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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荷兰某公司、江苏某轮胎有限公司诉江苏某机械有限公司确认不侵害专利权纠纷案

案号:(2019)最高法知民终5号最高人民法院 · 确认不侵害知识产权纠纷 · 二审 · 2019-06-12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某机械公司于二〇一八年五月向苏州市知识产权局提出专利侵权纠纷处理请求,主张某轮胎公司使用某型号轮胎成型机的行为侵害其专利权。该型号设备的生产者某外国公司及其中国合作方认为,这一行政投诉构成对其的侵权警告,遂于同年九月向该机械公司发出催告函,要求其一个月内撤回警告或提起诉讼。对方签收后既未撤回也未起诉。

两家公司遂向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确认不侵权。一审法院认为,行政投诉不构成专利法意义上的「侵权警告」,且对方在收到催告函后一个月内已向法院提起侵权诉讼,裁定驳回起诉。原告上诉后,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九年六月十二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民终5号民事裁定:纠正一审关于「侵权警告」的认定,但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法院认为:权利人主张相对方侵权、但又不通过法定程序予以解决,会使相对方处于不确定状态;确认不侵权之诉的制度目的即在于赋予相对方诉权以消除这种不确定状态。专利权人仅针对被诉侵权产品的部分生产者、销售者、使用者向专利行政部门提起专利侵权纠纷处理请求,导致未参与该行政处理程序的生产者、销售者、使用者的经营处于不确定状态的,可以认定该请求对上述主体构成侵权警告。

二、裁判要点提炼

专利权人仅针对被诉侵权产品的部分生产者、销售者、使用者向专利行政部门提起专利侵权纠纷处理请求,导致未参与该行政处理程序的生产者、销售者、使用者的经营处于不确定状态的,可以认定该专利侵权纠纷处理请求对上述未参与行政处理程序的主体构成侵权警告。

确认不侵害专利权之诉的审理范围在于确定原告所实施的技术方案是否落入被告专利权的保护范围,其目的在于消除原告对其技术方案是否落入他人专利权保护范围不确定的状态;权利人在收到催告后于法定期限内提起侵权诉讼的,不再符合提起确认不侵权之诉的条件。

三、赵律师点评

对方没发函,只去知识产权局投诉——这也算「警告」吗

这是确认不侵权这条路上,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入口。 先看案情: 某机械公司向苏州市知识产权局提出专利侵权纠纷处理请求,说某轮胎公司使用某型号轮胎成型机侵害它的专利权。 注意这个动作的两个特点: 一,它走的是行政程序,不是法院。 依据是专利法关于「专利侵权纠纷可以请求管理专利工作的部门处理」的规定。 二,它的相对方只是「使用者」。 也就是那家轮胎公司。 可问题是:这台设备是谁造的? 是某外国公司造的,由它的中国合作方在国内销售。 这两家——设备的生产者和销售者——根本没有参与那个行政程序。 它们的处境是这样的: 知识产权局正在审「这台设备侵不侵权」。如果认定侵权,处理决定会要求停止使用。 那设备还能不能卖?不能了。 谁还敢买一台「被官方认定侵权」的设备? 可它们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行政程序的当事人是使用者,不是它们。 所以它们想走「确认不侵权」这条路。 第一个问题就卡住了:对方没有发警告函,只提了一个行政投诉,这算「警告」吗? 一审说:不算。 理由是行政投诉不构成专利法意义上的「侵权警告」。 于是驳回起诉。 最高人民法院说:算。 但最终还是驳回了上诉(原因在第三节讲)。这个「算」字,是本轮最有价值的认定。

「警告」的实质不是形式,是「让你陷入不确定状态」

这一节讲判断标准,可以直接拿去用。 先看法院怎么论证的,四层: 第一层,讲制度目的。 判决说:「权利人主张相对方侵权,但又不通过法定程序予以解决,会使相对方处于不确定状态。 确认不侵权诉讼的制度目的在于赋予相对方诉权,使其有途径消除这种不确定状态。」 第二层,落到「行政处理」这个场景。 判决说:「在专利侵权纠纷中,对于纠纷由专利行政部门处理还是由人民法院审理,专利权人有一定的选择权,但无论该纠纷由专利行政部门处理还是由人民法院审理,关键均在于确定被诉侵权产品或方法是否落入涉案专利权的保护范围。」 这句话打掉了一个常见的误解: 有人以为只有去法院起诉才算「行使诉权」,行政投诉不算。 法院说:不算,两条路都是「解决纠纷的法定程序」。 关键是结果都是判断侵不侵权。 第三层,讲「影响是客观存在的」。 这一层最实在: 「虽然该行政处理程序的相对方为被诉侵权设备的使用者,但对于该型号设备生产者的荷兰某公司,其必然认识到其所生产、销售的设备可能受到侵权指控,一旦纠纷处理机关认定构成侵权,其设备市场必然受到影响,因此,本案中行政处理程序对荷兰某公司经营的影响是客观存在的。」 第四层,讲「程序上的不公平」。这一层是全案最有力的一段: 「江苏某机械有限公司提起的专利侵权纠纷处理请求,被请求人仅为设备使用者……而设备的制造者荷兰某公司并非被请求人,荷兰某公司没有参与到该行政处理程序中的机会,无法在该行政处理程序中主张相应权利。」 「对于荷兰某公司而言,其所制造、销售的被诉侵权设备是否会被专利行政部门认定构成侵权,已经处于一种不确定的状态,其产品销售市场可能因此受到影响,并且其权益在相应行政处理程序中无法得到保障。」 把这两段合起来,结论就非常清楚了: 如果认定「行政投诉不算警告」,会产生一个荒谬的结果: 权利人只要不去法院,只去行政机关投诉,就可以让一个没参与程序的人的市场全部受影响,而这个人连起诉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一个制度漏洞。本案把它补上了。 所以,判断一个动作算不算「警告」,标准不是形式,是效果: 一,有没有主张你的行为侵权? 二,有没有让第三方(客户、平台、主管部门)知道? 三,有没有让你的经营陷入不确定? 三条都中,就是「警告」,不管它叫律师函、叫告知函、叫投诉、叫处理请求。 再补一个特别有用的点:本案的认定是「部分人投诉,全体受益」。 判决的表述是:「仅针对被诉侵权产品的部分生产者、销售者、使用者」提起的行政请求,对「未参与该行政处理程序」的生产者、销售者、使用者,也可以构成警告。 这一点,对产业链上的企业太重要了。 现实中的打法就是:权利人挑最弱的那个环节下手。 比如:不告制造商,告使用者。 因为使用者(比如工地、工厂)往往不懂专利、也没钱打官司,一投诉就停用。 使用者一停用,制造商的市场就没了。 现在这条被堵住了:制造商可以自己跳出来,要求确认不侵权。

为什么这个案子最后原告还是输了——输在一个时间点上

这一节很重要,因为它讲的是这条路的「失效条件」。 前面讲了一堆「可以告」的理由,但本案原告最终败诉了。判决是:纠正一审的认定,但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为什么?因为一个时间点。 时间线是这样的: 一,二〇一八年五月,机械公司提行政投诉。 二,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四日,外国公司发催告函。 要求一个月内撤回警告或者提起诉讼。 三,对方签收后一个月内…… 提起了侵权诉讼。 四,外国公司又去起诉确认不侵权。 一审裁定驳回。 判决的原话是: 「其在收到催告函后一个月内向一审法院提起了侵权诉讼」 ——所以,催告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是关键: 催告函的作用是「催对方行使诉权」。对方行使了(起诉了),那催告的条件就不成立了。 换句话说:这条路的门槛是「对方怠于行使诉权」。对方一旦起诉,这个前提消失,路就断了。 这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 因为你的目的达到了:你要的就是「别悬着,去打官司说清楚」。 现在他去打了,你去应诉就行。 但这里有一个实务上的大坑,必须讲清楚: 坑在哪?在「一个月」这个期限的计算上,以及「起诉」这个动作的认定上。 本案的原告,可能是算准了「对方没在期限内起诉」,结果对方其实起诉了。 或者,对方起诉的时间刚好卡在期限内。 所以,操作上要注意三件事: 第一,催告函里的期限,写清楚、写死。 写「自收到本函之日起三十日内」,不要写「尽快」「及时」这种模糊词。 第二,期限届满前,主动查一下。 查对方有没有在你所在地或者产品所在地的法院立案——这个可以通过法院的公开渠道、或者委托律师查询。 别等到起诉之后,被对方一句「我早就起诉了」打回来。 第三,如果对方起诉了,立刻转向。 别在确认不侵权这条路上纠缠,直接去那个案子里应诉。 在侵权案里,你同样可以主张不侵权、可以提专利无效、可以反诉。 最后,把这个案子跟前面的串起来,给一个完整的「警告类型清单」: 可以触发确认不侵权之诉的动作: 一,律师函、警告函、告知函(第 2725 号案)。 二,发给客户、招标单位、投资人的告知函(第 2726、2727 号案)。 三,向平台投诉要求下架(第 2728 号案)。 四,向专利行政部门提出侵权纠纷处理请求(本案)。 五,其他足以使你的经营陷入不确定状态的维权动作。 不能触发的: 一,一般性的商务询问、行业内的说法。 二,对方已经在法定期限内起诉了。(本案) 三,对方已经撤回了警告。 这张清单的意义在于:以后你收到任何一种「说你侵权」的东西,先别慌,先对号入座。 对上了,就发催告函;对不上,就想别的办法。 这也是把这一批七个案子连起来读的价值——它们不是七个孤立的判决,是一条路上的七个路标。

对方不发警告函、只去知识产权局投诉,同样可能构成「侵权警告」;而且只投诉了产业链上的一环,其他环节的企业也能据此去法院要求确认不侵权——前提是对方在催告期内确实没起诉。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江苏某机械有限公司于2018年5月向江苏省苏州市知识产权局针对江苏某轮胎有限公司使用涉案MAXX型号轮胎成型机的行为提出的专利侵权纠纷处理请求。荷兰某公司、江苏某轮胎有限公司认为江苏某机械有限公司的行为构成对其专利侵权警告,荷兰某公司于2018年9月24日向江苏某机械有限公司发出催告函,要求其一个月内撤回侵权警告或者提起侵权诉讼。荷兰某公司、江苏某轮胎有限公司认为,江苏某机械有限公司签收上述催告函后一个月内,既未撤回侵权警告,亦未提起侵权诉讼,遂诉至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求确认不侵权。

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江苏某机械有限公司所提行政投诉不构成专利法意义上的“侵权警告”,且其在收到催告函后一个月内向一审法院提起了侵权诉讼,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2月11日作出(2018)苏05民初1453号民事裁定:驳回荷兰某公司、江苏某轮胎有限公司的起诉。荷兰某公司、江苏某轮胎有限公司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在纠正一审法院关于“侵权警告”认定的基础上,最高人民法院于2019年6月12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民终5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权利人主张相对方侵权,但又不通过法定程序予以解决,会使相对方处于不确定状态。确认不侵权诉讼的制度目的在于赋予相对方诉权,使其有途径消除这种不确定状态。

确认不侵害专利权之诉,其审理范围在于确定原告所实施的技术方案是否落入被告专利权的保护范围,其目的在于消除原告对其所实施的技术方案是否落入他人专利权保护范围不确定的状态,以利于其经营决策。在专利侵权纠纷中,对于纠纷由专利行政部门处理还是由人民法院审理,专利权人有一定的选择权,但无论该纠纷由专利行政部门处理还是由人民法院审理,关键均在于确定被诉侵权产品或方法是否落入涉案专利权的保护范围。

首先,本案中江苏某机械有限公司向专利行政部门提起处理专利侵权纠纷的请求,表明其认为涉案的型号为MAXX的轮胎成型机侵害其涉案专利权。虽然该行政处理程序的相对方为被诉侵权设备的使用者江苏某轮胎有限公司,但对于该型号设备生产者的荷兰某公司,其必然认识到其所生产、销售的设备可能受到侵权指控,一旦纠纷处理机关认定构成侵权,其设备市场必然受到影响,因此,本案中行政处理程序对荷兰某公司经营的影响是客观存在的。其次,江苏某机械有限公司提起的专利侵权纠纷处理请求,被请求人仅为设备使用者江苏某轮胎有限公司,而设备的制造者荷兰某公司并非被请求人,荷兰某公司没有参与到该行政处理程序中的机会,无法在该行政处理程序中主张相应权利。对于荷兰某公司而言,其所制造、销售的被诉侵权设备是否会被专利行政部门认定构成侵权,已经处于一种不确定的状态,其产品销售市场可能因此受到影响,并且其权益在相应行政处理程序中无法得到保障。

荷兰某公司提起本案确认不侵害专利权之诉的目的,在于尽快通过司法程序确认其生产、销售的MAXX型号轮胎成型机未落入江苏某机械有限公司涉案专利权的保护范围,从而在可能面临侵权指控的不确定状态中解脱出来并稳定其相应市场。本案中权利人请求专利行政部门处理专利侵权纠纷,其处理结果可能直接影响未作为被请求人的荷兰某公司的利益,可认为其已受到侵权警告。因此,对于荷兰某公司而言,江苏某机械有限公司提起的专利侵权纠纷处理请求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犯专利权纠纷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8条所称的侵权警告,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应当予以纠正。专利权人仅针对被诉侵权产品的部分生产者、销售者、使用者向专利行政部门提起专利侵权纠纷处理请求,导致未参与该行政处理程序的生产者、销售者、使用者的经营处于不确定状态的,可以认定该专利侵权纠纷处理请求对于上述未参与行政处理程序的生产者、销售者、使用者构成侵权警告。

案号:(2019)最高法知民终5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9-06-12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2-169-002)。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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