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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方某诉颜某离婚后财产纠纷案

案号:(2022)最高法民辖74号最高人民法院 · 离婚后财产纠纷 · 其他 · 2022-03-31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方某与颜某 2003 年 8 月在美国登记结婚。2009 年 2 月以颜某名义购买浙江省嘉兴市一套房屋,登记在颜某一人名下。2016 年 5 月两人离婚,这套房屋没有分割。

方某在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房屋产权的二分之一归其所有。秦淮区法院裁定移送浙江省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南湖区法院认为移送不当,层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指定管辖。

最高人民法院 2022 年 3 月 31 日裁定本案由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审理。诉讼中房屋已经出售,方某将诉请变更为支付房屋市场价值的二分之一,管辖不因此改变——审理仍涉及该房屋原所有权取得与交易变更,由房屋所在地法院审理更有利于查明事实。

二、裁判要点提炼

已经离婚的中国公民,双方均定居国外,仅就国内财产分割提起诉讼的,依照民诉法解释第十七条由主要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不适用被告住所地或者原告住所地的规则。

诉讼中该主要财产已经出售、诉请变更为支付折价款的,管辖不因此改变:案件审理仍涉及该财产的原所有权取得、交易变更等情况,由主要财产所在地法院审理更有利于查明事实。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一对定居国外的夫妻,一套留在国内的房子

2003 年 8 月 12 日,方某与颜某在美国登记结婚。2009 年 2 月,两人以颜某的名义买下浙江省嘉兴市一套房屋,此后房屋登记在颜某一人名下。

2016 年 5 月 26 日,两人离婚。这套房子没有分割——协议里没提,判决里也没有。房子还在颜某名下,方某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产权证上。

四年多以后,方某在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提起了诉讼,请求判令这套房屋产权的二分之一归她所有。她选择南京,很可能是因为自己在那里生活或者办事方便。但法院不这么看。

秦淮区法院 2020 年 12 月 14 日作出裁定:本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移送浙江省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审理。依据是民诉法解释第十七条——已经离婚的中国公民,双方均定居国外,仅就国内财产分割提起诉讼的,由主要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本案的主要财产就是嘉兴那套房子。

案子到了南湖区法院,南湖区法院认为移送不当。但它没有把案子退回南京——法律不允许它这么做。它层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浙江高院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指定管辖。最高人民法院 2022 年 3 月 31 日裁定:本案由浙江省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审理。

一份管辖裁定,走了三级法院、跨了两个省、最后由最高法院定夺。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当事人住在国外、财产留在国内,管辖不是一件想当然的事。

二、为什么不是南京:第十七条是一条特别的管辖规则

民诉法解释第十七条的全文只有一句:已经离婚的中国公民,双方均定居国外,仅就国内财产分割提起诉讼的,由主要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

条文短,但要拆成三个要件才看得懂。

要件一,已经离婚。 身份关系已经终结,剩下的是财产问题。如果还没离,或者离婚诉讼正在进行,本条不适用。

要件二,双方均定居国外。 注意是「双方」。只有一方在国外,另一方在国内的,回到一般地域管辖。

要件三,仅就国内财产分割提起诉讼。 诉讼请求里不能夹带身份内容——不能一边要求离婚、一边要求分房。只分财产,才走这一条。

为什么法律要单列这么一条?因为常规的两套规则,在这里都不好用。

一般地域管辖是「原告就被告」(《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二条):由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辖。可本案的被告颜某定居国外,在国内没有住所地,这条走不通。而「原告住所地」管辖是有严格限定的一类(第二十三条),只适用于对不在中国领域内居住的人提起的身份关系诉讼等四种情形——本案是财产纠纷,套不进去。

涉外民事诉讼的特别规定(第二百七十六条等)针对的是「涉外民事纠纷」,本案双方都是中国公民,只是旅居海外,性质上是「国内纠纷、当事人住在国外」,也不完全对得上。

两头都不靠,立法就给了一个确定的落点:主要财产在哪儿,就在哪儿打。 这个落点有两个好处——查财产方便,将来执行也方便。房子在嘉兴,登记档案、交易记录、付款凭证都在嘉兴,跑到南京去审,光调档就要来回几趟。

所以「为什么不是南京」的答案很简单:不是南京不方便,是法律已经把这类案件钉在了财产所在地。第十七条是一条排他性的规则,一旦三个要件满足,原告没有选择权。

还有一个技术问题要交代:「主要财产」怎么认定。

本案只有一套国内房产,没有争议。但现实中的财产形态要复杂得多:两三套房子分布在不同城市,加上股权、存款、理财、车辆。这时候「主要财产所在地」指的是哪里?

实务中的判断顺序大致是三层:

第一层,看价值占比。 把国内财产逐项估值,占比最高的那一项所在地,通常就是主要财产所在地。房产按市场价或者评估价,股权按净资产或者评估值,存款按余额。

第二层,看争议焦点。 如果诉讼请求只针对其中一项财产(比如只要求分割嘉兴那套房),那这一项就是「本案的主要财产」,不必把全部财产拉进来算。本案就是这一层——方某只请求分割嘉兴房屋,其余财产不在诉请范围内。

第三层,看查明的便利。 如果价值接近、争议又跨多项财产,法院会倾向于选证据最集中、调查最方便的地点。这与第十七条的立法目的是一致的。

给当事人的操作提示:起诉时就要把「主要财产」这件事说清楚,附上产权登记信息、价值依据、出资凭证。不要只写一句「请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请求不具体,法院连管辖都没法定。

如果确实存在多个价值相当、分布在不同城市的财产,稳妥的做法是选择其中一处起诉,被移送就按移送结果走,不要在起诉前自己先打一场管辖官司。管辖争议的成本,往往高于它带来的便利。

三、房子卖了、诉请改成要钱,管辖为什么不变

本案有一个变化,值得单独说。

诉讼过程中,那套房子被出售了。房子没了,就没法再判「产权二分之一归方某」——产权已经在别人名下。方某于是把诉讼请求改成:判令颜某支付房屋市场价值的二分之一。

这个改动看起来改变了案件性质:从「确认物权」变成了「要一笔钱」,从物权纠纷变成了债权纠纷。既然是债权纠纷,是不是可以按普通合同纠纷或者不当得利纠纷来选法院了?

最高人民法院的回答是:管辖不变。

理由有两层。

第一层是程序上的。 管辖的确定,以起诉时的法律关系为基础。诉讼中标的物的状态发生变化,不当然改变已经确定的管辖。否则会开一个很大的口子:当事人只要把争议标的物处理掉,就能把案子挪到自己方便的法院去。管辖制度是为了让案件落到最合适的法院,不是给当事人一个「换法院」的按钮。

第二层是实质上的,也是本案真正讲道理的地方。 本案要审理的核心事实是什么?是这套房子的原所有权取得和交易变更:什么时候买的、钱是谁出的、为什么只登记在一个人名下、后来卖给了谁、卖了多少、价款去了哪里。这些事实的证据,全部落在房屋所在地——购房合同、付款流水、产权登记档案、中介资料、过户材料。

由嘉兴南湖区法院审理,调档、询问、核查都最方便;换成南京的法院,同样一套调查要做,成本成倍增加。这就是第十七条「主要财产所在地」的立法本意——不是看诉请写成什么,而是看审理真正要查明的事实落在哪里。

这条道理可以推而广之:判断管辖,不要只盯着诉讼请求的表述,要看这个案子审起来,证据在哪儿、事实在哪儿发生。诉请可以改,事实改不了。

四、移送、报请、指定:管辖权争议是怎么走到最高法院的

本案的程序链条,是民事诉讼法管辖制度的一次完整演示。

第一步,移送。 秦淮区法院受理后认为本院没有管辖权,依《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七条裁定移送南湖区法院。移送不需要征得对方同意,也不需要当事人申请,法院自己发现就可以做。

第二步,不能退回。 第三十七条还有后半句,经常被忽略:受移送的人民法院认为受移送的案件依照规定不属于本院管辖的,应当报请上级人民法院指定管辖,不得再自行移送。 所以南湖区法院即便认为不该由自己审,也不能把案子推回南京。

这条规定解决的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法院之间可以互相推,案子就会在两三个法院之间来回打转,谁也立不了案,当事人的诉权被程序空转耗掉。立法干脆把「往回推」这条路封死,只留「往上请示」一条。

第三步,层报。 南湖区法院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浙江高院报请最高人民法院。为什么一路报到最高法?因为争议的两个法院分属江苏、浙江两省,共同上级就是最高人民法院。第三十八条第二款写的就是这个逻辑:法院之间因管辖权发生争议,协商解决不了的,报请它们的共同上级法院指定管辖。

第四步,指定。 最高人民法院审查后作出指定管辖裁定,本案由南湖区法院审理。

这条链条对当事人意味着什么?三点提示:

第一,移送和指定管辖的裁定,当事人一般不能上诉,也不能申请再审。它不是对实体权利的处理,只是决定「在哪儿审」。

第二,不要在管辖上耗时间。有的当事人觉得「换个法院结果会不一样」,于是反复提管辖异议、反复上诉。这条路通常走不通,还会把诉讼周期拖长半年以上。

第三,如果确实认为管辖错了,提异议的时点只有一个:提交答辩状期间。过了这个时间,法院不再审查。

顺带说一句:本案从起诉到最高法院裁定,用了一年多。这不是法院拖,是管辖争议本身的程序成本。选对法院,从一开始就省下这一年。

指定管辖裁定一旦作出,效力是确定的:受指定的法院取得管辖权,其他法院(包括最初受理的法院)不再有管辖权,当事人也不能再就管辖问题争执。

但它只解决「在哪儿审」,不解决「谁有理」。这一点要分清:指定管辖裁定不是对实体权利的处理,不能上诉,也不能单独申请再审;如果对实体判决不服,可以上诉,上诉时也不能再拿管辖说事——除非涉及级别管辖或者专属管辖。

再看一层时间账。本案 2020 年 12 月移送,2022 年 3 月最高法定夺,一年三个月;最高法指定后,南湖区法院重新立案、送达、开庭,又是几个月。前后加起来,光「确定在哪儿审」就花了一年半以上。

这期间诉讼时效怎么算?《民法典》第一百九十五条规定,权利人提起诉讼的,诉讼时效中断,从中断、有关程序终结时起重新计算。方某提交起诉状那天,时效就中断了;后面移送、报请、指定,都属于「有关程序」,不影响中断的效果。所以不必担心「打着打着时效过了」。

但另有一层风险要注意:财产状态会变。本案房屋在诉讼中被出售,就是一例。指定管辖这一年半里,对方完全可能把房子卖掉、把钱转走。所以移送期间不是「等」,而是要继续推进保全——发现对方有处置迹象,及时向有管辖权的法院申请查封。管辖解决的是程序,保全保住的是钱。

五、在国外生活的人,国内房产纠纷该去哪儿起诉

把这类案件的管辖规则理成一张清单,遇到具体问题时按图索骥:

情形一,双方均定居国外、已离婚、仅就国内财产分割起诉——主要财产所在地法院(民诉法解释第十七条)。本案就是这一格。

情形二,一方在国内。 回到一般地域管辖:被告住所地法院;被告住所地与经常居住地不一致的,由经常居住地法院管辖(《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二条)。

情形三,请求确认或者分割不动产物权。 不动产所在地法院专属管辖(第三十四条第一项)。这一类没有选择余地,也不允许协议变更。

情形四,离婚本身,即解除身份关系。 对不在中国领域内居住的人提起的有关身份关系的诉讼,由原告住所地法院管辖;原告住所地与经常居住地不一致的,由经常居住地法院管辖(第二十三条第一项)。这一条与财产纠纷的规则恰好相反——身份关系看原告,财产关系看财产。

再看诉讼准备。在国外的一方,无论当原告还是当被告,有几件事必须提前办:

委托手续。 从中国领域外寄交或者托交的授权委托书,需要所在国公证机关证明,并经中国驻该国使领馆认证,或者履行中国与该国订立的有关条约中规定的证明手续。这一步没办,代理人可能无法出庭。

婚姻关系证明。 在国外登记结婚的,结婚证要办认证;已经离婚的,离婚判决或者离婚证书也要办。否则法院无法确认「已经离婚」这个前提事实——而这恰恰是第十七条的第一个要件。

财产证据。 购房合同、付款流水、产权登记信息、房屋买卖的交易材料,这些都在国内,可以委托律师调取。人在国外不是障碍,但要有明确的授权。

最后提醒一句时间。本案房屋在诉讼中被出售,说明财产状态是会变的。发现对方有处置财产的迹象,尽早申请保全——查封房产、冻结账户,比争管辖重要得多。管辖决定在哪儿打,保全决定打赢之后有没有东西可执行。

最后补一段最新的变化,因为它直接影响「手续要办到什么程度」。

过去办这类案件,境外形成的公文书一律要走「公证+领事认证」两道:先在所在国公证,再送中国驻该国使领馆认证。这套流程慢,动辄一两个月。

我国加入《取消外国公文书认证要求的公约》后,情况变了:来自缔约国的公文书,办理「附加证明书」即可,不再需要领事认证。一份附加证明书由该国指定的主管机关签发,贴在公文书上,中国法院可以直接采信。非缔约国的文书,仍然走「公证+认证」的老路。

这对在国外生活的当事人是实实在在的便利,但有三点要留意:

第一,先确认国家。 是不是缔约国,决定了走附加证明书还是领事认证。办错了要退回重办,白花时间。

第二,授权委托书通常要先公证。 附加证明书证明的是「签章真实」,不是「内容合法」。所以一般是先由当地公证机构对签署行为公证,再对公证书办附加证明书。

第三,以受理法院的要求为准。 各地法院对材料的具体要求不完全一致,立案前先打电话问清楚,比邮寄过去被退回省事。

回到本案:方某和颜某 2003 年在美国登记结婚,2016 年离婚,两个时间点形成的文书(结婚证明、离婚证明)都要能在国内使用。这些材料如果当年办过认证,留好原件和翻译件;如果没办,现在补办比起诉时再补要从容得多。

一句话:跨境的婚姻财产案件,胜负常常不在法庭上,而在材料准备的那几个月里。

这个案子的规则有两条,一条关于「去哪儿」,一条关于「变了怎么办」。

第一条,双方均定居国外的已离婚中国公民,仅就国内财产分割起诉的,由主要财产所在地法院管辖。 三个要件缺一不可:已经离婚、双方都在国外、只争财产。三个要件满足,原告没有选择权——不能选自己住的地方,也不能选被告曾经住的地方,只能去财产所在地。

第二条,主要财产在诉讼中出售、诉请变更为折价款的,管辖不变。 理由是审理要查明的事实没变:财产怎么取得、怎么变更、价款去了哪里,证据都在财产所在地。

这两条合起来,指向同一个判断方法:管辖看事实落在哪儿,不看诉请怎么写。 诉请是可以改的,事实改不了。抓住事实所在地,管辖就不会选错。

对在海外生活的读者,还有一句实在话:国内的房产纠纷,不要等到要打官司了才想管辖。房子登记在谁名下、有没有共有约定、出资凭证留没留,这些在离婚时没处理干净的,拖几年就会变成一场跨国的诉讼。届时你要面对的不只是法律问题,还有公证认证、委托手续、往返成本。在还能坐下来谈的时候把财产写清楚,比在法院里争管辖便宜得多。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方某诉称,2003年8月12日方某与颜某在美国登记结婚。2009年2月,以颜某名义购买了位于浙江省嘉兴市涉诉房屋,此后该房屋登记在颜某一人名下。2016年5月26日,方某与颜某离婚,但未对本案诉争房屋进行分割。鉴于诉争房屋为夫妻共同财产,故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涉诉房屋产权的二分之一归方某所有。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于2020年12月14日作出(2020)苏0104民初10629号民事裁定,将本案移送浙江省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审理,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认为移送不当,遂层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指定管辖。最高人民法院于2022年3月31日作出(2022)最高法民辖74号民事裁定:本案由浙江省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审理。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系离婚后财产分割纠纷。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十七条:“已经离婚的中国公民,双方均定居国外,仅就国内财产分割提起诉讼的,由主要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本案中,方某、颜某已经离婚,双方均居住在国外,方某起诉请求判令嘉兴市涉诉房屋产权的二分之一归方某所有,尽管在诉讼过程中,因案涉房屋已经出售,方某将诉请变更为判令支付所涉房屋市场价值的二分之一,但是本案的审理,涉及到嘉兴市涉诉房屋的原所有权取得、交易变更等情况,由案涉房屋所在地人民法院审理更有利于查明事实,故本案应由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管辖。已经离婚的中国公民,双方均定居国外,仅就国内财产分割提起诉讼的,诉讼过程中,案涉主要财产已经出售,案件的审理涉及到主要财产的原所有权取得、交易变更等情况,由主要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审理更有利于查明事实,故应由主要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

案号:(2022)最高法民辖74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3-31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1-2-015-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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