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周某某虚假诉讼案

一、案情速览

周某某在经营两家公司期间，二〇一七至二〇二〇年连续捏造三起「买卖合同纠纷」：串通他人公司虚假走账、凭空编造「转账买汽油未发货」的事实起诉自己的公司，骗取三份民事判决，借诉讼查封自己公司的房产、保全上千万股股金。

虚假走账造出的「事实」也算捏造——法院坚持实质性判断：捏造是指无中生有、凭空虚构对启动民事诉讼具有决定性作用的事实，资金走了一圈回来不产生真实债权；三起诉讼均致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裁判，妨害司法秩序，虚假诉讼罪成立。

判有期徒刑三年、罚金二十万元，二审维持。规则确立：用真钱走假账，造出来的还是假债权——让法院当工具人，刑法不答应。

二、裁判要点提炼

虚假诉讼罪的捏造事实应坚持实质性判断：捏造是指无中生有、凭空虚构据以提起民事诉讼、对启动诉讼具有决定性作用的事实；通过虚假走账制造资金流水外观但不存在真实交易或债权的，仍属捏造事实。

行为人串通他人或安排他人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致使人民法院基于捏造的事实作出裁判文书的，妨害司法秩序，构成虚假诉讼罪；为公司利益实施的个人决策者与参与配合的单位均可能被追究。

三、赵律师点评

三场自导自演的官司

这批案子的荒诞在于：原告、被告、资金，全在周某某一个人的棋盘上。二〇一七至二〇二〇年，他经营着山东某达公司与山东某能源公司，为了实现特定目的——查封自己公司的房产、保全自己在银行的上千万股股金——先后策划了三场假官司。第一场，二〇一七年十月：安排青岛某石油化工公司与自己的能源公司串通，捏造「转款二千六百四十五万元买汽油、收款后未发货、退回八百一十五万元后余款未退」的虚假事实起诉，一个月后博兴县法院作出民事判决。第二场，二〇一八年七月：安排大连某公司（一家没有任何实际经营、只找代理记账公司每月理账的空壳）起诉自己的某达公司，捏造「转账七百六十六万买车用汽油未发货」的事实——目的是查封某达公司持有的一千零一十五万余股股金，当年九月又拿到一份判决。第三场，二〇二〇年六月：还是大连公司起诉能源公司，编造「卖了一百七十五万元汽油对方未付款」——再获判决。三场官司，三份生效裁判，全程由他在幕后安排。

虚假走账不产生真实债权

刑法上的争点在「捏造」二字：双方串通自诉的案件里，资金流水是真的、诉讼材料是真的、判决也是真的——「捏造」从何谈起？二审的说理给出了标准答案：捏造事实坚持实质性判断，「事实」指据以提起民事诉讼、对启动诉讼具有决定性作用的事实，「捏造」指无中生有、凭空虚构。本案的关键证据是银行转账明细与证言还原的资金闭环：青岛公司的「货款」通过虚假走账回到来处，买卖业务从未真实发生；大连公司本身没有实际经营，连账都是代理记账公司按月整理的。资金走了一圈，法律关系纹丝未动——形式上的流水掩盖不了实质上的无中生有。三起诉讼均使法院基于捏造事实作出裁判文书，司法秩序被实际妨害。这个「实质重于形式」的判断标准，封死了「钱是真的所以债是真的」这类抗辩：真钱走假账，造出来的还是假债权。

借法院之手实现的目的图谱

值得追问的是动机：自导自演打官司图什么？本案展示了两类典型目的。其一，资产保全的「技术性处理」：通过假债权人起诉、申请查封保全，把自己的房产、股金先冻结在自己人手里——或为了对抗真债权人的执行，或为了在债务危机中优先锁定资产，或为了制造「资产已被查封、无可供执行财产」的假象拖延执行。其二，账目与股权关系的重塑：通过生效判决确认虚假债权，为后续的抵销、转让、稀释他人权益提供「法律文书背书」。无论哪种目的，路径都是一样的：把法院变成实现私利的工具，让司法公信力为虚构的债权债务背书。给执行债权人的一课由此而来：面对「恰好」出现的查封与保全，查资金闭环——付款方与收款方的关联、走账的时间与金额规律、诉讼时间的巧合，虚假走账的痕迹在流水里藏不住；发现线索向公安与法院双线举报，虚假诉讼罪的刑事程序与民事再审程序可以同步启动。

虚假诉讼的刑事红线与从业警示

最后把警示落到人。给企业经营者：债务重组、资产腾挪的方案里，凡出现「安排关联方起诉自己」的字样，无论律师还是财务如何包装，都是《刑法》第三百零七条之一的红线——虚假诉讼罪的起点刑虽然不高，但单位与个人双罚、此前的民事判决全部再审推翻、关联交易被彻查的连锁后果足以摧毁一家公司的信用。给法律服务者：接受「技巧性诉讼」委托前做真实性审查，明知捏造事实仍代理、协助伪造证据的，可能构成共犯——本案证人李某（受安排办理诉讼的人）的证言成为定罪关键证据，配合造假者自己也站在证人席甚至被告席上。给司法系统：本案的发现路径（执行环节的异常保全申请）提示虚假诉讼的防线要前移到立案与保全审查——对关联方诉讼、空壳原告、走账异常的起诉，实质审查问几个为什么，就能拦下大多数假官司。法院的每一个判决都是公信力的支出，谁也不能拿它当道具。

三场官司、三份判决、上千万股金被自己的假债权人保全——用真钱走出来的假债权，骗得过立案窗口，骗不过实质审查。虚假诉讼罪的天平上，司法秩序的分量比任何一笔「技术性保全」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