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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李某侮辱、传播淫秽物品案

案号:(2023)苏0591刑初703号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法院 · 侮辱罪 · 一审 · 2023-12-21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他把偷拍的、能看清对方脸的裸体视频,命名成带校名和籍贯的文件,上传到境外黄色网站,被另一个境外网站转载,浏览量两万三千余次。

同一段时间里,他还上传了四十二部自己与多名女性发生关系的视频,这些都没露脸。

法院最后判了两个罪:侮辱罪七个月,传播淫秽物品罪六个月,合并执行十个月。为什么一段视频能踩两个罪名,又为什么择一重之后还要并罚?

二、裁判要点提炼

对于在互联网传播他人私密淫秽电子信息的行为,应当根据行为人的主观意图及信息内容是否能够识别特定自然人身份,准确界分行为构成传播淫秽物品罪还是侮辱罪。行为人出于报复、炫耀或者其他变态心理,未经被害人同意,将可识别出被害人真实身份的私密淫秽电子信息恶意上传至互联网,不仅妨害社会管理秩序,而且严重损害被害人的人格权,构成侮辱罪,应当按照想象竞合犯择一重罪论处的原则,以侮辱罪定罪处罚。

对于网络侮辱是否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应当综合侵害对象、动机目的、行为方式、信息传播范围、危害后果等因素作出判断。对于传播能够识别被害人身份的私密淫秽电子信息,公然侮辱他人的案件,属于严重危害社会秩序情形的,依法适用公诉程序。

三、赵律师点评

一段视频,为什么同时踩了两个罪名

2021 年 12 月,被告人李某为了报复被害人美某某,把先前与美某某发生性关系时偷拍的、能看清她脸的裸体视频,命名成一个含有校名、籍贯等信息的文件,上传到了境外黄色网站。后来这段视频又被另一个境外黄色网站转载。截至 2023 年 4 月 6 日案发,这段视频在第二个网站上的浏览量达到两万三千余次。经鉴定,属于淫秽视频。 同一时间段的另一件事,是他在 2021 年 12 月 27 日到 2023 年 2 月 28 日之间,在境外黄色网站上传了自己与多名女性发生性关系的视频四十二部,这些都没有露脸,后来也被另一个境外网站转载,浏览量九千余次。经鉴定,这四十二部也属于淫秽视频。 到案后,他如实供述,赔偿美某某两万元并取得谅解。 判决是:侮辱罪,有期徒刑七个月;传播淫秽物品罪,有期徒刑六个月;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个月。 这里先要回答一个问题:同样是把性视频传到网上,为什么第一段视频定的是侮辱罪,后面四十二部定的是传播淫秽物品罪? 答案在两个字:认得出。 第一段视频能看清脸,文件名里还写着校名和籍贯——这两项信息一叠加,认识她的人几乎立刻就能确认是谁。这段视频一旦传播,被损害的不只是「社会管理秩序」这个抽象概念,还有一个具体的人的人格尊严、名誉、隐私。 后面四十二部没有露脸,看的人无法知道视频里的人是谁。它们污染的是网络环境,但没有指向某个具体的人。 所以两段行为的法益侵害不同:前者同时侵害了社会管理秩序和具体个人的人格权,后者只侵害了社会管理秩序。罪名跟着法益走,法益不同,罪名就不同。 本案的裁判要旨把这一点写得很清楚:传播可准确识别特定自然人身份的私密淫秽视频,不仅妨害社会管理秩序,构成传播淫秽物品罪,同时也损害被害人的隐私权、名誉权等人格权,可能构成侮辱罪。 这个案子还有一个现实难题,判决书没有展开,但当事人一定会遇到:内容在境外网站上,怎么取证、怎么删除? 先说取证。境外网站的内容,国内公安机关调取有难度,但不是没有办法。常用的三种方式:一是通过被害人自行截屏、录屏并做公证;二是通过公安机关的国际执法合作渠道请求协助;三是通过视频在境内传播的痕迹倒查——本案就是这种情况,视频被境外网站转载后,在被害人的熟人之间传播,境内的传播链条是可以查的。 再说删除。境外网站没有配合国内执法的义务,删除请求往往没有回应。实际可行的做法是:向该网站所在国的举报渠道投诉(多数国家的平台对未经同意传播私密影像有专门的举报入口);通过国内平台删除境内的转载;如果内容被搜索引擎收录,向搜索引擎申请删除。 这里要说一句实话:删除,很多时候是删不干净的。这正是这类犯罪危害特别大的原因——它造成的损害是永久的、可重复的。 所以法律的态度是前置预防:在传播发生之前就拦住。这也是为什么「严重危害社会秩序」的认定里,「难以彻底删除、会长期留痕」被单独列为一项理由。

界分的关键:他想干什么,视频里能不能认出人

本案给出了两个判断标准,一个主观、一个客观。 主观标准是「他想干什么」。裁判要旨的原话是:若行为人出于满足自身变态欲望等目的,将他人私密视频上传至互联网,应当依法认定为传播淫秽物品罪;若行为人出于报复、炫耀或者其他变态心理,未经被害人同意,将可识别出被害人真实身份的私密视频恶意上传,导致其人格尊严、名誉受损的,应当依法认定为侮辱罪。 这个区分很微妙,但很实用。同样是上传,动机决定了行为指向:为了「自己看、给别人看这种内容」,指向的是传播淫秽物品;为了「让她难堪、让她被人指指点点」,指向的是侮辱。 本案的动机被认定为报复。依据有几处:他向被害人提出再次发生性关系遭拒;他把视频命名为含校名、籍贯的文件——这个动作没有传播淫秽物品的必要,它的唯一作用是「让人知道这是谁」;他还给视频标注了具有侮辱性的敏感词。 把校名和籍贯写进文件名,这个细节几乎是决定性的。传播淫秽物品的人不会去标注被害人的身份,因为那对传播毫无帮助;只有想毁掉一个人的人,才会这么做。 客观标准是「视频里能不能认出人」。这一条比较硬:看脸、看身体特征、看场景、看文件名里的信息。只要能「准确识别特定自然人身份」,就满足了这个要件。 两个标准要合起来用,不能只看一个。如果只看客观,那么所有露脸视频都会被定成侮辱罪,传播淫秽物品罪就没有适用空间;如果只看主观,那动机这种东西太容易辩解,无法操作。 本案是两条都占:主观上是报复,客观上是露脸加身份标注。所以定性没有争议。 有人会问:隔着屏幕,怎么能和「猥亵」相提并论? 这个问题在学界有过讨论,实务的答案是:猥亵侵害的核心法益是性自主,而不是身体接触本身。 身体接触只是侵害的常见形态,不是它的本质。本质是「违背他人意愿,把他人当作满足性欲的对象」。这个本质,在隔空的情形下同样成立——被害人被迫裸露、被迫做出性行为、被迫被观看,每一项都落在性自主的范围里。 反过来看,如果坚持「必须有身体接触」,会得出荒谬的结论:一个人在被害人面前裸露、自慰,强迫被害人观看,构成强制猥亵;同样的事隔着屏幕做,就不构成。两者的侵害内容和被害人的感受完全一样,法律评价却天差地别。 这个荒谬,正是司法实践通过一系列案件逐步修正的。2018 年以来,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指导性案例和各地的判例,逐步确认了「网络隔空猥亵可以构成强制猥亵罪」这条规则。本案是这一系列中的一个。 技术的进步会不断制造新的侵害形态,但法益的保护范围不会因为形态变化而缩小。这是理解这类判决的一把钥匙。

想象竞合择一重:为什么侮辱罪「赢」了

一段露脸视频,同时符合侮辱罪和传播淫秽物品罪的构成要件。这种情况在刑法上叫「想象竞合」——一个行为,触犯两个罪名。 想象竞合的处理原则是「择一重罪论处」,不并罚。为什么?因为这个行为只有一个,如果两个罪都判,等于对同一个行为惩罚了两次,违反禁止双重评价的原则。 那哪个罪重?看两罪的法定刑。 侮辱罪的法定刑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传播淫秽物品罪的法定刑,情节严重的是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三年对二年,侮辱罪更重。所以本案的那一段视频,以侮辱罪定罪处罚。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误读的地方:择一重,不等于「另一罪不算」。它的意思是,另一罪被「吸收」了,在量刑时作为情节考虑,但不单独判刑。本案的判决里,侮辱罪判了七个月,这个七个月已经包含了对「传播淫秽物品」这一层面的评价。 还要注意「传播淫秽物品罪」与「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的区别。后者要求以牟利为目的,法定刑重得多,最高可以到无期徒刑。本案的被告人没有牟利,他是上传到免费网站,所以适用的是不牟利的那一条。 这一点在实务中很关键:如果查明他通过上传视频获得了广告分成、会员收益、打赏,那性质就变了,可能构成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量刑会完全不同。 所以「择一重」这个技术操作背后,藏着一次完整的法定刑比较。法官不是凭感觉选一个,而是把两个罪的量刑档次摆出来,比较上限和下限,取重的那个。 「择一重」这个操作,需要把两个罪的法定刑摆出来比。 侮辱罪:《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传播淫秽物品罪:《刑法》第三百六十四条,传播淫秽的书刊、影片、音像、图片或者其他淫秽物品,情节严重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三年对二年,侮辱罪重。所以本案的那段露脸视频,以侮辱罪定罪。 还要注意一个更重的罪名: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刑法》第三百六十三条,以牟利为目的传播淫秽物品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这个罪的法定刑重得多。本案的被告人没有牟利,所以不适用。但如果查明他通过上传视频获得了广告分成、会员收益、打赏、引流收益,性质就会改变。 这一点在取证时很关键:要查他的账户流水、平台的创作者收益记录、网站的推广链接。有收益和没收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量刑档次。

「严重危害社会秩序」的五个考量:本案占了哪几个

侮辱罪原则上是自诉案件,只有「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的才转公诉。本案走了公诉,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的指导意见》。 裁判要旨给了五个考量因素:侵害对象、动机目的、行为方式、信息传播范围、危害后果。本案逐项都对得上。 第一,侵害对象。被害人是特定的、被明确识别的个人,而且视频内容直接指向她的性隐私。 第二,动机目的。他是向被害人提出再次发生性关系遭拒后,出于报复上传的。这个动机在判决书里被形容为「犯罪动机卑劣」。 第三,行为方式。上传到境外黄色网站。这一步有两个特殊性:一是境外网站难以要求删除,内容容易被反复转载;二是黄色网站的传播逻辑是「猎奇+扩散」,一旦上传就很难控制。判决书说这会「长期留痕」。 第四,传播范围。视频被境外其他黄色网站转载后点击量两万三千余次,而且在被害人的熟人之间传播。 第五,危害后果。严重侵害隐私权、名誉权,还可能对被害人及其亲属今后正常生活造成不可逆转的负面影响。 五项全部具备,公诉条件成立。 判决书里还有一段话,讲的是「为什么这个案子必须公诉」,值得单独引出来:如果让被害人自行维权,「不仅需要承受内心创伤,还要耗费精力和时间,克服心理障碍、舆论压力等困难另行启动诉讼,难以保护被害人权利,可能导致其他类似案件被害人望而却步」。 这段话少见地写进了判决理由,它承认了一个现实:对这类案件的被害人来说,自诉的门槛本身就是一道惩罚。 还有一个程序上的加分项:本案被告人的行为同时触犯了传播淫秽物品罪这一公诉罪名。既然已经有一个公诉罪名在案,公安机关已经全面侦查取证,再把侮辱部分推回自诉,既无必要也不经济。 这五个考量因素,在实务中怎么取证? 侵害对象——通过视频内容、文件命名、被害人的身份信息证明。本案的校名、籍贯写在文件名里,这一项几乎是自证的。 动机目的——通过双方的关系史、案发前的冲突、聊天记录证明。本案是「提出再次发生性关系遭拒」,这个前因有明确的证据支撑。 行为方式——通过网站的性质、上传的方式、是否转载证明。本案上传到境外黄色网站,这一项比上传到私人聊天群严重得多。 传播范围——通过点击量、转载情况、是否进入被害人熟人圈证明。本案是两万三千余次点击,且在熟人之间传播。 危害后果——通过被害人的就医记录、心理状态、生活变化证明。本案判决书没有详细记载后果,但从「可能对被害人及其亲属今后正常生活造成不可逆转的负面影响」这个表述看,法院是做了预判性的评价。 五项里,前四项主要靠客观证据,第五项靠被害人陈述与第三方证明。准备材料时,第五项最容易被忽略,但它往往是决定量刑的关键。

既然择一重,为什么还要数罪并罚

这是本案最容易让人困惑的一点:前面说想象竞合「择一重」不并罚,最后判决却是「侮辱罪七个月、传播淫秽物品罪六个月,合并执行十个月」。矛盾吗? 不矛盾。因为本案有两组行为,不是一个行为。 第一组,是那段露脸的视频。它同时构成侮辱罪和传播淫秽物品罪,想象竞合,择一重,定侮辱罪,判七个月。 第二组,是四十二部没有露脸的视频。它们只构成传播淫秽物品罪,因为无法识别特定人,不涉及侮辱。这一组单独定罪,判六个月。 两组行为,两个罪名,数罪并罚。依据是《刑法》第六十九条:判决宣告以前一人犯数罪的,除判处死刑和无期徒刑的以外,应当在总和刑期以下、数刑中最高刑期以上,酌情决定执行的刑期。 本案总和刑期是七个月加六个月,十三个月;最高刑期是七个月。所以决定执行的刑期要在七个月到十三个月之间。法院定了十个月。 把这两组行为分开看,逻辑就顺了:一个行为不能罚两次,但两个行为必须各罚一次。 这个区分对理解判决很重要。如果只看到「想象竞合择一重」,会以为只要沾上侮辱就不该再定传播淫秽物品罪;如果只看到「数罪并罚」,会以为一个行为被重复评价了。实际上,法院是先把行为切开,再分别评价,最后合并。 还有一层:赔偿两万元、取得谅解,为什么没有换来缓刑?因为本案有两个加重面——上传境外网站(难以删除)、四十二部视频(数量大、持续时间长)。这两点让「没有再犯罪的危险」这个缓刑条件难以成立。谅解是从轻情节,不是免刑情节。 把本案的量刑算一遍,会更清楚。 第一组行为(露脸视频):侮辱罪与传播淫秽物品罪想象竞合,择一重,定侮辱罪。法定刑三年以下,判七个月。 第二组行为(四十二部未露脸视频):只构成传播淫秽物品罪。法定刑二年以下,判六个月。 数罪并罚:总和刑期十三个月,最高刑期七个月,在七个月到十三个月之间酌情决定,法院定十个月。 为什么不是缓刑?看缓刑条件。刑期十个月,在三年以下,形式上符合。但「犯罪情节较轻」这一项,在四十二部视频、境外网站、持续一年多、涉及多名被害人的情形下,难以成立。 还有一个因素:本案的被害人不止一个。四十二部视频涉及多名女性,虽然她们没有露脸,但视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们性隐私的侵害。这一点在评价社会危害性时是有分量的。 所以这个十个月,是「两组行为、多个被害人、境外传播」综合下来的结果。如果只有第一组那一段视频,且及时删除、取得谅解,很可能判得更轻,甚至有机会缓刑。

把这件事收在一句话上:他上传的不只是视频,是她的名字、她的学校、她的籍贯——黄色网站上的陌生人不知道她是谁,但她身边的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个案子划出了一条很实用的界线:同样是把性视频传到网上,露脸的和不露脸的,法律评价完全不同。露脸的,侵害的是具体的人;不露脸的,侵害的是公共环境。前者要按侮辱罪从重处理,后者按传播淫秽物品处理。 给所有人的提醒,还是那一句:不要让自己出现在这类影像里。这不是保守,是最基本的风险管理。偷拍设备现在小到可以藏进任何地方,公共厕所、试衣间、酒店房间、出租屋,都是高发场所。进这类空间之前,花十秒钟看一眼通风口、插座、烟雾报警器、纸巾盒,这个习惯值得养成。 如果已经被偷拍、被威胁:第一,不要付钱,付钱只会证明这件事可以换钱;第二,保存所有联系记录;第三,立即报警,偷拍并要挟的行为可能同时触犯多个罪名;第四,如果内容已经上传,尽快联系平台投诉,境外的可以联系相关国家的举报渠道,同时在国内报警固定证据。 最后一句给那些手里存着别人私密影像的人:删掉。您可能永远不会用,但只要用一次,就是刑事案件,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罪名。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21年12月,被告人李某为报复被害人美某某(女),将先前与被害人发生性关系时偷拍美某某露脸的裸体视频命名为含有校名、被害人籍贯等信息的视频文件上传至境外黄色网站,后被另一境外黄色网站转载。截至2023年4月6日案发,该视频在境外第二个黄色网站上的浏览量达2.3万余次。经鉴定,上述视频属于淫秽视频。

2021年12月27日至2023年2月28日间,被告人李某在境外黄色网站上传了其与多名女性发生性关系的视频(均未露脸)42部,后被另一境外黄色网站转载。截至2023年4月6日案发,上述视频的浏览量达9000余次。经鉴定,上述42部视频均属于淫秽视频。

被告人李某到案后如实供述了自己的罪行,赔偿被害人美某某人民币2万元并取得谅解。

江苏省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法院于2023年12月21日作出(2023)苏0591刑初703号刑事判决:被告人李某犯侮辱罪,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犯传播淫秽物品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个月。宣判后,没有上诉、抗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被告人李某为追求性刺激,在互联网上传播其与多名女性发生性关系的视频42部(均未露脸),情节严重,其行为构成传播淫秽物品罪。对此,控辩双方均无争议。本案争议焦点主要涉及传播可识别真实身份的淫秽视频行为的定性及程序适用问题。

其一,关于侮辱罪与传播淫秽物品罪的界分。侮辱罪侵犯的客体是他人的人格尊严和名誉权,传播淫秽物品罪侵犯的客体是社会管理秩序。行为人传播可准确识别特定自然人身份的私密淫秽视频,不仅妨害社会管理秩序,构成传播淫秽物品罪,同时亦损害被害人的隐私权、名誉权等人格权,可能构成侮辱罪。如果同时符合两罪的构成要件,因侮辱罪的法定刑重于传播淫秽物品罪,按照想象竞合犯择一重罪论处的原则,应当以处罚较重的侮辱罪定罪处罚。因此,区分两罪的关键在于行为人上传视频的主观意图,以及视频内容是否能够识别特定被害人身份。若行为人出于满足自身变态欲望等目的,将他人私密视频上传至互联网,应当依法认定为传播淫秽物品罪;若行为人出于报复、炫耀或者其他变态心理,未经被害人同意,将可识别出被害人真实身份的私密视频恶意上传至互联网,导致其人格尊严、名誉受损的,应当依法认定为侮辱罪。

本案中,被告人李某出于报复心理,将偷拍的被害人露脸隐私视频标注特定明确信息及具有侮辱性的敏感词后在互联网上传播,公然实施侮辱行为,浏览量达2.3万余次,不仅妨害社会管理秩序,还严重侵害被害人的隐私权、名誉权,造成恶劣社会影响,且传播淫秽物品罪无法全面评价被告人的犯罪行为,应当以侮辱罪定罪处罚。

其二,关于公诉程序的适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侮辱罪原则上属于告诉才处理的案件,但是“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的”除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的指导意见》(法发〔2023〕14号)有关规定,对于网络侮辱是否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应当综合侵害对象、动机目的、行为方式、信息传播范围、危害后果等因素作出判定。

本案中,从被告人李某实施网络侮辱的动机目的来看,是其向被害人提出再次发生性关系遭拒后,出于报复目的,将被害人的露脸私密视频上传至黄色网站,并且为吸引关注,还对私密淫秽视频标注敏感性侮辱词汇,犯罪动机卑劣;从行为方式来看,将被害人的私密视频上传至境外黄色网站,容易被反复转载,难以彻底删除,会长期留痕,且该行为本身亦属于传播淫秽物品的行为,严重妨害社会管理秩序;从传播范围和危害后果来看,该视频被境外其他黄色网站转载后点击量达2.3万余次,且在被害人的熟人之间传播,严重侵害被害人的隐私权、名誉权,还可能对被害人及其亲属今后正常生活造成不可逆转的负面影响。综合上述情形,本案符合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的“严重危害社会秩序”的公诉条件。

此外,本案由被害人报警引发,公安机关已对包括网络侮辱在内的犯罪事实全面侦查取证,且被告人的行为触犯了包含传播淫秽物品罪这一公诉罪名在内的两罪,符合公诉条件。而且,被告人的网络侮辱行为同时也构成传播淫秽物品罪这一公诉犯罪,只是因为想象竞合犯择一重罪论处的处断原则而适用侮辱罪。在这种情况下,若再让被害人自行维护权益,不仅需要承受内心创伤,还要耗费精力和时间,克服心理障碍、舆论压力等困难另行启动诉讼,难以保护被害人权利,可能导致其他类似案件被害人望而却步。从更好维护社会公共利益、保护被害人合法权益、节约司法资源等角度出发,本案应当由检察机关依法提起公诉。

综上,法院依法认定被告人李某同时构成侮辱罪和传播淫秽物品罪,依法予以数罪并罚。被告人李某的网络侮辱行为严重危害社会秩序,本案适用公诉程序是妥当的。故法院依法作出如上裁判。

1.对于在互联网传播他人私密淫秽电子信息的行为,应当根据行为人的主观意图及信息内容是否能够识别特定自然人身份,准确界分行为构成传播淫秽物品罪还是侮辱罪。行为人出于报复、炫耀或者其他变态心理,未经被害人同意,将可识别出被害人真实身份的私密淫秽电子信息恶意上传至互联网,不仅妨害社会管理秩序,构成传播淫秽物品罪,而且严重损害被害人的人格权,构成侮辱罪,应当按照想象竞合犯择一重罪论处的原则,以侮辱罪定罪处罚。

2.对于网络侮辱是否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应当综合侵害对象、动机目的、行为方式、信息传播范围、危害后果等因素作出判断。对于传播能够识别被害人身份的私密淫秽电子信息,公然侮辱他人的案件,属于“严重危害社会秩序”情形的,依法适用公诉程序。

案号:(2023)苏0591刑初703号 审理法院: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12-21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4-1-196-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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