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交通设施公司诉某新能源科技公司确认不侵害专利权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某交通设施公司向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确认其生产销售的发光地砖组成的智慧斑马线不侵犯某新能源科技公司的实用新型专利权。被告在答辩期内提出管辖权异议,认为本案应移送上海知识产权法院审理。一审法院裁定将案件移送上海知识产权法院。
原告不服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八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民辖终365号民事裁定:撤销原裁定,本案由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管辖。
法院认为:确认不侵害专利权诉讼的制度目的,是为因受到警告而陷入不安的被警告人提供司法救济,其核心仍在于判断被警告人的行为是否侵犯他人专利权,与专利侵权诉讼存在密切关联,可以参照专利侵权案件地域管辖连接点的规定确定管辖。该类诉讼中的「侵权行为」应当理解为被警告人涉嫌侵害专利权的行为,故作为管辖连接点的侵权行为地,是指被警告人涉嫌侵权行为的实施地及其结果发生地。管辖权异议阶段原则上只需审查与建立管辖连接点相关的事实,初步证据能够证成一个可争辩的管辖连接点即可。
二、裁判要点提炼
确认不侵害专利权诉讼属于知识产权侵权诉讼,可以参照专利侵权案件地域管辖连接点的规定确定管辖;该类诉讼中的「侵权行为」应当理解为被警告人涉嫌侵害专利权的行为,作为管辖连接点的侵权行为地是指被警告人涉嫌侵权行为的实施地及其结果发生地。
在管辖权异议审理阶段,人民法院原则上只需审理与建立管辖连接点相关的事实;相关事实同时涉及实体争议的,只需审查初步证据能否证成一个可争辩的管辖连接点,一般不对实体争议作出明确认定。
三、赵律师点评
这件案子只解决一件事:去哪个法院告
前面已经讲过一遍管辖的道理,这个案子单独立出来,是因为它把「战场选择」这件事讲到了底。 案情极简: 原告某交通设施公司,在南京。它生产发光地砖组成的智慧斑马线。 被告某新能源科技公司,在上海,是实用新型专利权人,而且把警告函发给了原告的客户。 原告在南京中院起诉,请求确认不侵权。 被告提管辖权异议:应该移送到上海知识产权法院。 理由是——我住所地在上海。 一审同意了,把案子移送到上海。 最高人民法院撤销,案子回到南京。 这一来一回,差的不是程序,是实打实的成本。 为什么南京有管辖权? 答案就一句话:原告在南京制造、销售涉嫌侵权产品,南京是「侵权行为实施地」。 判决的推理是这么展开的: 第一步,定性。 确认不侵权之诉,「属于知识产权侵权诉讼」,所以按侵权案件的管辖规则来。 第二步,找连结点。 侵权案件的管辖连结点是侵权行为实施地、侵权结果发生地。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这里的「侵权行为」指谁的行为? 判决说得非常明确: 「应当是指被警告人的涉嫌侵害专利权的行为。」 ——不是权利人发警告函的行为。 第四步,落地。 所以侵权行为地就是「被警告人涉嫌侵害专利权的行为实施地及其结果发生地」。 原告在南京制造,在南京销售,南京就是实施地。所以南京中院有管辖权。 这个逻辑一确立,被警告人就有了「主场优势」。 为什么主场重要?讲几个很实在的: 一,成本。 一个案子开两三次庭,异地每次差旅加住宿,几千到上万。 律师异地办案还要加收。 二,证据。 你的生产记录、图纸、设备、技术人员都在本地。法院要现场勘验,本地才方便。 三,对裁判尺度的熟悉度。 本地律师对本院既往判例更熟,对法官的关注点更了解。 四,心理。 这一条判决书不会写,但真实存在。 所以这个案子的实用价值,就一句话: 你可以选择在自己家门口打这场官司——只要你在本地有制造或者销售行为,并且拿得出证据。
「可争辩的管辖连接点」:这个标准低到什么程度
这一节讲举证的门槛,因为它决定你能不能选成这个法院。 先说一个常被误解的点:管辖权异议阶段,法院不审实体。 判决说:「在管辖权异议审理阶段,人民法院原则上只需审理与建立案件管辖连接点相关的事实。 与建立管辖连接点相关的事实同时涉及案件实体争议内容的,只需审查案件初步证据是否能够证成一个可争辩的管辖连接点事实即可,一般不对案件实体争议内容作出明确认定。」 「可争辩」这三个字,是这一节的核心。 什么叫「可争辩」? 说白了:不是「证明到确信」,而是「证明到有得吵」。 举个对比就清楚了: 如果是实体审理: 你要证明「这个产品是我在南京生产的」,要拿出生产记录、工艺文件、原料采购单、员工证明——证据链要闭合。 如果是管辖阶段: 你只要证明「我有理由被认为是南京生产的」——营业执照上的住所地在南京、经营范围包含该产品的制造、有一份南京的销售合同、有一张南京开的发票。 本案原告就是这么做的,判决写得很清楚: 「一方面,上诉人的住所地位于江苏省南京市,结合上诉人的经营范围,可以认定上诉人在其住所地即江苏省南京市实施了可争辩的制造涉嫌侵权产品的行为。」 「另一方面,二审查明的事实亦初步证明上诉人在江苏省南京市实施了可争辩的销售涉嫌侵权产品的行为。」 注意两条路径:一条是「住所地+经营范围」推出制造行为;一条是「初步证据」证明销售行为。 第一条路径对很多企业极有用: 你的营业执照住所地在哪个城市,结合经营范围包含该类产品的制造,就可以主张「我在这个城市有制造行为」。 但这条路径有一个前提:你的经营范围里得真的有「制造」。 很多贸易公司、销售公司,经营范围里只有「销售」,没有「制造」。 那第一条路径走不通,只能走第二条:证明有销售。 第二条路径怎么走?本案给的是:销售合同、发票、发货记录。 本案原告还提供了「给客户发的警告函」作为证据 ——判决提到:「被上诉人即涉案专利权人在给上诉人的客户发出的警告函中指控上诉人涉嫌实施了制造、销售侵害其涉案专利权之产品的侵权行为。」 这一条很妙: 对方自己发的警告函,里面说你在南京制造、销售,这就成了你主张南京有管辖权的证据。 对方的函,反过来给你用。 这在实务中叫「自认」的一种变形用法。所以收到警告函,别急着撕,先看它写了什么。 再补一个程序细节,很重要: 管辖权异议被驳回以后,不影响你在实体上继续抗辩。 本案这个案子,只是解决了「在哪审」,还没审「侵不侵权」。 判决专门说了:管辖阶段「一般不对案件实体争议内容作出明确认定」。所以你在管辖阶段说的话,不会变成实体上的把柄。 最后给一份清单,收到警告函、准备起诉时按这个走: 第一,列城市。 把你的生产地、仓储地、发货地、主要销售地列出来。 第二,找证据。 每个城市准备一套:合同、发票、发货单、物流记录。 优先用警告函发出之前的。 第三,挑法院。 在能证成的城市里,挑你最方便的那个。 第四,注意专属管辖的例外。 专利、著作权这类案件,很多地方是集中在特定法院管辖的(比如知识产权法院、或者中院)。选之前查一下当地是不是有集中管辖的规定。 第五,别忘了被告也有选择权。 判决引用《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五条:两个以上法院都有管辖权的,原告可以向其中一个起诉。 但如果对方先起诉了(比如在你没准备好的时候,它在自己所在地起诉你侵权),那你就被动了。 所以时间上也要抢。
把「确认不侵权之诉」这条路完整走一遍
七个案子讲完了,把这条路从头到尾串一遍。这一节可以当操作手册用。 【第一步】判断:这条路适不适合你 适合的情形: 收到警告函、律师函、平台投诉、行政投诉,对方既不撤也不起诉,你的生意受影响。 不适合的情形: 对方已经起诉你了。 那你应诉就行(可以提不侵权抗辩、可以提无效宣告),不需要再打确认不侵权。 对方只是问了问、没有明确主张。 那不构成「警告」,催告了也没用。 【第二步】确认:对方的动作算不算「警告」 算的: 律师函、警告函、告知函、平台投诉、向行政机关投诉(这一点下一个案子讲)。 不算的: 一般的商务沟通、询问、行业内传闻。 判断标准: 有没有指向你的产品、主张你的行为侵害其权利、并且要求你停止。 【第三步】发催告函 必须书面。 邮件也算,但要能证明「发出」和「收到」。 内容三要素: 一,指出对方的警告;二,要求对方撤回警告或者提起诉讼;三,给一个期限。 发完留证: 邮件截图、快递单号、签收记录。 【第四步】等 从对方收到起一个月;或者从你发出起两个月。 取先到的那个。 这一个月里,别催、别谈、别做可能被视为「和解」的动作——因为它会影响「对方是否怠于行使诉权」的判断。 【第五步】起诉 诉请写三块: 一,确认不侵权(写清产品、型号、专利号)。 二,赔偿维权合理开支(律师费、公证费、鉴定费)。 三,如果对方的函发给了你的客户,可以要求消除影响。 管辖: 按本案的规则,你的制造地、销售地、对方住所地都可以。 【第六步】证据准备 核心是两块: 一,「不安状态」的证据。 客户退单、招标排除、平台下架、投资人暂停。 二,「不侵权」的证据。 技术比对材料、以及不依赖实物的技术资料(图纸、工艺文件、说明书)。 【第七步】打赢之后 判决生效后,拿给平台、客户、招标方看。 这一纸判决的价值,不在赔偿,在「确定性」。 最后讲一句这个制度的意义,回到我们的宗旨: 这类案子,标的不大、法律关系不复杂、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权利。 但它是「被欺负了但没处说理」这个困境的唯一出口。 对方不用起诉,一封函就能让你的客户跑掉、让你的投标作废、让你的融资停摆。 而你连一个能说「我没侵权」的地方都没有。 确认不侵权之诉,就是那个地方。 它可能一年只有几十个人用得上,但对用得上的人来说,它是唯一的。
在确认不侵权之诉里,管辖的「侵权行为地」指的是你(被警告人)涉嫌侵权的行为地,不是对方发函的地方——所以只要你在本地有制造或销售,就能在自己家门口打这场官司。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交通设施公司于2019年7月24日向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诉讼,请求确认某交通设施公司生产销售的发光地砖组成的智慧斑马线不侵犯某新能源科技公司拥有的实用新型专利权。某新能源科技公司在提交答辩状期间对管辖权提出异议,认为本案应移送至上海知识产权法院审理。
一审法院于2019年8月23日作出(2019)苏01民初2057号民事裁定,将本案移送上海知识产权法院审理。某交通设施公司不服一审裁定,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裁定,确认一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
最高人民法院于2019年11月18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民辖终365号民事裁定:撤销原裁定,本案由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管辖。最高人民法院二审审查认为,本案系因确认不侵害专利权纠纷所引发的地域管辖权争议,焦点问题为原审法院对本案是否具有管辖权。确认不侵害专利权诉讼的制度设置目的在于,为因受到专利权人警告而陷入不安的被警告人提供司法救济,通过确认不侵权诉讼的审理,确定被警告人实施的技术方案是否侵害他人的专利权,从而使其尽快从不安状态中解脱出来,为后续的生产经营作出妥当决策。可见,确认不侵害专利权诉讼的核心仍然在于判断被警告人的行为是否侵犯了他人专利权,与专利侵权诉讼存在密切关联性,可以参照专利侵权案件地域管辖连接点的规定确定地域管辖。确认不侵害专利权诉讼的地域管辖连接点,包括侵权行为实施地、侵权结果发生地。确认不侵害专利权诉讼中的“侵权行为”,应当是指被警告人的涉嫌侵害专利权的行为。
相应地,确认不侵害专利权诉讼中作为地域管辖连接点的侵权行为地,应当是指被警告人涉嫌侵害专利权的行为实施地及其结果发生地。
在管辖权异议审理阶段,人民法院原则上只需审理与建立案件管辖连接点相关的事实。与建立管辖连接点相关的事实同时涉及案件实体争议内容的,只需审查案件初步证据是否能够证成一个可争辩的管辖连接点事实即可,一般不对案件实体争议内容作出明确认定。本案中,被上诉人即涉案专利权人在给上诉人的客户发出的警告函中指控上诉人涉嫌实施了制造、销售侵害其涉案专利权之产品的侵权行为。一方面,上诉人的住所地位于江苏省南京市,结合上诉人的经营范围,可以认定上诉人在其住所地即江苏省南京市实施了可争辩的制造涉嫌侵权产品的行为;另一方面,二审查明的事实亦初步证明上诉人在江苏省南京市实施了可争辩的销售涉嫌侵权产品的行为。因此,江苏省南京市可以作为本案的地域管辖连接点。虽然被上诉人的住所地位于上海市,上海市亦是本案的地域管辖连接点之一;
但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五条关于“两个以上人民法院都有管辖权的诉讼,原告可以向其中一个人民法院起诉”的规定,上诉人选择在侵权行为地人民法院即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是其行使诉讼处分权的表现,符合法律规定。确认不侵害专利权诉讼属于知识产权侵权诉讼,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确定地域管辖连接点。确认不侵害专利权诉讼中的“侵权行为”应当理解为被警告人涉嫌侵害专利权的行为;相应地,此类诉讼中作为地域管辖连接点的侵权行为地,应当是指被警告人涉嫌侵害专利权的行为实施地及其结果发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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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9)最高法知民辖终365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9-11-18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2-169-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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