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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吕某某侮辱案

案号:(2023)甘0722刑初132号民乐县人民法院 · 侮辱罪 · 一审 · 2023-10-29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恋爱时他索要裸照和视频,分手后他把这些东西发进四个三百人以上的群,最多的一个五百人,还配上「有谁认识这个垃圾」。

他连续发了将近两年,还发给她的亲友和同学。民警发了传唤证、打了多次电话,他一次都没到案。

这案子把两件事讲明白了:裸照为什么属于「私密信息」,以及这类案子为什么不由被害人自己起诉,而由检察院提起公诉。

二、裁判要点提炼

裸体照片及视频属于私密信息的范畴,将其予以散布,无疑会对他人人格造成贬损,且会对其近亲属的权益造成不利影响。在成员人数众多的网络通信群组中,多次散布他人裸体照片、视频等私密信息,公然侮辱他人的,应当认定为情节严重。

在成员人数众多的网络通信群组中,多次散布他人裸体照片、视频等私密信息,公然侮辱他人,贬损他人人格的,应当适用公诉程序,以侮辱罪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三、赵律师点评

分手之后的报复,从哪一步开始构成犯罪

2020 年 10 月,被害人李某通过聊天软件认识了被告人吕某某,后来双方确定恋爱关系。恋爱期间,吕某某向李某索要裸体照片和视频,还把视频截图保存了下来。 2021 年 7 月,两人分手。 分手之后,吕某某心生报复之念。从 2021 年 8 月到 2023 年 6 月,将近两年时间,他通过微信、短信等方式,多次发送李某的裸体照片和视频。其中,四个聊天群的成员在三百人以上,最多的一个达到五百人。部分图片、视频还配了「有谁认识这个垃圾」这样的侮辱性文字。 他不只发到群里,还向李某的亲友和同学发送。 2021 年 10 月 3 日,派出所民警向吕某某发出传唤证,并多次电话通知他到案,他拒不到案。 甘肃省民乐县人民法院以侮辱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二个月。宣判后没有上诉、抗诉,判决生效。 这个案子里,「分手」是一个关键的时间点,但要说清楚:犯罪的起点不是分手,而是分手之后的第一次发送。 恋爱期间双方自愿拍摄、自愿保存私密影像,这个行为本身不构成犯罪。争议往往在于:他当时是「同意保存」还是「不同意保存」?这里要区分两个同意——同意拍摄,不等于同意保存;同意保存,更不等于同意传播。这三个同意是彼此独立的。 本案的被告人是在恋爱期间索要、并保存了视频截图。即便当时的获取不算违法,分手之后的散布也完全是另一个行为:未经同意,把私密影像发给第三人。 「分手」在法律上的意义,是切断了继续持有和使用的正当性基础。恋爱关系存续期间,双方基于亲密关系共享私密信息,有一个默示的边界:只能用于双方之间。关系一旦终止,这个边界就变成了硬线——任何对外传播,都是对人格权的侵害。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他发的不只是裸照,还有「有谁认识这个垃圾」这样的配文。 配文的作用是把「影像」变成了「评价」。一张裸照本身是隐私,配上「这个垃圾」,就成了公开的羞辱——它明确告诉看到的人:我发这个,是为了让大家一起鄙视她。这一句配文,把行为的性质从「传播隐私」推到了「公然侮辱」。 关于「同意」,这里要拆得再细一点:有三个彼此独立的同意。 第一个是同意拍摄。在私密关系里,一方同意对方拍下影像,这个同意通常是有条件的——条件是「只在我们之间」。 第二个是同意保存。同意拍摄,不等于同意对方长期保存在自己的设备里,更不等于同意备份到云端、网盘、另一部手机。 第三个是同意传播。这是最严格的一个,必须明确、具体,而且随时可以撤回。同意发给某一个人,不等于同意发到群里;同意今天发,不等于同意明天还发。 司法实践的态度是:这三个同意不能互相推定。不能因为同意了第一个,就推定同意了第二、第三个。 本案中,被告人在恋爱期间索要并保存了影像。即便这一步不违法,分手之后的散布也完全是另一个行为:未经同意,向第三人传播。这一步没有任何正当性基础。 「分手」在法律上的作用,是把所有默示的同意一次性收回。关系终止之后,任何继续持有并使用这些影像的行为,都需要重新取得明确同意——而这类同意,通常不可能取得。

裸照为什么属于「私密信息」,散布它贬损的是什么

本案的裁判要旨第一句是:裸体照片及视频属于私密信息的范畴,将其予以散布,无疑会对他人人格造成贬损。 这句话看起来平淡,其实定了一个重要的前提:裸照不是普通的「个人物品」,它是人格的一部分。 法律上对「私密信息」的保护,来自民法典人格权编关于隐私权的规定。隐私是自然人的私人生活安宁和不愿为他人知晓的私密空间、私密活动、私密信息。裸体照片、性行为视频,属于其中最核心的一类——因为它直接关联一个人的身体与性,是一个人最不愿被公开的部分。 为什么要强调它属于「私密信息」而不是「淫秽物品」?因为这两个定性带来的法律后果完全不同。 如果只按「淫秽物品」处理,那就是传播淫秽物品的问题,保护的法益是社会管理秩序,被害人的位置很尴尬——她既是受害人,她的身体又被当作「淫秽物品」来评价。 如果按「私密信息」处理,保护的法益就回到了人格尊严,被害人的主体地位被确认了:被侵害的是她的人格权,不是社会风气。 本案走的是后一条路。裁判要旨还补了一句:散布私密信息,不仅贬损被害人本人的人格,还会对其近亲属的权益造成不利影响。 这句话在实务中很重要。它承认了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这类伤害是外溢的。一个人的裸照被传开,她的父母、配偶、子女都会承受压力——被人指指点点,被同事议论,被同学取笑。本案的被告人还专门向李某的亲友和同学发送,正是要把这种外溢伤害做到最大。 所以判断这类行为的社会危害性,不能只算「多少人看到了」,还要算「看到的人是谁」。发给五百个陌生人,和发给五个亲友同学,后者往往更致命——因为那五个人,是她每天要面对的人。 从民事法律的角度看,这类行为的定性也很清楚。 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二条规定,自然人享有隐私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刺探、侵扰、泄露、公开等方式侵害他人的隐私权。隐私包括私人生活安宁和不愿为他人知晓的私密空间、私密活动、私密信息。 第一千零三十四条规定,自然人的个人信息受法律保护。个人信息包括姓名、出生日期、身份证件号码、生物识别信息、住址、电话号码、电子邮箱、健康信息、行踪信息等。 裸体照片、性行为视频,属于最核心的私密信息。它同时落入隐私权和个人信息保护的范围。 所以本案的行为,在民事上至少构成三项侵权:侵害隐私权(公开私密信息)、侵害名誉权(配以侮辱性文字导致社会评价降低)、侵害一般人格权(人格尊严受損)。 刑事定侮辱罪,民事可以另外索赔,两条线不冲突。实务中常见的做法是:刑事判决生效后,另行提起民事诉讼,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因为刑事附带民事一般不支持精神损害赔偿,单独起诉才有空间。

多少人算「人数众多」:群成员数的意义

本案认定情节严重的核心事实之一,是「四个聊天群的成员在三百人以上,最多的达五百人」。 为什么群成员数这么重要?因为它直接对应刑法上的「公然」。 前面几个案子已经讲过,「公然」的核心不是空间是否开放,而是「是否对不特定的多数人公开」。群成员数就是「多数人」的量化指标。 三百人、五百人是什么概念?一个中等规模的村子、一所学校的几个年级、一家工厂的全部职工。在这样的规模里,消息传开是必然的,而且几乎无法控制——群里的人会转发,会截图,会跟家人说,会跟同事说。 这里有一个技术性问题:群成员数怎么证明? 实务中的做法通常是:截取群成员列表、群公告、群人数显示;调取平台的服务器数据;结合群内成员的证言。本案能够认定「三百人以上」「五百人」,说明这些证据是到位的。 对被害人来说,这是一个很实际的取证提醒:发现被发到群里时,第一件事是截取群名称、群人数、发布时间、发布内容、自己的头像和昵称,最好录屏。如果只截了内容没截人数,后续认定「公然」会很吃力。 还有一点:群的性质也影响认定。一个五百人的工作群,和一个五百人的兴趣群,损害程度不同——前者直接摧毁职业声誉,后者相对间接。本案的四个群性质如何,判决书没有细说,但从「向亲友同学发送」这个情节看,被告人显然是有意识地往被害人的社会关系里投送。 「人数众多」加上「多次」,两个因素叠加,就把「情节严重」坐实了。一次发到五百人的群,可能还有争辩空间;连续两年、四个群、多次发送,就没有了。 群人数怎么证明,这里给几个具体办法。 第一,截图群资料页。多数聊天软件在群设置里会显示成员数量,截下这一页,同时截下群名称和群头像。 第二,录屏。从打开软件、进入群、翻到群成员列表、滑到底部看总人数,全程录下来。录屏比截图更难被质疑,因为它展示了操作的连续性。 第三,保存发布时的上下文。不要只截那一条消息,要把前后几条一起截——这样能证明发布的时间、发布者的身份、群内的反应。 第四,如果群已解散或者被踢出,尽快联系群内其他成员协助取证,或者申请公证。 本案能认定「三百人以上」「五百人」,说明这些证据是到位的。而对被害人来说,最容易犯的错误是:看到消息后立刻退群,或者要求群主删消息。这两个动作都会导致证据灭失。 正确的顺序是:先固定,再处理。固定完了再去要求删除,删除的过程本身也是证据。

为什么这类案子不走自诉走公诉

侮辱罪原则上是「告诉才处理」,得被害人自己到法院起诉。这是很多人的印象,也是很多被害人卡住的地方——不知道怎么起诉、请不起律师、不敢公开露面。 本案走的是公诉。裁判要旨明确:在成员人数众多的网络通信群组中,多次散布他人裸体照片、视频等私密信息,公然侮辱他人,贬损他人人格的,应当适用公诉程序。 依据是《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二款那个口子:「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的」除外。 为什么这类案件算「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可以从三个角度看。 第一,行为方式的公共性。在几百人的群里散布裸照,这不是两个人之间的私怨,而是在一个半公共的空间里制造了一场围观。它污染的是那个群、那个圈子里的公共环境,群里的其他人——包括未成年人——都被迫成为这场羞辱的观众。 第二,后果的不可逆性。私密影像一旦进入网络,删除几乎不可能。它会长期留存、反复流转,被害人的生活被永久改变。这种损害不是赔偿能修复的。 第三,被害人的维权能力。让一个被散布裸照的女性自己去法院起诉、去举证、去面对庭审,本身构成二次伤害。而这类案件的证据主要在公安机关手里——平台数据、发送记录、群成员信息,个人根本调不到。 所以「告诉才处理」在这里让位于公诉,不是对被告人更严厉,而是对被害人更现实。 本案还有一个加分项:被告人经传唤拒不到案。这个情节说明他没有主动解决问题的意愿,也说明自诉程序在他身上很可能走不通——一个连公安传唤都不理的人,法院传票他会理吗? 这一点在实务中值得留意:被告人逃避诉讼的态度,往往会影响程序的选择。越是躲避,越可能被推入公诉轨道。 如果遇到这类案子,报案的路径该怎么走? 第一步,就近报警。派出所受理后,会做询问笔录,被害人要如实陈述,包括双方关系、影像的来源、传播的时间与范围。 第二步,提交证据。把固定好的截图、录屏、原始载体一并提交,要求出具接受证据材料清单。 第三步,如果公安机关认为属于自诉案件不予立案,可以要求出具不立案通知书,然后向检察院申请立案监督。这是刑事诉讼法赋予被害人的权利。 第四步,也可以直接向法院提起刑事自诉。自诉的门槛不低——要自己举证、自己到庭,但它是被害人可以主动启动的程序。 本案走的是公诉。公诉的好处是取证能力强、被害人负担轻;坏处是启动权不在被害人手里。 实务中的经验是:先在报案时把「严重危害社会秩序」的要素讲清楚——群人数、传播范围、是否涉及未成年人、是否造成严重后果。这些要素讲清楚了,转为公诉的可能性就大得多。 报案不是「说一句我被侮辱了」就完了,是要把构成要件一项一项摆出来。

传唤不到案,对量刑有什么影响

2021 年 10 月 3 日,民警发出传唤证,并多次电话通知,吕某某拒不到案。 这个情节在判决书里被单独写出来了。它不影响定罪——罪名在行为完成时就已确定;但它影响量刑,而且是往重的方向。 为什么?因为它否定了两个常见的从轻理由。 第一,自首。自首要求自动投案并如实供述。经传唤不到案,直接排除了「自动投案」。 第二,认罪悔罪的态度。一个人如果真觉得自己错了,接到传唤会去;反复通知都不去,很难说他有悔意。 本案最后判了一年二个月,与同类案件相比不算轻。要看有没有从轻情节:判决书写明「被告人犯罪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以及认罪认罚」,这说明他在到案后还是交代了。也正因为有这两个情节,刑期没有更往上走。 可以做个对比:如果他在接到第一次传唤时就到案、如实供述、赔偿并取得谅解,刑期很可能低于一年,甚至有机会争取缓刑。 「躲」在刑事案件里从来不是策略。躲不掉,还会把本来能拿到的从轻情节丢光。 这里还有一层现实提醒:很多人以为「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换个城市」就能拖过去。但这类案件证据在平台和公安机关手里,人找到只是时间问题。而在这段时间里,被害人承受的损害还在持续——每多一天,量刑的账上就多一笔。 最后说一句本案的结局:判一年二个月,没有缓刑。对一个持续近两年、发到四个大群、还发给亲友同学、且拒不到案的行为人来说,这个结果不算意外。

把这件事收在一句话上:他要的不是删除照片,是让她在五百个人面前活不下去。 这个案子最让人难受的地方,不是刑期长短,而是那句「有谁认识这个垃圾」。发照片的他知道,只要配上这句话,看到的人就会跟着一起骂——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给所有人的三条底线,无论男女。 第一,不要拍。不是「不要给别人拍」,是「不要让自己出现在这种影像里」。这不是道德说教,是最简单的风险管理:只要影像存在,就永远有被泄露的可能,无论对方现在多爱您。 第二,如果已经被拍、被威胁,不要一个人扛。第一时间告诉一个信得过的人,保存所有威胁记录,报警。这类案子的证据调取,个人做不到,必须靠公安。 第三,如果已经被散布,先固定证据再谈其他。群名称、群人数、发布账号、发布时间、内容、转发记录,全部录屏保存,然后报警、向平台投诉。不要急着让对方删——删了,证据就没了。 最后一句给那些正打算「分手后报复」的人:您发出去的每一条,都是刑事案件的证据;您收到的每一张传唤证,都不是吓唬。这个案子的被告人躲了一年多,最后还是坐了一年二个月。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20年10月, 被害人李某(系化名)通过QQ聊天认识被告人吕某某,后双方确定恋爱关系。其间,吕某某向李某索要裸体照片和视频,并将视频截图保存。2021年7月,双方分手。后吕某某心生报复之念,于2021年8月至2023年6月间,通过微信、QQ、短信等方式,多次发送李某的裸体照片及视频。其中,四个微信群成员在300人以上,最多的达500人, 部分图片、视频配以“有谁认识这个垃圾”等侮辱性文字。吕某某还向李某的亲友和同学发送李某的裸体照片及视频。2021年10月3日,甘肃省民乐县某派出所民警向吕某某发出传唤证,并多次电话通知其到案,吕某某拒不到案。甘肃省民乐县人民检察院以侮辱罪对吕某某提起公诉。

甘肃省民乐县人民法院依法受理民乐县人民检察院提起的公诉,于2023年10月29日作出(2023)甘0722刑初132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人吕某某犯侮辱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二个月。宣判后,没有上诉、抗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裸体照片及视频属于私密信息的范畴,将其予以散布,无疑会对他人人格造成贬损,且会对其近亲属的权益造成不利影响。故而,对于在成员人数众多的网络通信群组中,多次散布他人裸体照片、视频等私密信息,公然侮辱他人的,应当认定为“情节严重”。被告人吕某某为泄私愤将被害人的裸照、裸聊视频对外散布,情节严重,构成侮辱罪。综合考虑被告人吕某某犯罪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以及认罪认罚等量刑情节,法院依法作出如上裁判。在成员人数众多的网络通信群组中,多次散布他人裸体照片、视频等私密信息,公然侮辱他人,贬损他人人格的,应当适用公诉程序,以侮辱罪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案号:(2023)甘0722刑初132号 审理法院:民乐县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10-2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8-1-196-002)。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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