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周某被撤销监护人资格案

一、案情速览

上海一对老夫妇，1978 年领养了一个女孩周某。2000 年，因为周某吸毒、屡教不改还偷拿家中财物，双方在法院主持下解除了收养关系。2005 年，周某非婚生下一个女儿，孩子一个多月大时，她把孩子抱到老人家里，说请暂时代为照顾。

这一照顾就是九年。周某每年偶尔来看一两次，从没付过抚养费；2013 年 2 月起，人也不来了，电话也打不通。孩子读到小学四年级，成绩优良，因为没有监护人配合，户籍一直办不下来。两位老人向法院申请：撤销周某的监护人资格，把孩子变更为他们监护。

法院判了：撤销周某的监护人资格，变更两位老人为监护人。理由是不履行监护职责，不只是打骂虐待，长期不尽抚养义务、音讯全无同样构成；两位老人虽与孩子没有法律关系，但长期抚养、形成密切关系并经居委会同意，有权申请；从儿童利益最大化出发，由他们监护更有利。这是上海首例因法定监护人不尽抚养义务而被剥夺监护权的案件。

二、裁判要点提炼

父母是未成年子女的法定监护人。父母不履行监护职责或者侵害被监护人合法权益的，人民法院可以依据有关单位和人员的申请，撤销其监护人资格，变更监护人；长期拒不履行抚养义务、不承担抚养费用、下落不明，属于不履行监护职责的情形。

与被监护人无法律关系、无抚养义务，但长期抚养被监护人、形成密切关系并经被监护人住所地居民委员会同意的，有权申请撤销监护人资格；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最有利于被监护人的原则，在具有监护资格的人中指定监护人。

三、赵律师点评

一声「帮忙带几天」，带了九年

这个故事的开头，是一段已经结束的收养关系。

1978 年 6 月，秦某某、周某某夫妇领养了一个女孩，取名周某。养到她成年，问题来了：周某吸食毒品，屡教不改，还偷拿家里的财物，矛盾越积越深。2000 年 11 月 21 日，经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解除了收养关系。

从法律上说，从此以后，两不相干。

2005 年 3 月 23 日，周某在外非婚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周某一。三个月后，2005 年 6 月，周某抱着孩子找到秦某某、周某某，说希望两位老人能暂时代为照顾。

两位老人接了。

这一接，就是九年。

九年里，周某是什么状态？判决书写得很平静：只是每年偶尔过来看望孩子一两次，未曾支付过抚养费。

2013 年 2 月起，连这一两次也没有了。她不再来看望，也不再履行抚养义务。两位老人多次打电话，都联系不上。

孩子长大了。周某一当时就读于上海市某小学四年级，成绩优良。但她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因为生母不履行监护职责，她的户籍一直没办下来。

没有户籍，意味着什么，做过父母的人都能想到：学籍、医保、升学，处处卡着。

后来，两位老人向法院提出申请：撤销周某的监护人资格，把周某一的监护人变更为他们。

被申请人周某没有到庭，也没有发表意见。

法院做了几件事：查收养关系的来龙去脉，查孩子的成长状况，还组织了一次社会观护。社会观护员反映：周某一自幼由两位老人照顾，被申请人偶尔回家一两次，现在已经一年多没有回家或者联系；两位老人对孩子的日常起居和学习照顾细致；孩子明确表示希望和两位老人共同生活。

另外查明：孩子住所地的居民委员会，也同意由两位老人担任监护人。

2014 年 11 月 18 日，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作出民事判决：一、撤销被申请人周某的监护人资格；二、变更申请人秦某某、周某某为被监护人周某一的监护人。

判决书里有一句话，说明了这个案子的分量：本案系上海市首例法定监护人不尽抚养义务而被剥夺监护权的案例。

剥夺监护权，不只是「打孩子」那一种

提到撤销监护人资格，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虐待孩子」。这个印象不算错，但不完整。

当时的法律依据是民法通则第十八条：监护人不履行监护职责或者侵害被监护人的合法权益的，应当承担责任；给被监护人造成财产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有关人员或者有关单位的申请，撤销监护人的资格。

注意这个表述里的「或者」：不履行监护职责，或者侵害合法权益。 这是两条并列的路，不是一条。

「侵害」，是积极作为：打骂、遗弃、性侵、出卖。这类案件社会关注度高，也好判断。

「不履行」，是消极不作为：该管不管、该养不养、该教不教。这类案件不那么起眼，但对孩子的伤害同样深，甚至更深——因为它持续、隐蔽、无人过问。

本案属于后一类。周某没有打孩子，没有骂孩子，她做的是「消失」：不来看、不给钱、联系不上。

这种「消失」在法律上怎么定性？判决说得很清楚：在周某一的生父尚不明确的情况下，生母周某作为唯一法定监护人，不切实履行抚养周某一的义务，不承担抚养费用，甚至近一年多时间里音讯全无，符合不履行监护职责的情况，不宜再担任周某一的监护人。

三个事实，构成一个结论：不履行抚养义务、不承担抚养费用、长期音讯全无。

2014 年 12 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民政部联合发布《关于依法处理监护人侵害未成年人权益行为若干问题的意见》。这份意见把「侵害」的情形列得更细，其中就包括：遗弃、虐待、暴力伤害、教唆利用未成年人实施违法犯罪、胁迫诱骗利用未成年人乞讨、放任未成年人被侵害、以及「不履行监护职责严重影响未成年人健康成长」等情形。

本案判决作出于 2014 年 11 月，正处在四部门意见出台前后。判决特别提到：不同于法定监护人虐待、严重侵害未成年人合法权益而被剥夺监护权的案件，本案被申请人长期拒不履行抚养义务致使未成年人权益受侵害、生活无着，同样也应剥夺监护权。

这句话，是这个案子最重要的贡献：它把「不履行」和「侵害」放在了同一个位置上——都是剥夺监护权的法定事由。

再往深一层说：监护是什么？它不是一项「权利」，或者说不只是权利。它是义务的组合：保护被监护人的身体健康、照顾生活、管理和保护财产、代理实施民事法律行为、对被监护人进行管理和教育。这些义务，法律交给了父母，因为父母是最合适的人。

但「最合适」是有条件的：你得真的在做。不做，这个位置就该让出来。

这就是本案的逻辑。

谁有资格去申请：不是只有亲戚才行

这个案子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难点：两位老人，凭什么去申请？

他们和被监护人周某一，没有任何法律关系。收养关系早在 2000 年就解除了，周某一不是他们的外孙女，法律上连「亲属」都算不上；他们也没有法定的抚养义务。

按一般人的理解，这种事应该由亲戚出面，或者由居委会、民政部门出面。两个「外人」，能告吗？

法院的回答是：能。理由有三层。

第一层，法律留了口子。 民法通则的规定是「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有关人员或者有关单位的申请」。什么叫「有关人员」？法律没有限定为近亲属。这是一个开放的概念，要看这个人和被监护人之间有没有实际的、密切的照护关系。

第二层，事实上的抚养关系已经形成。 判决的表述是：两申请人虽为年迈老人，且与未成年人周某一无法律关系、无抚养义务，但出于对未成年人的关爱之情，长期抚养周某一，与未成年人周某一形成密切之关系。

九年，从一个月大到小学四年级。喂奶、看病、上学、辅导作业，全是这两位老人。这种关系，法律上叫「事实上的抚养关系」，它在很多地方产生法律效果：比如继承、比如赡养、比如本案的申请资格。

第三层，经过了居委会同意。 判决特别写了这一句：并经所在居民委员会同意，有权向人民法院提出撤销周某的监护人资格。

这一句不能省。居委会、村委会是最贴近未成年人生活的基层组织，它们知道谁在真正照顾孩子。让它们点个头，既是程序要求，也是事实核查——防止有人为了别的目的（比如拆迁补偿、户口）来抢监护权。

三层加起来，两位老人的申请资格就成立了。

这个认定，实务价值很高。现实中有大量「事实抚养」的情形：爷爷奶奶带孙子、外公外婆带外孙女、亲戚代养、邻居照看多年。一旦孩子的父母不管了，谁来当申请人？如果严格限定「近亲属」，很多孩子就没救了——比如本案，孩子的生父不明，生母失联，祖父母、外祖父母未必在世，其他亲属未必愿意出面。

所以后来民法典把这个思路延续下来，并在第三十六条把申请主体列得更宽：其他依法具有监护资格的人，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学校、医疗机构、妇女联合会、残疾人联合会、未成年人保护组织、依法设立的老年人组织、民政部门等。

这个名单里，有「其他依法具有监护资格的人」，也有各类组织。它的意思是：谁在真正管这个孩子，谁就有资格为孩子说话；如果没人管，民政部门要兜底。

本案两位老人，属于第一类。他们虽然没有「监护资格」，但通过「长期抚养加居委会同意」，取得了「申请资格」。这两个概念不同：申请资格是「能不能去法院提」，监护资格是「能不能当监护人」。前者宽，后者严。

「儿童利益最大化」，在判决里长什么样

这类案件的裁判原则，一句话：最有利于被监护人。

但这句话很容易变成空话。什么叫「最有利」？本案判决把它落成了三个具体的判断。

第一个判断：原监护人还能不能干？ 答案是不能再干。事实已经很清楚：长期不履行、不付抚养费、音讯全无。判决用了「不宜再担任」四个字——不是「不能」，是「不宜」，语气上留了余地，但结论是明确的。

第二个判断：申请人有没有能力？ 这是本案的关键。两位老人年迈，这是客观事实；但判决从三个角度作了评价：

一是长期抚养的事实。 九年，孩子从婴儿长到小学四年级，全靠他们。这不是「临时帮忙」，是「实际抚养」。

二是抚养能力和抚养关系。 判决说：具有抚养能力，双方形成亲密抚养关系。

三是孩子的成长状况。 判决说：相关证据亦表明未成年人周某一在两申请人的照顾下成长状况良好，学习成绩优良。

这三条，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明：他们不仅能养，而且养得好。

第三个判断：变更对孩子有没有好处？ 判决的落脚点是权利：从对未成年人「儿童利益最大化」原则和「特殊、优先」保护原则考虑，由两申请人担任周某一的监护人，有利于更好地保护未成年人周某一的生存权、受教育权等权利。

注意「受教育权」这三个字。它对应的，就是那个办不下来的户籍。

户籍不解决，孩子上不了初中、办不了医保、将来考不了学。变更监护之后，两位老人可以凭判决书去办户籍，这个卡了多年的死结就解开了。

所以这个判决不是「讲感情」，是「算实账」：谁在养、养得怎么样、换了之后孩子能得到什么。三笔账算清楚，「最有利」就从一句原则变成了一个结论。

这里还有一个程序上的细节值得说：社会观护。 法院没有只看材料，而是委托社会观护员去看、去问、去评估，形成书面意见。这份意见里有两句话很关键：一句是「两位老人对孩子的日常起居和学习照顾细致」，一句是「孩子明确表示希望和两位老人共同生活」。

前者是客观评价，后者是孩子意愿。两条都有，法官心里就有底了。

现实中，这类案件最难的不是法律，是「事实」。父母说一套、亲戚说一套、孩子不敢说。所以社会观护、家事调查、心理评估这些机制，在家事审判里越来越常用。它们的价值，就是给法官一双「能看见家里情况」的眼睛。

监护权变了，抚养义务没消失

判决下来，很多人会有一个误解：撤销了监护权，是不是就等于「断绝关系」，以后什么都不用管了？

不是。这一点必须说清楚。

第一，撤销监护人资格，不免除抚养义务。 后来的民法典把这个规则写得非常明确：依法负担被监护人抚养费、赡养费、扶养费的父母、子女、配偶等，被人民法院撤销监护人资格后，应当继续履行负担的义务。

也就是说，周某不再有监护权，但她仍然是周某一的母亲，仍然要付抚养费。本案中，两位老人将来可以另行主张这笔费用——如果周某有财产、能找到人的话。

第二，撤销监护资格，也不是永久的。 民法典规定：被监护人的父母或者子女被人民法院撤销监护人资格后，除对被监护人实施故意犯罪的外，确有悔改表现的，经其申请，人民法院可以在尊重被监护人真实意愿的前提下，视情况恢复其监护人资格，同时终止人民法院指定的监护关系。

这条规定有两层意思：一是给改正的机会，二是设了红线——对被监护人实施故意犯罪的，不能恢复。

第三，监护关系变更后，实务上要办一串手续。 这是很多当事人拿到判决书之后才发现的问题。

一是户籍。 凭生效判决书、身份证明，到公安机关办理未成年人户籍登记。本案的症结就在这里，判决一落地，这条路就通了。

二是学籍。 到学校办理监护人信息变更，后续的入学、升学、请假、体检签字，都要用新监护人的信息。

三是医保、社保。 未成年人的医保参保、报销，需要监护人代办。

四是银行、房产等财产事务。 如果孩子名下有财产（比如继承所得），新监护人要以监护人身份管理，且处分财产受到严格限制——只能为了被监护人的利益。

五是公证、出国等事项。 涉及未成年人出境的，通常需要监护人同意，手续要按新监护关系办。

第四，两位老人年迈，将来怎么办？ 这是这个案子留给现实的一个问题。判决没有解决，但制度上有安排：

一是遗嘱指定监护。 民法典允许父母在遗嘱中为子女指定监护人。本案两位老人不是父母，不能遗嘱指定；但如果孩子将来成年之前老人去世，就回到「依法具有监护资格的人」的顺序，由居委会、民政部门兜底。

二是协议监护。 依法具有监护资格的人之间可以协议确定监护人，协议确定监护人应当尊重被监护人的真实意愿。

三是民政兜底。 没有依法具有监护资格的人的，监护人由民政部门担任，也可以由具备条件的被监护人住所地的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担任。

所以这个案子的结局，并不是「完美」。两位老人给了孩子九年，可能还能再给十年；十年之后，孩子成年了，能自己走路了。这份判决的意义，就是把这十年里的法律障碍清掉，让孩子能上学、能看病、能有一个正常的身份。

最后说一句给类似处境的人：如果你正在长期抚养一个父母不管的孩子，不要只凭良心撑着。 早点做三件事：留下抚养的证据（生活照、学费单据、看病记录、邻居证言）、取得居委会或者村委会的书面意见、必要时向法院申请撤销监护人资格并指定监护。这三件事做了，孩子的前途才有保障，你自己也不至于将来被人一句话就带走孩子。

这个案子讲了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监护权不是「生下来就有、永远都在」的。

它是权利，更是义务。不履行义务——不打不骂，只是不管——照样可以被撤销。上海这个案子，是首例因为「不尽抚养义务」而被剥夺监护权的判决，它把「不作为」放进了「侵害」的同一个格子里。

它还讲清了另一个道理：谁在真正养孩子，谁就有资格为孩子说话。两位老人与孩子没有法律关系，但九年的抚养、居委会的点头、孩子的意愿，让他们站到了法庭上。

最后一句给孩子身边的大人：监护这件事，最怕的不是穷，是「没人管」。真遇到这样的孩子，居委会、学校、医院、民政部门，都可以出面；法律给了很多入口，怕的是没人去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