画面比对。游戏的主题、情感、构思属于思想,不受著作权法保护;在后作品参考吸收思想层面内容但具体表达已脱离或不同于在先作品的,不侵害改编权。

二、裁判要点提炼

以视听作品保护网络游戏时,权利边界应以「画面」评价为中心,保护范围限于连续动态画面本身或其组合以及对故事情节加以展示的视觉效果;侵权比对应针对视听画面的核心要素,排除创意、情感等抽象思想与公有领域素材、有限表达,不应以游戏玩法具体设计替代画面比对。

网络游戏的主题、情感、构思属于思想,不属于著作权法保护范围;在后创作的电影作品即使参考吸收了在先游戏思想层面的内容,但其具体表达已脱离或者不同于在先作品的,不侵害在先游戏作为视听作品的改编权。

三、赵律师点评

被投诉下架,能不能反过来告「确认不侵权」——著作权领域也行

前面讲的几个案子都是专利。 这一件不同:是著作权。 先说这个案子的价值:它证明了「确认不侵权之诉」不是专利专属。 很多人以为只有专利才有这条路。 其实著作权、商标权,都能用。 因为这条路的法律基础不是专利法,是「确认之诉」这个民事诉讼的基本类型——你和一个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处于不确定状态,你可以请求法院确认。 案情是这样的: 某网络公司出品了一部魔幻电影,在某视频平台独播。上线四个多月,播放量一千七百多万次。 然后某境外游戏公司向平台发了侵权警告函,说这部电影侵害了它的知名游戏著作权,要求平台停止上映。 注意这一招:还是「打平台」,不打制片方。 为什么打平台有效? 因为平台是播出的通道。 平台一下架,片子就没了。 这比起诉制片方快得多,成本也低得多。 出品方的应对是一套标准动作,值得学: 第一步,回函澄清。 电影出品方回函给平台,说明不侵权,平台此后未予下架。 第二步,发催告函。 出品方三家公司联合向游戏公司发催告函,要求其尽快行使诉权。 第三步,对方反而加码。 游戏公司收到催告后,再次向平台发函,表明仍认为侵权,再次要求下架。 这三步走完,条件就齐了: 对方不撤回警告,也不起诉(它只是继续要求平台下架),催告期也过了。 于是出品方起诉,要求两件事: 一,确认电影不侵权。 二,赔偿维权合理开支五十余万元。 两件都拿到了,第二件拿了二十万。 这一点非常关键,必须单独强调: 确认不侵权之诉,可以同时主张维权合理开支。 很多人以为确认之诉就是个「名分」,赢了也没钱。 本案说明——不是。 你为了应对这封警告函花的律师费、公证费、鉴定费,可以要求对方赔。 判决支持的理由是:对方在收到催告后既不撤回警告、又不起诉,导致法律关系处于不确定状态,客观上使原告处于不安境地,并产生合理的诉讼顾虑,原告所主张的合法利益有受到损害的可能。 这段话把「不安」翻译成了「损害」。 有了损害,赔偿就有了基础。

游戏告电影抄袭,法院怎么比——「以画面为中心」这条线

这是本案最有技术含量、也最有用的部分。 因为「游戏被改编成电影算不算抄袭」是这几年非常高发的一类争议。 先看游戏方主张了什么。 它说游戏是视听作品,电影从六个方面抄袭: 一,角色职业组合及形象设定。 二,角色装备(武器、服装、首饰)。 三,角色技能。 四,场景设定。 五,玩法系统设定。 六,特殊细节设定。 这六项告得很全,看起来声势很大。但法院一项一项拆了。 法院先定了一个前提,这句话是全案的地基: 「在以视听作品对游戏进行保护时,其权利边界应以『画面』评价为中心,其著作权保护范围应当限于连续动态画面本身或其组合,以及对故事情节加以展示的视觉效果。」 这句话的意思是: 你把游戏当成「视听作品」来保护,那你受保护的东西就是「画面」,不是玩法、不是数值、不是系统设计。 为什么? 因为视听作品这个类别,保护的就是「连续画面」。 你要保护玩法规则,那是另一个问题(可能走不正当竞争,但不是著作权)。 接着法院给了比对方法,三个「不」: 一,不应仅着眼于审查画面背后的故事情节是否一致。 二,更不应以游戏玩法具体设计来替代视听画面的比对。 三,应当把不属于著作权保护范围的创意、情感等抽象思想、公有领域的素材及有限表达排除在外。 然后审查的是:两部作品在表达方面的「取舍、安排、设计」是否相同或实质性相似。 落到本案的具体比对,法院是这么看的: 游戏这边: 主视角是倾斜或鸟瞰视角,画面主体是场景地图,玩家操控的角色在画面中比例较小,角色移动时有顿感,带动镜头移动,呈现角色与场景的交互效果。 电影这边: 真人出演,通过多个实景与虚拟背景的转换、分镜头切换,主角身怀多种技能招式,辅以丰富华丽的特效画面,主要对战场景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以可视化画面承载剧情的起承转合。 结论: 两者在画面构成、画面流畅度、镜头体验感、视听效果四个方面截然不同,在取舍安排具体创作要素上存在实质性区别,表达效果有明显差异,不构成相同或实质性相似。 再补一句本案很精彩的细节:弹幕。 原告提交的证据里,电影播放画面中有网友发的弹幕,提到游戏里的说法、提到「回新手村了」、提到技能招式。 游戏方大概想用这个证明「观众都觉得像」。 法院的态度是:不能这么用。 判决说:「虽然一些网友在观看电影时以发送弹幕的方式表达个人观点,不乏因对游戏先入为主的立场而将两者联想到一起,但不能仅以此就认为两者存在著作权法意义上的关联性。」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 它把「观众的联想」和「法律的相似」分开了。 观众觉得像,可能是因为同一个题材、同一种情怀、同一批受众。 但著作权看的是表达,不是观感。

思想与表达的界线:这个案子给的是「什么能抄、什么不能抄」

判决里有一句话,可以当口诀背下来: 「网络游戏的主题、情感、构思属于思想,不属于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 接着是第二句: 「即使在后创作的电影作品参考吸收了在先网络游戏主题、情感、构思等思想层面的内容,但其具体表达已脱离或者不同于在先作品的,不侵害在先网络游戏的改编权。」 这两句话,划出了一条非常实用的界线。 先说「可以拿」的: 一,题材。 你做一个「三职业、打怪升级、保卫大陆」的世界观,别人也能做。 二,风格。 魔幻、仙侠、末世,这是类型,不是作品。 三,情感基调。 热血、悲壮、怀旧,这些是情绪,不是表达。 四,基本套路。 主角失忆、重回十年前、组队打魔王——这些是「情节的抽象层次」,一般不保护。 再说「不能拿」的: 一,具体的角色形象。 长相、服饰、标志性道具的具体视觉呈现。 二,具体的场景画面。 不是「有个新手村」,而是那个村子的布局、建筑、色调的具体画法。 三,具体的连续画面。 运镜、剪辑节奏、镜头组接形成的整体视听效果。 四,具体的台词、文案、音乐。 这个划分,用一句大白话说: 「点子可以借,做法不能抄。」 借点子,法律上叫「借鉴思想」;抄做法,法律上叫「复制表达」。 两者的分界,就在「具体到什么程度」。 那怎么判断「具体到什么程度」?本案给的方法是「整体视听效果」。 不是拆开来一项一项比(拆开比,任何两部同类型作品都能找到相似项),而是看整体的画面观感是不是一回事。 这个方法的实务意义,对两边都有: 对被指控抄袭的一方: 你的抗辩重点不是「我没有参考」,而是「我参考的是思想,我的表达是新的」。 所以证据要准备「我的创作过程」——剧本、分镜、设计稿、拍摄方案,证明这个画面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对主张被抄袭的一方: 你的举证重点不是「他抄了我的设定」,而是「他的画面和我的画面在整体上是一回事」。 所以要提交画面比对的材料——逐段截帧、并排对照、标注相同之处。 只说「设定一样」,在这个标准下是赢不了的。 最后回到「确认不侵权」这条路上来,把这个案子的完整账算一遍: 成本: 一封回函、一封催告函、一场官司。 收益: 一份「确认不侵权」的生效判决,平台可以凭这个判决拒绝下架;二十万维权费用;以及最重要的——以后再有人说你抄,你手里有判决。 如果不打这一场呢? 平台可能下架,片子停播,广告违约,分账归零。 一笔账算下来,这一场官司是划算的。 这也是「确认不侵权之诉」真正的价值所在:它不是争一口气,是把「不确定」变成「确定」,让生意能继续做下去。

被投诉下架,不只有「等对方起诉」一条路——催告之后对方既不撤函也不起诉,你可以主动起诉确认不侵权,顺带把为这事花的律师费要回来。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浙江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浙江某网络公司)诉称:其与上海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某网络公司)、湖州某影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湖州某影业公司)联合出品《蓝月》电影。2020年3月18日,《蓝月》电影在腾讯视频平台上映,截至同年7月2日的播放量已有1784万余次。2020年3月27日,上海某网络公司收到由平台转发的侵权警告函件,系由被告某株式会社发出,表示《蓝月传奇》游戏侵害《热血传奇》游戏知识产权,因此要求平台停止上映《蓝月》电影。浙江某网络公司于2020年4月2日回函给平台,告知《蓝月》电影并不侵害某株式会社对于《热血传奇》游戏的著作权。平台此后未予下架《蓝月》电影。浙江某网络公司与上海某网络公司、湖州某影业公司于2020年4月29日向某株式会社回复催告函,告知其尽快行使相关诉权。

2020年5月19日,某株式会社再次向腾讯视频平台发函,表明已收到催告函,并仍认为《蓝月》电影侵害《热血传奇》游戏的知识产权,再次要求平台对该电影进行下架。浙江某网络公司认为其系《蓝月》电影的著作权人,某株式会社向《蓝月》电影独播平台发出侵权警告要求下架的行为,致使双方关于《蓝月》电影在该平台独播是否侵害《热血传奇》游戏的著作权产生了实质性争议。经催告后,某株式会社不仅未撤回警告,反而再次向平台发出警告函。因此,双方之间关于是否侵权处于严重不确定状态,对《蓝月》电影的发行及运营产生巨大影响。浙江某网络公司遂诉至法院,要求确认电影不侵害游戏的著作权,某株式会社赔偿维权合理开支50余万元。

某株式会社辩称:《热血传奇》游戏的连续动态画面构成视听作品,《蓝月》电影对该游戏角色职业组合及形象设定、角色装备(包括武器、服装、首饰)、角色技能、场景设定、玩法系统设定、特殊细节设定这六个方面进行抄袭,侵害该游戏改编权、信息网络传播权。

经审理查明,《热血传奇》是一款由韩国某公司于2000年开发的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于2001年在我国推出。该游戏在2003年后以“战士”“法师”“道士”统称职业,后又加入“刺客”职业,角色形象、属性等元素一脉相承。游戏玩家在进入游戏后选择职业角色,通过与敌人、怪物等进行搏斗、买卖、寻宝等各种方式,获得各类装备、武器、宝物、魔法、经验等物品或技巧,在游戏中不断提升所选职业角色的等级。《蓝月》电影是一部魔幻题材类电影,故事背景为主角长风在经过一场保卫蓝月大陆的恶战后失去伙伴,重回十年前,他决心不让悲剧重演,带领慕容天歌、明月以及一众蓝月大陆三族联军闯入魔神宫邸,与赤月魔神进行殊死一战。该电影于2020年3月18日在腾讯视频平台上线,可供在线播放。各出品公司共同确认《蓝月》电影的著作权及各类衍生品权利均为浙江某网络公司单独所有。

游戏权利方之一的某株式会社在知悉《蓝月》电影即将在腾讯视频平台上线独播后便向平台发函要求停止发行电影,电影出品方向某株式会社发出催告函,但某株式会社仍再次向平台发函投诉。《蓝月》电影在腾讯视频平台的播放画面中显示网友发送的弹幕内容提及“传奇”“战法道集合”“回新手村了”及剧情设置、技能招式等。

杭州互联网法院于2022年12月15日作出(2021)浙0192民初10369号民事判决:一、确认浙江某网络公司授权腾讯视频网站独播的《蓝月》电影不侵害《Legend of Mir2》(中文名:《热血传奇》)游戏作为视听作品的改编权、信息网络传播权;二、某株式会社赔偿浙江某网络公司维权合理费用人民币20万元;三、驳回浙江某网络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某株式会社提起上诉。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3年7月20日作出(2023)浙01民终45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中,某株式会社既未撤回侵权警告函件,又未在合理期限内提起诉讼,使其与浙江某网络公司之间是否存在著作权侵权的法律关系处于不确定状态,客观上使得浙江某网络公司处于不安境地,并产生合理的诉讼顾虑,浙江某网络公司所主张的合法利益有受到相应损害的可能。浙江某网络公司与本案具有直接利害关系,其提起本案诉讼符合法律规定。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蓝月》电影是否侵害《热血传奇》游戏的改编权、信息网络传播权。

《热血传奇》游戏属于角色扮演类网络游戏,游戏玩家通过在一个建构好的具有丰富内涵的虚拟世界中选定体验角色,经历成长、开展对战等一系列游戏内置事件和玩法剧情,获得沉浸式的视听体验,其与《蓝月》电影均属于视听作品。在以视听作品对游戏进行保护时,其权利边界应以“画面”评价为中心,其著作权保护范围应当限于连续动态画面本身或其组合,以及对故事情节加以展示的视觉效果。相应地,在进行侵权比对时,应当主要对视听作品的构成要件特别是视听画面的核心要素进行审查比对,而不应仅着眼于审查画面背后的故事情节是否一致,更不应以游戏玩法具体设计来替代视听画面的比对。

具体而言,应当将《热血传奇》游戏整体画面融合场景下玩法规则所呈现的连续动态画面,与《蓝月》电影相关片段进行比对,并将不属于著作权保护范围的创意、情感等抽象思想、公有领域的素材及有限表达等排除在外,审查两部作品在表达方面的取舍、安排、设计等是否相同或实质性相似。从某株式会社主张的《热血传奇》游戏角色职业组合及形象设定、角色装备、角色技能、场景设定、玩法系统设定、特殊细节设定这六个方面的核心内容来看,《蓝月》电影中的相关内容或不具有视听画面的比对基础,或不构成相同或实质性相似,或虽有个别内容存在相似但并非涉案游戏应受著作权法保护的属于视听作品的独创性表达,在作品中所占的比例和重要程度也较低。

从整体视听画面来看,《热血传奇》游戏的主视角为2D倾斜或鸟瞰视角,可见人物和旁边景物的位置关系,画面主体为场景地图,玩家操控的角色、NPC等在运行的游戏画面中比例较小,角色移动时有顿感,亦会带动镜头移动,呈现角色、NPC与场景之间的交互效果;《蓝月》电影则为真人出演,通过多个实景、虚拟背景的转换及分镜头切换,主角们身怀多种技能招式,辅之以丰富华丽的特效画面,主要对战场景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且以可视化画面承载剧情的起承转合。两者在画面构成、画面流畅度、镜头体验感、视听效果方面均截然不同,在选择、取舍和安排视听画面中的具体创作要素中存在实质性区别,表达效果有明显差异,不构成相同或实质性相似。

此外,虽然一些网友在观看电影时以发送弹幕的方式表达个人观点,不乏因对游戏先入为主的立场而将两者联想到一起,但不能仅以此就认为两者存在《著作权法》意义上的关联性。《蓝月》电影在参考吸收游戏中的主题、情感、构思等思想层面的基础上再进行独创性表达,就视听作品而言,该具体表达已脱离于或不同于被借鉴作品,成为具有独创性的新表达。

综上,法院依法认定被诉侵权事实不成立,并对浙江某网络公司主张的维权费用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网络游戏的主题、情感、构思属于思想,不属于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即使在后创作的电影作品参考吸收了在先网络游戏主题、情感、构思等思想层面的内容,但其具体表达已脱离或者不同于在先作品的,不侵害在先网络游戏的改编权。

案号:(2023)浙01民终453号 审理法院: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07-20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09-2-169-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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