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贾某非法持有宣扬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物品，宣扬恐怖主义、极端主义案

一、案情速览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微信群里下载了 7 段视频，存在自己手机上。这些视频里是恐怖分子用极其血腥残忍的手段杀害他人的画面，配着宣扬暴力和宗教极端思想的内容。

存了将近半年，他为了「寻求刺激」「吓唬他人」，把其中几段转发给了 5 个人。他没要钱，没加入任何组织，也没打算去做什么。

法院判了两个罪：非法持有宣扬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物品罪，拘役五个月；宣扬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罪，有期徒刑八个月。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八个月，罚金二千元。

二、裁判要点提炼

明知是宣扬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的视频资料而非法持有，情节严重的，构成非法持有宣扬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物品罪；利用即时通信工具将上述视频资料发送给多人的，同时构成宣扬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罪。

持有行为与散发行为在时间上相对独立的，应当分别评价、数罪并罚：从保存视频资料到首次向他人发送已过近半年，且发送后仍继续存储的，属于两个可以分开评价的行为。

三、赵律师点评

他把 7 段视频存进手机，近半年后才转发

2019 年 9 月到 2020 年 4 月，贾某陆陆续续从微信上下载了 7 段视频，存进自己日常使用的手机里。这些视频的内容不是打斗片，也不是恐怖电影片段，而是恐怖分子用极度血腥残忍的手段危害他人生命的实拍，画面里同时夹着宣扬暴力恐怖和宗教极端思想的内容。 他没有把视频转到别处，也没有拿它去换钱，只是在手机里放着一个文件夹。从 2019 年 9 月开始存，他一直存到 2020 年 4 月，中间隔了大半年。 在微信里长按一段视频、点「保存到手机」，这是很多人每天都在做的动作。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多数人不会想到「持有」这两个字。但从文件落到本地存储的那一刻起，这个视频就已经在你手里了——它可以被反复播放、被再次转发、被拿给别人看，不需要联网，也不需要原发送者同意。法律上说的「持有」，指的就是这种可以随时支配的状态，跟这件东西是不是你买的、花没花钱没有关系。 2020 年 3 月 23 日到 4 月 18 日，他把保存的这些视频通过微信转发给了 5 个人。转发的时候，他后来在庭上说的是两个心态：一是寻求刺激，二是想吓唬对方。 这个细节在案卷里被记录得很清楚，因为它关系到后面的定性——他不是为了传播某种主张，也不是受谁指使，就是觉得这些画面「刺激」，想看看别人被吓到的反应。 2022 年 6 月 20 日，河北省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21）冀10刑初44号刑事判决。法院认定他犯两个罪：非法持有宣扬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物品罪，判处拘役五个月，并处罚金一千元；宣扬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罪，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并处罚金一千元。两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个月，并处罚金二千元。 宣判后没有上诉，也没有抗诉，判决生效。 判决书把三个时间点写得很细：2019 年 9 月开始保存、2020 年 3 月 23 日首次发送、发送之后仍然继续存储。这三个时间点不是随手记的案情，它们是本案定两个罪的全部依据。 很多人看到这里会有一个直觉上的疑问：不就是存了几段视频、转给了五个人吗，怎么就成了两个罪？而且这两个罪的名字听起来几乎是同一件事——一个是「持有」，一个是「宣扬」，把同一批视频数了两遍。 法院的回答是：这两个行为在时间上是分开的，性质上也不一样，所以要分开评价。这个回答背后有一套很具体的判断方法，值得一点点拆开看。有一点需要说明：这些视频的来源是微信群，而不是某个境外网站或者私下交易。 这个细节在实务中很重要。群组里的视频往往是批量投放的，一个人转发、几个人保存、再有人二次转发，形成链式扩散。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顺手存了一下」。 但法律对「持有」的判断不看你存了几次、存了多久，只看你有没有让它在自己手里可以被调取、被播放、被再次发送。存进手机的那一刻，这个条件就满足了。

两个罪还是一罪：为什么要分开算

先看这两个罪各自管什么。 非法持有宣扬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物品罪，管的是「存着」这个状态。它的成立不要求你传播，也不要求你使用，只要你明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还把它留在自己手里，达到情节严重的程度，就成立。这一类罪在刑法理论上叫持有型犯罪，特点是惩罚一个状态，而不是一个结果。 宣扬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罪，管的是「往外散」这个动作。把宣扬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的图书、音频视频资料或者其他物品，通过讲授、发布信息等方式让不特定的人或者多数人知道，就落入这一条。它惩罚的是一个传播行为。 一个「存着」，一个「散出去」，看起来是两个动作。问题在于，散出去的那几段视频，本来就是存着的那几段。同一批文件，能不能数两次？ 这个问题在刑法上有个专门的名字，叫禁止重复评价。它的意思是：同一个事实，不能在定罪量刑时被用两遍。如果「存着」只是「散出去」的必经步骤，那把它单独拿出来再判一次，就等于把同一个行为罚了两次。 所以关键在于：这两个动作能不能分开看。 法院给出的判断标准是「相对独立」。判决书写得很直白：贾某从保存视频资料在手机中，至首次向他人发送时，已过近半年，且发送给他人后仍继续存储，其持有涉案视频资料的行为与散发该视频资料的行为相对独立，应当分别评价。 这句话里有三个时间点。第一，开始保存的时间，2019 年 9 月。第二，第一次转发的时间，2020 年 3 月 23 日。第三，转发之后的状态——他没有删，还继续存着。 近半年的纯持有期，说明「存着」这件事本身已经独立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是转发的准备动作。转发之后继续存储，说明「存着」这个状态在转发结束之后还在延续，也不是转发留下的尾巴。两头都不贴着转发，中间那段就站得住，可以单独评价。 反过来推，如果一个人今天下载、明天就转发出去、转完立刻删掉，那「存着」几乎完全被「转发」吸收，这时候再数两个罪，就有重复评价的嫌疑。 再换一种情形：如果他从头到尾没转过，只是存在手机里自己看，那就只有「持有」这一个罪，不涉及宣扬。这类案件在实务中不少，判的往往也就是拘役或者短期有期徒刑。 这条界线不是靠感觉划的，是靠时间划的。所以在涉及这类案件的认定中，下载时间、首次发送时间、是否删除、删除时间，这几个点必须精确到日。手机里的文件创建时间、微信的聊天记录时间戳，都是能查的，而且一经提取就很难改动。 理解了这一点，就能明白为什么本案的判决书写得这么「抠时间」——那不是叙述习惯，那是定罪的技术。这里还可以延伸一个常见情形：本地保存和云端备份。 很多人把视频存在网盘里，觉得「不在手机上就不算持有」。实务中这个区分并不成立——只要你拥有账号、可以随时下载、可以分享链接，就形成了支配关系。 真正能切断支配的，只有彻底删除、清空回收站、解除共享。这一点在涉及违禁内容的案件里，是一个容易踩空的地方。

「我就是吓唬人」——动机不影响定罪

贾某在庭上说的动机是「寻求刺激」「吓唬他人」。这个说法听着不像什么大事，甚至有点幼稚。很多人会顺着想：他又没想煽动谁去搞恐怖活动，就是开玩笑，为什么要按恐怖主义相关的罪名判？ 这里要分清两个层次：动机和故意。 动机是「为什么做」，故意是「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刑法看的是后者。 贾某知不知道这些视频是什么内容？知道——判决书用的表述是「明知是宣扬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的视频资料」。7 段视频，内容涉及恐怖分子以极度血腥残忍的手段危害他人生命、宣扬暴力恐怖及宗教极端思想，这种内容看一眼就明白是什么，不存在误认的空间。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知道——他是在用微信，把这几段特定的视频，发给 5 个具体的人。发送这个动作是清醒的、有对象的、可重复的。 至于他为什么要发，是为了吓人、为了好玩、为了显得自己见多识广，都不改变「明知内容而传播」这个事实。动机只影响量刑轻重，不影响罪名成立。 这一点在判决结果上能看得出来：他最终是拘役五个月加有期徒刑八个月，合并执行八个月，罚金一共二千元。这个刑期在同类案件里属于比较轻的一端，法院确实考虑了他的动机、他的认罪态度、他没有实际造成严重后果这些因素。但没有轻到不起诉、不判刑。 「明知」这个东西怎么证明，是这类案件里最容易起争议的地方。当事人常说「我不知道这是违禁的」「我以为是电影特效」。实务中的证明路径通常有三条：一看内容本身，画面里有没有旗帜、口号、组织标识、极端主张的宣讲；二看获取渠道，是不是来自已知的暴恐传播群组；三看行为人的反应，收到之后是举报了、删了，还是存下来还转出去。 本案三条都指向明知。内容不需要专业知识就能辨认，来源是微信，而他的反应是保存并转发。这三条摆在一起，「不知道」这个辩解就很难成立。 还有一层需要说清楚：这类视频的危险性，不在于看的人一定会去实施恐怖活动，而在于它会持续扩散。5 个人里只要有一个人再转给 5 个人，一轮一轮下去，一段视频可以在几天内传遍一个圈子。传播链条一旦启动，最初那个「只是想吓唬人」的人就控制不住了。 刑法把传播这个动作本身规定为犯罪，正是因为它不需要等后果发生才介入。等后果发生，往往就是有人照着视频里的样子去做了。 所以「我没想干什么」这句话，在这类案件里不是辩护理由，只是量刑时的情由。「明知」的认定还有一个辅助因素：他保存了 7 段，不是 1 段。 一次误存可以解释为偶然，连续七次、跨越七个月，就构成了稳定的行为模式。法院在判断主观状态时，会看行为的持续性和重复性。 这个思路在很多案件里都用得上：单次可能是疏忽，多次就是选择。

「情节严重」到底怎么算

这两个罪名的法条里都写了「情节严重」。非法持有宣扬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物品罪，要求「情节严重」才构成；宣扬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罪，情节严重的还要升档量刑。 「情节严重」不是一句空话，实务里主要看几个可以数的东西。 第一是数量。7 段视频，在持有型犯罪里不算少。这类案件的入罪门槛通常按视频的段数、时长、文件数量来把握，具体标准由司法解释和各地实务掌握，但方向是明确的：不是「一段也算」，也不是「不到一百段就不算」，而是结合内容恶劣程度综合判断。 第二是内容。这 7 段视频的内容是恐怖分子以极度血腥残忍的手段危害他人生命，同时宣扬暴力恐怖和宗教极端思想。内容的暴力程度、煽动性越强，同样的数量就越容易被认定为严重。 第三是传播范围。他发给了 5 个人。这个数字看着不大，但要知道，微信转发是一次性动作，发出去就收不回来，5 个接收者各自还能再转。传播类犯罪看的不是「最终有多少人看到」，而是「你把它放出去了，放到什么范围」。 第四是持续时间和存储状态。近半年的持有期，转发后仍继续存储，这两个事实既是定罪的理由，也是认定情节严重的理由。 第五是有没有牟利、有没有其他目的。他没有收钱，这一点对他有利。如果这类视频被用来卖钱、拉人入群、发展成员，性质会重得多。 把这五点放在一起看，就能理解为什么最终的量刑是这个位置：数量不算特别多、传播范围有限、没有牟利、认罪态度好——从轻；但内容是暴恐实拍、持有时间长、转发后仍存储——不够轻到免刑。 普通人评估风险时容易只看第一个数：我存了几段、发给了几个人。真正决定轻重的，是这五个数一起看。 还有两个数字值得注意：罚金。本案两个罪各罚一千元，合并二千元。这个数额看着不高，是因为罚金在这类罪名里不是主要惩罚手段，主要惩罚是有期徒刑和拘役。但罚金会留下记录，而且和主刑一起执行。 另外一个是「拘役」和「有期徒刑」的区别。拘役是短期剥夺自由，期限一个月以上六个月以下，由公安机关就近执行；有期徒刑是六个月以上。本案持有罪判拘役五个月、宣扬罪判有期徒刑八个月，两罪并罚时按限制加重的规则处理，最后决定执行八个月——不是简单相加的十三月，而是在总和刑期以下、数刑中最高刑期以上决定。 这些计算听起来琐碎，但它直接影响当事人实际被关多久，也是上诉时最容易争的地方。量刑上还有一个对比维度：如果他转发的对象是未成年人，或者转发到了公开的群、公开的平台，量刑会明显更重。 本案是发给 5 个具体的人，属于点对点传播，扩散范围可控，这是他判得较轻的一个原因。 传播类犯罪的量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扩散的边界在哪里」。点对点、小范围、可追溯，和小范围、公开、不可控，是两个量级。

删掉、退出群、不上传，还来得及吗

这类案子最常见的追问是：如果当时删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要分三个阶段回答。 第一个阶段，只是看到、没有保存。刷到一段视频，看了一眼划走，没有下载、没有保存、没有转发。这个阶段没有「持有」，也没有「宣扬」，不构成这两个罪。 第二个阶段，保存了但一直没动。这时候已经进入持有型犯罪的范围，是否构成犯罪要看是否达到情节严重。发现存了不该存的东西，正确做法是立刻删除，并且不要再从任何渠道重新获取。删除这个动作本身不能消灭已经发生的持有事实，但持有时间越短、越没有扩散，被认定为情节严重的可能性就越低。 第三个阶段，已经转发出去。这时候「宣扬」的行为已经完成，删掉自己手机里的文件不能撤回别人手机里的。能做的只有三件事：立即停止继续转发、主动向公安机关说明情况、把转发范围和对象如实讲清楚。这三件事在量刑上都有意义——坦白、认罪认罚、没有造成严重后果，都是从轻的情节。 贾某这个案子里，法院认定他有坦白、认罪认罚，最终判得比较轻。但要注意，这些都是「从轻」，不是「免除」。 还有一类情况需要单独提醒：群里的转发。很多人觉得在群里转一段视频是「分享」，不是「发布」。法律上看的是效果——群里有几十人、几百人，一转出去就是向多数人传播，跟发朋友圈没有本质区别。而且群成员还能二次转发，扩散范围远超你的想象。 「发布信息」这四个字在法条里的覆盖面很宽。不只是发朋友圈、发微博才算，一对一私聊发给多个人也算，群里转发也算，甚至把视频传到网盘再分享链接也算。判断标准不是「用什么工具」，而是「有没有让它到了别人手里」。 「留个证据」是另一个常见误区。有人收到这类视频，觉得应该保存下来以后举报用，于是存在相册里。这个做法在这类案件里并不安全——举报的正确路径是直接向平台举报或者报警，让平台和公安机关去固定证据，不要自己在本地留一份。你留的那一份，在法律上就是「持有」。 最后说一句实操层面的：手机里如果收到这类视频，不要存、不要转。真觉得需要处理，删掉，然后举报发送者。这两个动作都是安全的。最后补充一个程序上的常识：这类案件的侦查起点，往往是接收方之一。 有人收到视频后举报，或者有人因为别的事被查、手机被勘验，转发记录才浮出来。也就是说，转发出去的那一刻，你就把证据留在了别人的手机里。 这一点和心理预期相反：很多人以为删掉自己手机里的就干净了，实际上，接收方的记录、平台的日志、运营商的流量记录，都可能成为证据链的一环。

这个案子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是把它当成「因为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被判刑」。 不是的。看到的动作本身不构成犯罪，存起来、散出去才构成。法院判的两个罪，一个针对「存」，一个针对「散」，各罚各的，因为这两件事在这起案件里隔了半年，各自独立。 对普通人来说，这条线其实很好记： 第一，暴恐音视频不是「猎奇内容」，是违禁品。它的性质和毒品、枪支在一个层面上——不是「看看没关系」，而是「持有就有事」。 第二，「存着」和「发出去」是两个动作，会被分开算。存的时间越长、转发后越不清理，越容易被认定为两个独立行为。 第三，「我就是吓唬人」「我没想干什么」不改变定罪，只影响判多重。真正决定轻重的，是数量、内容、传播范围、持续时间、有没有牟利这五项。 第四，一旦转出去了，删自己手机里的没有用。能补救的是停止扩散、主动说明、如实交代。 还有一点值得单独说：这类案件里，很多当事人是年轻人，甚至是学生。他们下载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只觉得「刺激」「少见」。但法律不看你觉得刺不刺激，只看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有没有把它放出去。 这里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这类视频的传播往往是有组织的。有人专门在群里投放，等人保存、等人转发，转发的人越多，他们的目的就越接近。你以为自己只是被动收到一段视频，实际上可能已经成了别人传播链条上的一环。这也是为什么法律对「持有」这一端也要单独设罪——它堵的是整条链上最容易被忽视的那个环节。 转发是手指一点的事，代价可能是八个月。这个比例看起来悬殊，但它的逻辑是清楚的：一段暴恐视频的扩散，后果不由转发的人控制。法律在后果发生之前就介入，正是因为等后果发生了，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