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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广东某通信发展有限公司诉占某祥等股东损害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案

案号:(2021)浙0212民初2890号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 · 与公司有关的纠纷 · 一审 · 2021-11-28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2011年10月,广东一家通信公司向宁波一家电子公司转账180万元,备注写的是「往来款」。同一天,这180万元又分四笔转进了一个叫占某祥的人的个人账户。此后占某祥向通信公司转回130万元和10万元,剩下的40万元一直没有下文。

2019年6月,宁波这家电子公司注销,注销时没有通知通信公司申报债权。通信公司于是把注销前的三名股东一起告上法庭,要求他们对40万元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名股东答辩说,那180万元根本不是借款,是公司欠占某祥的业务提成,转回的钱也不是还款,是自己借给公司的钱。

案子审到一半,通信公司突然拿出四封电子邮件,说这些年一直在催款。法官进入双方邮箱核对,发现发件箱里确实有四封「发送成功」的邮件,收件箱里却一封都没有。再往下查,邮件的发送时间出现了倒挂:一封标称2013年的邮件,用它发送的软件版本2020年才发布。法院最终认定邮件系技术手段伪造,驳回全部诉请,罚款十万元,并且不准撤诉。

二、裁判要点提炼

当事人仅凭金融机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对方抗辩该转账系偿还此前债务或其他债务的,应先由对方举证;对方举证后,举证责任回到原告,原告仍须就借贷合意和借贷关系成立承担证明责任。转账备注写「往来款」的,不能单独证明借款关系成立。

电子数据易被伪造、篡改且不留痕迹,法院对关键电子证据的真实性存疑,不能机械适用谁主张谁举证,而应综合全案疑点依职权调查。查明原告伪造证据、虚假陈述提起虚假诉讼的,不应准许撤诉,应判决驳回诉请,并根据情节罚款、拘留;涉嫌犯罪的移送有关机关。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一百八十万转出去,八年后只剩四十万没回来

这件事要从2011年10月10日说起。广东一家做通信业务的公司,向宁波一家电子公司转了两笔钱,合计180万元,银行附言和用途栏写的是「往来款」。同一天,宁波这家公司又把180万元分四笔转给了占某祥个人。三天后的10月14日,占某祥向广东公司转回130万元,用途写了「还款」;11月2日又转回10万元,用途写的是「汇款」。

两笔加起来140万元,剩下的40万元,此后八年没有人再提。

到2019年6月4日,宁波这家电子公司办理了注销登记。注销的时候,公司没有通知广东公司来申报债权。广东公司于是把注销前的三名股东占某祥、詹某祥、占某告到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要求三人对40万元本金和五万余元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这个诉讼路径本身是有法律依据的。公司注销,主体资格消灭,未清偿的债务并不会凭空消失。如果清算义务人没有依法通知已知债权人、没有依法清算就注销,债权人可以要求清算义务人承担责任;如果股东在注销登记时承诺对债务负责,债权人也可以直接找股东。所以从程序上看,广东公司找这三个人,方向没有错。

但方向对,不等于事实成立。这个案子真正的战场不在「股东该不该赔」,而在更前面一步:广东公司和宁波公司之间,到底有没有那笔借款。

如果借款关系不成立,后面的股东责任、连带清偿、利息计算,全部无从谈起。这也是很多债权人在起诉公司及其股东时常犯的错——把力气都花在证明「对方是股东、公司注销了」,却忘了先证明「我确实借过钱给他」。

本案的被告抓得很准。他们一开口就把前提掀了:这180万元不是借款。占某祥2008年到2012年在广东公司担任副总经理、市场部负责人,负责对外拓展业务,入职时和公司法定代表人谢某辉口头约定,对外拓展市场营收的8%作为报酬。2011年10月,为了避税,占某祥要求公司把当时累计180万元的业务提成直接汇入他经营的宁波公司。

至于那笔转回的140万元,被告的说法是:不是还款,是占某祥借给广东公司的钱。当时广东公司资金周转困难,连日常开支和员工工资都吃力,占某祥作为副总出手相助。此后他多次催讨,谢某辉陆续还了一部分,广东公司至今仍欠他借款和业务提成一百七十余万元。

同一笔转账,两个版本,差别不在细节,而在性质。一边说是借款,一边说是提成;一边说转回的钱是还款,一边说是出借。法院要先在这两个版本之间做一个选择,才轮得到讨论股东责任。

二、只有一张转账凭证,够不够证明借过钱

打这类官司,原告手里的第一张牌通常就是银行转账凭证。它确实是有力的:钱从我的账户到了你的账户,这是客观发生的资金流动,赖不掉。

但资金流动能证明「钱过去了」,不能自动证明「为什么过去」。付货款、还旧债、给提成、代付款、赠与、投资,都会产生一模一样的转账记录。所以法律在这类案件里做了一个举证责任的安排:原告凭转账凭证起诉民间借贷的,先推定借贷关系存在,被告如果抗辩「这不是借款,是别的债」,被告要先拿出证据;被告拿出证据之后,举证责任再回到原告,由原告继续证明借贷合意确实存在。

这个安排常被误读成「有转账凭证就能赢」,其实是两步走。第一步原告很轻松,第二步才是真功夫。

本案被告的举证是用了心的。他们拿出了任职情况、提成约定的线索、公司法定代表人向占某祥多笔转账的记录、公司尚未结清提成款的事实。这些材料单独看都不算铁证,但合在一起,把「180万元可能是提成」这个可能性抬到了不能被忽略的程度。

到这里,皮球回到原告脚下。原告需要证明:双方有借款的合意,也就是当时说好了这是借的、要还的。而原告手里,除了那张备注「往来款」的转账凭证,几乎什么都没有。

「往来款」这三个字,在法庭上几乎等于没说。它既不是「借款」,也不是「货款」,就是一个中性的记账用语。很多公司之间长期有资金往来,会计懒得逐笔区分,统统写「往来款」。等到打官司时才发现,这个备注什么也证明不了。

这是给所有出借钱款的人提的第一个醒:转账时的备注,是你当时唯一能留下的意思表示。写「借款」,写「借给某某某」,写清楚期限和利息,成本是零,价值可能是一整场官司。反过来,如果你收到一笔钱,对方备注「借款」而你并不认可,也应当及时以书面方式提出异议,别等到几年后在法庭上才第一次说「这不是借款」。

本案原告显然也知道自己缺什么。缺借贷合意,缺催讨记录,缺能让诉讼时效重新起算的东西。于是,在第一次庭审结束后,它补交了四封电子邮件。

这四封邮件的发送时间分别是2013年、2015年、2017年、2018年,发件人是广东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谢某辉,收件人是占某祥,内容都提到借款和催讨。

如果这四封邮件是真的,案子的局面会立刻改变。它们既能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邮件里都称之为「借款」,也能证明原告在诉讼时效期间内主张过权利。原本已经过了时效的债权,会被这四封邮件一封一封地接续起来。

三、四封邮件,刚好卡在诉讼时效的每一个节点上

诉讼时效是三年。超过三年不主张权利,对方一抗辩,法院就不再保护。

但时效是可以中断的:权利人向义务人提出履行请求,时效从中断时重新起算三年。所以一笔2011年的债,如果在2013年催过一次、2015年又催过一次、2017年再催一次、2018年再催一次,每次都能把三年重新续上,到2021年起诉时,时效仍然活着。

本案原告提交的四封邮件,时间点恰好落在这个节奏上。2013年、2015年、2017年、2018年,每隔两年一封,每一封都提到催讨,每一封都把下一段三年接住。

单看这个时间表,堪称完美。

问题也恰恰在这里。承办法官在判决里点出了三个疑点,一个比一个尖锐。

第一,双方邮箱里的痕迹不对称。占某祥的邮箱保留了这些年他和谢某辉往来的其他邮件,唯独没有这四封;谢某辉的邮箱删除了他和占某祥的其他邮件,唯独保留了这四封。正常的邮件往来不会长成这样——要么都留着,要么都删了,不会精准地把「有用的留下、没用的删掉」。

第二,从起诉到第一次庭审结束,原告从未提过这四封邮件的存在。一笔四十万元的债,打了几年官司,最关键的催讨证据一直揣在兜里不说,等到被告提出时效抗辩、提出「这钱是提成」之后才拿出来。这个时间点太巧。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这四封邮件的内容,看起来像是照着被告的答辩状写的。被告说「这是提成不是借款」,邮件里就反复出现「借款」二字;被告说「早就过了时效」,邮件里就反复出现催讨。承办法官用的词是「量身打造」。

还有一个背景不能忽略:原告本身是一家通信公司。它具备一般人没有的技术条件。

到这一步,案子卡住了。从形式上看,这四封邮件符合电子数据真实性判断的各项因素——法官已经登录双方邮箱系统核对过,谢某辉的发件箱里确实存在这四封邮件,状态显示发送成功。按通常的审判思路,此时应当由被告提供反驳证据,被告举不出来,就要承担不利后果。

但被告确实举不出来。一个普通人,怎么证明一封「看起来发过」的邮件其实没发过?他只能说「我从没收到」。

法官后来在裁判理由里写得很清楚:这种情况下不能机械适用谁主张谁举证。被告已经穷尽了举证能力,如果仍然把举证不能的后果判给他,等于让技术优势一方靠伪造证据赢下官司。于是法院依职权启动了调查。

四、法官进了邮箱:发件箱里有,收件箱里没有

依职权调查这四个字,写在纸上很轻,做起来很重。

法院先走的是常规路径:咨询鉴定机构,联系公安机关相关部门,问这四封邮件能不能做技术鉴定。得到的答复是一致的——做不了。邮件的本地文件可以被修改,服务器端的记录又不在当事人手里,常规鉴定手段对「这封邮件到底有没有真的发出去」给不出结论。

案子眼看要僵在这里。承办法官换了一个思路:邮件是从邮箱系统发出去的,邮箱系统由运营商维护,运营商那里会不会留有记录?

于是法院向邮箱运营商发函调查。这个过程并不轻松,涉及数据调取权限、用户隐私保护、技术格式解析。裁判文书里只写了「经反复论证,抓取数据,解析代码」,十四个字背后是多少次沟通,外人看不到。

最终的核查结论有三条,每一条都足以推翻这四封邮件。

第一条:占某祥的邮箱从未收到过案涉邮件。不是「被删除了」,是从未到达。

第二条:案涉邮件缺失部分正常信息,没有经过邮箱系统发送。一封真正通过邮箱系统发出的邮件,会在服务器端留下一串完整的传输痕迹;这四封邮件缺了其中几项,说明它们不是从系统里走出去的。

第三条,也是最直观、最不依赖技术解释的一条:邮件发送时间倒挂。四封邮件显示是用某款邮件客户端软件的 7.2.18 版本发送的,而该版本发布时间是2020年——一封标称2013年发出的邮件,用了一个七年后才存在的软件版本发送。

这一条,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听懂。

三条结论合起来,指向同一个事实:这四封邮件是伪造的,而且是通过技术手段伪造的——不是简单地改一改时间,是绕开邮件系统,直接构造出了「看起来发过」的假象。

法院随后组织了第二次庭审,并专门通知广东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谢某辉本人到庭。

谢某辉当庭承认:案涉电子邮件系伪造。

这四个字一落,案子的实体问题就不用再讨论了。借贷合意没有证据,诉讼时效也已经届满,诉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判决驳回。

但事情没有到此结束。宣判之前,广东公司申请撤回起诉。

这是一个在实务中很常见的动作。原告发现自己要输,赶紧撤诉,案子按撤诉处理,判决书不会公开,不利认定不会留下,下次换个理由还能再诉。有些当事人就是靠这一手反复试探。

这一次,法院裁定不予准许。

理由很干脆:已经查明原告伪造证据、虚假陈述提起虚假诉讼的,不能让它通过撤诉把问题抹掉。撤诉是当事人的处分权,但处分权不能用来掩盖妨害诉讼的行为。

五、伪造一份证据的代价:十万罚款,和一个不会消失的记录

判决之外,还有一份决定书。

2021年11月12日,也就是判决作出的第二天,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作出(2021)浙0212司惩10号决定,对广东公司罚款十万元。广东公司没有申请复议,按期缴纳了罚款。

十万元,对一家公司不算天文数字,但它传递的信号很明确:伪造证据不是「举证技巧」,是妨害民事诉讼的行为,要单独承担后果。

民事诉讼法对这类行为规定得很清楚:诉讼参与人或者其他人伪造、毁灭重要证据,妨碍人民法院审理案件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罚款和拘留可以单独适用,也可以合并适用。如果伪造证据加上虚假陈述,目的是骗取裁判,还可能触及虚假诉讼的专门条款,情节严重的要移送刑事处理。

这个案子的处理,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意义:它给「技术上有优势的一方」划了一条线。

伪造一份纸质合同,需要刻章、需要模仿签名、需要纸和印泥,破绽多,鉴定手段成熟。伪造一封电子邮件,只需要改几个字节,甚至可以不碰邮箱系统,直接构造出一个数据包。成本极低,外观极像,而被指控的一方几乎无法自证清白。

如果法院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严守「谁主张谁举证」,只因为被告拿不出反驳证据就判他败诉,那么技术能力强的一方就会获得一种不对称的优势:它可以批量制造证据,而对方只能一遍一遍说「我没收到」。

本案法官的处理思路值得记下来:当关键电子证据的真实性存疑,而质疑方已经穷尽举证能力时,法院不应把举证不能的后果直接判给质疑方,而应当综合全案疑点,依职权调查核实。裁判文书里列举的三个疑点——痕迹不对称、提出时间反常、内容贴合答辩——都不是技术判断,而是常识判断。任何一个认真看卷的人,都能感觉到不对。

对普通人来说,这个案子有三点实际用处。

第一,微信、短信、电子邮件,都可以作为证据,但它们的证明力取决于能不能证明「真的发出去了、真的收到了」。重要的沟通,尽量走可留痕、可验证的渠道;关键事项,不要只靠一条消息。

第二,收到来路不明的「催款邮件」或者发现自己被指「已经收到通知」,及时回复一封否认的邮件,留下一份相反方向的记录。这一封回复的成本是几秒钟,作用是在将来出现争议时,你手里也有一条痕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要伪造证据。这个案子里,原告本来只是一起举证不足的借贷纠纷,输了也就是驳回诉请、自己承担诉讼费。伪造四封邮件之后,它多了一张十万元的罚款决定书,法定代表人当庭承认伪造,判决书把这些细节全部写了下来并且公开——人民法院案例库收录之后,任何人检索都能看到。

一笔四十万元的债,最后用十万元罚款、一份公开的认定和一次当庭承认收场。这个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本案的裁判要旨有两条。第一条讲举证:仅凭转账凭证起诉民间借贷,对方抗辩转账系其他债务的,对方先举证;对方举证后,原告仍须就借贷关系成立承担证明责任。第二条讲后果:查明原告伪造证据、虚假陈述提起虚假诉讼的,不应准许撤诉,应判决驳回并依法罚款、拘留,涉嫌犯罪的移送有关机关。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案子是基层法院一审生效的案件,当事人双方都没有上诉。它被收入人民法院案例库,靠的不是案情重大,而是它把一件事讲透了:电子证据的时代,法院怎么在「技术能造假」和「举证有边界」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广东某通信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东某公司)诉称:宁波某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波某公司)因资金周转需要,于2011年10月10日向广东某公司借款人民币180万元(币种下同),后通过被告占某祥归还140万元,经广东某公司多次催讨剩余40万元至今未还。宁波某公司已于2019年6月4日注销,其注销前未通知广东某公司进行债权申报,被告占某祥、詹某祥、占某作为该公司股东,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占某祥、詹某祥、占某对宁波某公司400000元及逾期还款利息50498.63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被告占某祥等辩称:1.广东某公司向宁波某公司转账的180万元并非借款,而是广东某公司应支付给占某祥的业务提成。占某祥在2008年至2012年期间担任广东某公司的副总经理、市场部负责人,帮助广东某公司对外拓展业务,入职时与广东某公司法定代表人谢某辉约定对外拓展市场营收的8%作为报酬。2011年10月,为避税占某祥要求广东某公司将当时的提成180万元汇入其经营的宁波某公司。

2.2011年10月14日和同年11月2日,占某祥向广东某公司的140万元汇款并非还款,而是因为广东某公司资金周转困难,无力承担日常开支和员工工资,占某祥作为公司副总向广东某公司提供的短期借款。

3.占某祥向广东某公司提供借款后,多次催促其还款,广东某公司法定代表人谢某辉曾陆续还款,至今广东某公司仍拖欠占某祥借款及业务提成170余万元。

4.广东某公司所谓的借款已经超过诉讼时效。

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10月10日,广东某公司分两次向宁波某公司转账共计180万元,附加信息及用途备注为“往来款”。同日,宁波某公司分四次向占某祥转账共计180万元。同年10月14日,被告占某祥向广东某公司转账130万元,用途备注为“还款”。同年11月2日,占某祥向广东某公司转账10万元,用途备注为“汇款”。上述款项发生前后,占某祥在广东某公司处任职市场部负责人,广东某公司法定代表人谢某辉转账给占某祥多笔款项,广东某公司尚未结清被告占某祥的业务提成款。本案关键性证据在于:广东某公司在第一次庭审后向法院补充提交了其法定代表人谢某辉于2013年、2015年、2017年、2018年向占某祥发送的四份电子邮件,该四份电子邮件均提及借款和催讨事实。承办法官进入双方邮箱系统核对后,发现谢某辉发件箱中确实存在该四份邮件,且状态为发送成功,但占某祥坚称从未收到过。

综合全案证据及庭审情况,虽然广东某公司提供的电子邮件符合证据规则中有关电子数据真实性判断的相关因素,但仍存在以下疑点:1.占某祥邮箱中保留了其与谢某辉的历年邮件,却唯缺该四份邮件,而谢某辉邮箱中删除了其与占某祥的其他邮件,唯独保留了该四份邮件;

2.从起诉至庭审结束,广东某公司从未提及存在该四份邮件;

3.该四份邮件的发送时间紧扣诉讼时效,且内容均涉及催讨借款,似为应对占某祥等的答辩内容“量身打造”。考虑到广东某公司本身是一家通信公司,存在利用技术手段伪造的可能性,而占某祥确实无法提供相应证据予以反驳,承办法官遂依职权启动调查。

经咨询鉴定机构以及公安机关相关部门,均告知占某祥等无法鉴定,承办法官遂决定向邮箱运营商调查核实。经反复论证,抓取数据,解析代码,最终确认:1.占某祥的邮箱从未收到过案涉邮件;

2.案涉邮件缺失部分正常信息,未经过邮箱系统发送;

3.邮件发送时间倒挂,邮件显示经Foxmail邮件客户端7.2.18版本发送,而该版本发布时间为2020年。以上核实结果能够确认,案涉邮件系广东某公司通过技术手段伪造。法院组织第二次庭审并通知广东某公司法定代表人谢某辉本人到庭,谢某辉当庭承认案涉电子邮件系伪造。宣判前,广东某公司申请撤回起诉,法院裁定不予准许。

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11月11日作出(2021)浙0212民初2890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广东某公司的诉讼请求。宣判后,双方当事人均未提起上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11月12日作出(2021)浙0212司惩10号决定:对广东某公司罚款10万元。处罚决定作出后,广东某公司未申请复议并按期缴纳了罚款。广东某公司称与广东某公司与宁波某公司存在借贷关系,占某祥等作为宁波某公司注销前的股东需要承担相应责任,故本案需首先审查广东某公司与宁波某公司的借贷关系。广东某公司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占某祥等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 占某祥等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广东某公司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

本案的关键在于认定广东某公司在第一次庭审后提交的电子邮件的证据效力。2020年5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将视听资料和电子数据纳入“书证提出命令”的适用范围,当事人的证据收集能力得到提升,电子证据在证明案件事实的过程中起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由于电子证据易被伪造、篡改且不易留痕迹,取证难度要远高于传统证据,鉴别的复杂程度也更大。本案中出现的电子邮件便是民事诉讼中较为典型的电子证据,法官在登陆双方邮箱系统核对后发现确实存在四份发送成功的邮件,该些邮件符合证据规则中有关电子数据真实性判断的相关因素,此时依照审判实践及证据规则已很难否认其真实性,按照“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应由占某祥等提供反驳证据。经综合审查判断后认为此案仍存在诸多疑点。

考虑到广东某公司本身是一家通信公司,存在利用技术手段伪造的可能性,而占某祥等确实无法提供相应证据予以反驳,不能机械适用“谁主张谁举证”原则,遂依职权启动调查。最终根据调查结果确认,广东某公司提供的电子邮件系依靠技术手段伪造。

排除电子邮件后,广东某公司提供的其他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与宁波某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合意以及借贷关系成立,且即使存在借贷关系,诉讼时效早已届满,广东某公司未在诉讼时效期间内主张过权利,也不存在其他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情形。同时,在占某祥等提交了反驳证据并主张本案已过诉讼时效后,广东某公司提交了虚假的电子证据用以证明借贷合意以及催讨事实,应对广东某公司的行为予以否定性评价,对其的相关陈述不予采信。

综上,广东某公司的诉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驳回。

1.在民间借贷等可能存在虚假诉讼的案件中,人民法院审查认为当事人提交的关键性电子证据真实性存疑的,应当从证据与案件事实的关联程度、证据之间的联系等方面,依法全面、客观地审核各方当事人提交的电子证据,充分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对电子证据进行综合审查判断,合理分配当事人举证责任,正确适用主动证据调查制度。

2.人民法院经查明认定原告采取伪造电子邮件、虚假陈述等手段提起虚假诉讼的,不应准许原告的撤诉申请,而应依法驳回原告诉讼请求,同时依法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发现涉嫌犯罪的,及时移送有管辖权的机关处理。

案号:(2021)浙0212民初2890号 审理法院: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11-28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8-2-494-003)。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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