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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诉甘肃某环保科技公司加工合同纠纷案

案号:(2022)最高法民再77号最高人民法院 · 承揽合同纠纷 · 再审审查与审判监督 · 2022-03-31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甘肃金昌一家工业气体公司给当地一家环保科技公司加工氧气,两年多时间被欠加工费 865 万多元。上游焦化厂断了原料气,环保公司书面通知停气,此后两年半再没要过气。

气体公司起诉,要加工费 3112 万元(含停产期间按最低年加工量计算的加工费),并按日万分之五主张违约金。一审判决欠费照付、违约金算到实际清偿之日;二审把违约金截止日改成了判决生效之日。

最高人民法院再审纠正:双方都没对违约金上诉,二审不能超出上诉请求改判;而且法定迟延履行责任不能替代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违约金仍应算到实际清偿之日。

二、裁判要点提炼

逾期付款违约金是基于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法定迟延履行责任是基于法律规定的间接强制措施,二者在法律依据、性质、适用范围上均不相同。法定迟延履行责任的承担,不能免除、也不能替代约定的逾期付款违约责任;债务清偿前逾期状态持续存在,债权人请求违约金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一审判决关于逾期付款违约金计算截止时间的判项,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也不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权益的,不属于依据但书规定可以改判的情形,二审不得据此调整。

三、赵律师点评

一、865 万加工费,和一条断了的原料链

先看这条产业链,因为它是整个案子的背景。

2010 年 10 月 1 日,甘肃某化学工业集团与福建某工业气体公司签了一份《氧气加工合同》,内容是:福建这家公司为甘肃集团的「20 万吨合成氨、30 万吨尿素配套空分项目」提供氧气和氮气;福建公司新设的加气公司负责加工,并按甘肃集团的要求输送。

注意这个结构:不是买卖气体,是「加工」。气体公司用自己的设备、按对方的要求生产,对方付加工费。这是典型的加工承揽关系。

2012 年 3 月 15 日,福建公司、甘肃集团、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原告,福建公司新设的公司)、甘肃某环保科技公司(被告)四方签了补充协议,约定甘肃集团和福建公司不再执行原合同,由金昌公司与环保公司执行。

于是实际履行关系变成了:金昌公司用自己的生产设备为环保公司加工氧气,环保公司付加工费。

合同签了,气也供了。但从 2013 年 10 月 10 日到 2015 年 2 月 13 日,环保公司累计拖欠加工费 8652289.71 元。

八百六十五万。

然后,2015 年 2 月 12 日,出事了。

环保公司处在河西堡镇循环经济产业园循环经济链的中下游,它生产合成氨的原料,是甘肃某焦化公司生产焦炭产生的废气。这一天,焦化公司函告环保公司:不能再向你提供生产所需的原料气。

同一天,环保公司书面通知金昌公司:停止向我供应氧气。

从 2015 年 2 月 14 日到 2017 年 7 月 31 日,两年半,金昌公司再没向环保公司供过气。

为什么会停?因为上游断了。焦化厂不供废气,环保公司就产不出合成氨,也就不需要氧气。整条链子上,它是中间那一环。

这个事实对后面的判决很关键:停气不是金昌公司不肯供,也不是环保公司故意不用,而是客观的原料链断了。谁该为「停下来这段时间」买单,成了本案最难的一块。

金昌公司起诉,请求是两项:

第一,加工费 31120504.84 元。这里面包含两块——正常生产期间拖欠的 865 万多,以及停止供气期间按照「最低年加工量」计算的加工费。

第二,违约金。按日利率 0.05%(年化 18.25%)计算,2017 年 12 月 31 日之前的违约金 11903168.07 元;2018 年 1 月 1 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的违约金,继续按这个标准算。

三千一百多万的加工费,一千一百多万的违约金,加起来四千二百多万。而实际被拖欠的加工费只有 865 万。差额全在「停产期间该不该付钱」和「违约金怎么算」这两个问题上。

二、同一个案子,三级法院算出了三个结果

这个案子审了三级,每一级的算法都不一样,正好可以拿来对照。

一审:甘肃省金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 年 12 月 2 日,(2019)甘03民初17号。

判决两项:一是环保公司支付 2013 年 10 月 10 日至 2015 年 2 月 13 日期间的加工费 8652289.71 元,支付该款 2017 年 12 月 31 日前的逾期付款违约金 5461480.52 元,并按日利率 0.05% 支付自 2018 年 1 月 1 日至「该加工费清偿之日」的违约金;二是驳回金昌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翻译一下:欠的钱要给,违约金一直算到钱付清那一天;停产期间按最低年加工量算的那部分,不支持。

二审: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2020 年 3 月 31 日,(2020)甘民终143号。

判决三项:一、维持一审判决第二项(也就是继续驳回停产期加工费);二、变更一审判决第一项——把「至该加工费清偿之日」改成了「至本判决生效之日」;三、环保公司支付 2015 年 2 月 14 日至 2017 年 7 月 31 日停产期间的加工费 4493643.03 元。

二审做了两个改动,方向相反:一边给金昌公司加了 449 万停产期加工费,一边把违约金的截止日往前挪了——从「钱付清那天」挪到了「判决生效那天」。

这两个改动,一个对原告有利,一个对原告不利。

金昌公司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2021 年 4 月 30 日,(2021)最高法民申94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

再审:最高人民法院,2022 年 3 月 31 日,(2022)最高法民再77号。

判决三项:一、维持二审判决第三项(449 万停产期加工费,保住);二、撤销二审判决第二项,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欠费 865 万+违约金算至实际清偿);三、变更二审判决第一项为:驳回金昌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最终结果:加工费 865 万要付,2017 年底前的违约金 546 万要付,2018 年起按日万分之五算到实际清偿之日的违约金要付,停产期加工费 449 万也要付。其余请求(按最低年加工量计算的更多停产期加工费)驳回。

关键在于:违约金的截止日,从「判决生效之日」又回到了「实际清偿之日」。

最高法为什么这么改?两个理由,一个程序、一个实体。

三、程序理由:双方都没上诉,二审凭什么改

先讲程序这一层,因为它涉及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规则。

一审判决之后,是谁上诉了?是金昌公司。它上诉请求支持「停工期间按最低年加工量计算的加工费」以及对应的违约金。

也就是说,金昌公司上诉的争点是「停产期间那部分加工费该不该给」,它并没有对「违约金算到实际清偿之日」这个判项不满——因为这个判项本来就对它有利。

环保公司呢?没有上诉。

于是出现了一个局面:关于「违约金算到哪一天」,双方都没有提出上诉请求。

但二审法院改了。它依据的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

这条规则的意思是:二审原则上只管当事人上诉的那部分,没上诉的部分不动。但有三种例外——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损害国家利益、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损害他人合法权益。

二审法院认为,一审把违约金判到「实际清偿之日」,属于可以适用但书的情形,所以调整了。

最高法不认这个理由。裁定书写得很清楚:一审判决关于逾期付款违约金的判决内容,「并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也没有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并不符合该条但书规定的情形,二审判决适用上述规定对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计算截止时间进行改判,适用法律错误」。

这段话的意义,超出本案。

它划了一条线:二审的审理范围是有边界的。当事人没上诉的部分,二审不能因为「觉得判得不对」就改;只有当一审判决触到那三条底线时,才能突破上诉请求的范围。

「判得不对」和「违法」是两回事。「我觉得违约金判高了」不是理由,「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才是理由。

实践中,这条规则常被忽略。有的当事人拿到一审判决,对某一个判项不满意,但算算上诉费、想想时间,决定不上诉;结果对方上诉了,二审把整个判决都翻了一遍,自己没上诉的那部分反而被改得更差。

这个案子提醒的是反面:即便一方上诉了,二审也不能顺手把没上诉的部分往不利方向改。如果真遇到了,这就是一个明确的抗辩点。

不过要注意,这条规则保护的是「未上诉部分不被随意改动」,不是「未上诉部分绝对安全」。如果一审判决确实违法,二审照样可以改。所以关键还是看一审判决本身站不站得住。

四、实体理由:日万分之一点七五,替代不了日万分之五

实体理由才是这个案子真正的价值所在。

二审的逻辑是这样的:判决生效之后,案件进入执行程序,被执行人如果不履行,承担的是《民事诉讼法》规定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这是一种法定责任;所以违约金的计算应当在判决生效之日截止,之后按法定标准算。

这个逻辑听起来顺,但它混淆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责任。

第一种,逾期付款违约金。它的依据是合同——双方在合同里约定了「逾期付款按日万分之五支付违约金」,一方逾期,就产生这个责任。它是约定责任,来源于当事人的意思自治。

第二种,法定迟延履行责任。它的依据是法律——《民事诉讼法》规定,被执行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它是一种间接强制措施,目的是督促被执行人尽快履行生效判决,兼具补偿性和惩罚性。

最高法在本案中把两者的区别讲得很细:法律依据不同、性质不同、适用范围不同。结论是:「法定迟延履行责任的承担不能免除逾期付款违约责任,法定迟延履行责任不能替代逾期付款违约责任。」

为什么不能替代?因为两者的数额差得太远。

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执行中的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包括两部分:一般债务利息和加倍部分债务利息。

一般债务利息,按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方法计算。判决书写「算到实际清偿之日」,就按实际清偿之日算;判决书写「算到判决生效之日」,就只能算到生效之日。

加倍部分债务利息的公式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 × 日万分之一点七五 × 迟延履行期间。

日万分之一点七五,折算成年利率约 6.39%。

而本案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是日万分之五,折算成年利率 18.25%。

差距接近三倍。

如果按二审的判法,判决生效之后,债务人只需要按日万分之一点七五承担加倍部分利息,比合同约定的日万分之五低得多。这就出现了一个荒谬的结果:拖得越久,对债务人越有利;履行判决反而比违反合同更「划算」。

最高法在裁定书里直接点出了这一点:「将导致迟延履行生效判决的责任远低于当事人约定的违约责任,有违合同约定,亦不能对迟延履行该部分违约责任起到惩罚作用。」

还有一层更基本的道理:债务没有清偿,逾期状态就一直在持续。违约金是对「逾期」这个状态的定价,只要逾期还在,定价就该继续。判决生效不是债务消灭,执行程序也不是债务的终点。

所以最高法的结论是:一审判决按原告诉请,把违约金算到加工费实际清偿之日,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应予维持。

这个结论对所有「拿着判决书等钱」的人都有直接意义:判决生效不等于违约金停止计算。只要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标准高于法定加倍部分利息,就应当在诉讼请求里明确写「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并且在一审、二审全程守住这个表述。

五、这类案子该怎么打:从诉请到执行的五个动作

把本案拆开,可以整理出五个可操作的动作。

第一个动作:合同里的违约金条款,写清三件事。

一是计算基数——是欠付本金,还是本金加已产生的违约金(后者可能被认定为复利而不被支持,一般写「以欠付加工费为基数」最稳)。二是起算日——从应付之日的次日起算,把付款节点写死。三是截止日——写「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不要写「至判决生效之日」,也不要含糊地写「直至付清」。

很多合同只写「逾期付款按日万分之五支付违约金」,不写截止日。发生争议时,对方就可能主张「判决生效后转为法定利息」。本案的判决给了明确回应:约定的违约金不因判决生效而终止。

第二个动作:起诉时,诉讼请求要写成一句话能执行的样子。

正确写法:「判令被告支付加工费 8652289.71 元,并支付以该款为基数、自 2018 年 1 月 1 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日万分之五计算的违约金。」

错误写法:「判令被告支付违约金(暂计至起诉之日)」。后一种写法,法院可能只支持到某个时点,剩下的要另案主张。

第三个动作:二审阶段,先看对方上诉了什么,再看自己被改了什么。

如果对方上诉,而二审要改的判项不在对方的上诉请求范围内,第一反应应当是提出程序异议——援引《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指出二审超出了审理范围。这个异议要写进答辩意见,不要等到判决下来再申请再审。

反过来,如果自己想改某个判项,就必须自己上诉,或者提起附带上诉(实践中一般通过在答辩中提出请求的方式处理)。指望「对方上诉了我搭便车」,风险很大。

第四个动作:执行阶段,把两笔钱算清楚。

第一笔是判决确定的加工费和违约金,按判决书写的方法算到实际清偿之日。第二笔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按日万分之一点七五单独计算,基数是「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

两笔不能混,也不能相互抵扣。加倍部分是对「不履行判决」的惩罚,违约金是对「违反合同」的赔偿,各有各的依据。执行法官计算时会分段处理,当事人自己也要会算,发现少了及时提异议。

第五个动作:停产、停工期间的损失,要单独主张,不要混进加工费里。

本案原告把「停产期间按最低年加工量计算的加工费」直接算进加工费,一审、二审、再审都没全额支持。二审只支持了 449 万,其余驳回。

原因不难理解:加工费是「提供了加工服务」的对价,没供气就没有加工,按合同单价乘数量算不出这笔钱。这段损失在性质上更接近「因对方原因造成的停工损失」或者「守约方的可得利益损失」,需要有合同依据(比如「最低年加工量」条款本身就是一种保底约定)和损失证据(设备闲置、人员待岗、折旧摊销)。

想主张这部分,靠的不是「我按公式算出来的数」,而是「合同里有保底条款+我确实为履行做了准备+这些准备白费了」。

这个案子值得记住的有两句话。

第一句:判决生效,不等于违约金停算。只要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标准高于法定加倍部分利息,逾期一天就该算一天,算到钱真正到手为止。法定迟延履行责任是「催你履行」的鞭子,不是「替你还债」的钱。

第二句:二审不是重新审一遍。当事人没上诉的部分,二审原则上不动;只有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才能突破上诉请求的范围。这条规则对双方都是保护——它让「不上诉」这个决定变得可以计算。

对做加工、供货、服务这类长期生意的人来说,还有一个更朴素的提醒:合同里的违约金条款,最好在签的时候就把「算到什么时候」写死。真到了打官司那一步,一句话的差别,可能就是几百万。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10月1日,甘肃某化学工业集团与福建某工业气体公司签订《甘肃某化学工业集团20万吨合成氨、30万吨尿素配套空分项目氧气加工合同》,约定福建某工业气体公司为甘肃某化学工业集团项目提供氧气和氮气,福建某工业气体公司新设的加气公司为甘肃某化学工业集团加工氧气、氮气,并按甘肃某化学工业集团要求输送。

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为福建某工业气体公司新设公司。2012年3月15日,福建某工业气体公司、甘肃某化学工业集团、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原告)、甘肃某环保科技公司(被告)签订《甘肃某化学工业集团20万吨合成氨、30万吨尿素配套空分项目氧气加工合同》补充协议,约定甘肃某化学工业集团、福建某工业气体公司不再执行原合同,由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甘肃某环保科技公司执行原合同。

合同签订后,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利用其生产设备为甘肃某环保科技公司加工氧气。2013年10月10日至2015年2月13日期间,甘肃某环保科技公司累计拖欠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加工费8652289.71元。甘肃某环保科技公司处于河西堡镇循环经济产业园循环经济链的中下游,以甘肃某焦化公司生产焦炭的废气为原料生产合成氨。2015年2月12日,甘肃某焦化公司函告甘肃某环保科技公司不能向甘肃某环保科技公司提供生产所需的原料气。甘肃某环保科技公司也于2015年2月12日书面通知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停止向甘肃某环保科技公司供应氧气。2015年2月14日至2017年7月31日期间,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再未向甘肃某环保科技公司供气。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起诉请求:甘肃某环保科技公司向其支付加工费(正常生产期间拖欠的加工费+停止供气期间按照最低年加工量计算的加工费)31120504.84元;

按日利率0.05%向其支付2017年12月31日前的逾期付款违约金11903168.07元;按日利率0.05%向其支付自2018年1月1日至清偿加工费之日的违约金。

甘肃省金昌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2日作出(2019)甘03民初17号民事判决:一、甘肃某环保科技公司向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支付2013年10月10日至2015年2月13日期间的加工费8652289.71元,支付该加工费2017年12月31日前的逾期付款违约金5461480.52元,支付按日利率0.05%计算的自2018年1月1日至该加工费清偿之日的逾期付款违约金,限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履行;二、驳回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判决后,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上诉请求,支持其诉请的停工期间按照最低年加工量计算的加工费及该加工费对应的逾期付款违约金。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3月31日作出(2020)甘民终143号民事判决:一、维持一审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一审判决第一项为:甘肃某环保科技公司向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支付2013年10月10日至2015年2月13日期间的加工费8652289.71元,支付该加工费2017年12月31日前的逾期付款违约金5461480.52元,支付按日利率0.05%计算的自2018年1月1日至本判决生效之日的逾期付款违约金,限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履行;三、甘肃某环保科技公司于本判决生效30日内支付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2015年2月14日至2017年7月31日停产期间的加工费4493643.03元。二审判决后,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21年4月30日作出(2021)最高法民申94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最高人民法院于2022年3月31日作出(2022)最高法民再77号民事判决:一、维持二审判决第三项;二、撤销二审判决第二项,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

三、变更二审判决第一项为:驳回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最高人民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二审判决将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计算截止时间调整至判决生效之日,适用法律错误。

一审判决甘肃某环保科技公司向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支付正常生产期间拖欠的加工费及该加工费计算至清偿之日的逾期付款违约金,在双方均未对该逾期付款违约金上诉的情况下,二审判决以《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323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但书规定,对逾期付款违约金的截止时间进行调整。而一审判决关于逾期付款违约金的判决内容,并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也没有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并不符合该条但书规定的情形,二审判决适用上述规定对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计算截止时间进行改判,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逾期付款违约金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17年修正)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的法定迟延履行责任是两种不同的责任。逾期付款违约责任是基于双方合同约定,在发生逾期付款事实时产生的责任。法定迟延履行责任是一种间接强制措施,兼具补偿性和惩罚性,其目的是督促被执行人及时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法定迟延履行责任与生效判决所确定的逾期付款违约责任在法律依据、性质、适用范围等方面均存在不同。法定迟延履行责任的承担不能免除逾期付款违约责任,法定迟延履行责任不能替代逾期付款违约责任。再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条有关“加倍计算之后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的规定,执行中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包括一般债务利息和加倍部分债务利息。

迟延履行期间的一般债务利息,根据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方法计算,即生效法律文书判决至法律文书生效之日则计算至法律文书生效之日,生效法律文书判决至实际清偿之日则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加倍部分债务利息的计算方法为: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加倍部分债务利息的计算并不包含一般债务利息。具体到本案中,违约金判决至判决生效之日,违约金只能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之后只能按照日万分之一点七五(约年利率6.39%)以欠付的加工费为基数计算迟延履行金。而本案约定的违约金标准为日利率0.05%(年利率18.25%),将导致迟延履行生效判决的责任远低于当事人约定的违约责任,有违合同约定,亦不能对迟延履行该部分违约责任起到惩罚作用。

甘肃某环保科技公司在清偿加工费前,逾期付款的状态持续存在,二审判决认定违约责任的确认和承担自法院裁判生效之日即终结,此后责任的承担方式为法定迟延履行责任,对违约金计算的截止日进行改判,无法律依据,应予纠正。一审判决按照金昌某工业气体公司的诉讼请求,判决逾期付款违约金计算至加工费实际清偿之日,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再审判决予以部分改判,撤销二审判决中将逾期付款违约金的截止日期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的判项,维持一审判决中将逾期付款违约金计算至加工费实际清偿之日的判项。逾期付款违约责任系基于双方合同约定,法定延迟履行责任系基于法律规定,二者是不同的责任,法定延迟履行责任的承担不能免除逾期付款违约责任。在债务清偿前,逾期付款的事实持续存在,债权人请求将逾期付款违约金计算至债务实际清偿之日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案号:(2022)最高法民再77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3-31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7-2-114-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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