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王某诉彭某、詹某、宁某、第三人某县民政局收养关系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夫妻俩收养了门口捡到的女婴，登记办了、孩子养了三年多，后来丈夫想解套，抓住一个程序漏洞：公告登在登记之后。

法院没有因这个瑕疵否定收养：公告的目的是找生父母，瑕疵不影响孩子事实上无人认领的状态，实质要件具备、登记已办、共同生活多年，收养有效。

这条裁判思路背后是民法典的一处改动——不再要求弃婴必须出于生父母遗弃的故意，改为「查找不到生父母的未成年人」即可被收养。

二、裁判要点提炼

对查找不到生父母的未成年人，收养登记前的公告程序旨在最大可能寻找其生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民政部门公告倒置等瑕疵，不影响被收养人事实上无人认领的状态。

收养人符合实质收养要件，并已取得收养登记、与被收养人事实上形成收养关系的，人民法院不宜仅因公告瑕疵否定收养行为的效力，应按照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原则处理。

三、赵律师点评

门口捡到的女婴，和一张晚了二十天的公告

王某和彭某2006年登记结婚，婚后一直没有生育子女。 2017年8月初，彭某的父亲打来电话，说在自家门口捡到一个出生不久的女婴，问他们愿不愿意收养。两个人表示愿意。8月13日，他们把女婴接到上海，一起照顾抚养，取名王某乙。 接下来是一连串手续。彭某的父亲到某县民政局咨询怎么办收养登记；9月6日提交了捡拾弃婴的报案证明，写明了捡拾经过，有证明人签名，还有所在社区居委会和公安派出所盖章确认属实。民政局收到报案证明后，9月10日给了他一份收养公告模板，让他去县报社办理公告。12月18日，民政局工作人员到彭某父亲所住的厂区实地调查，做了询问笔录。12月25日，王某和彭某共同提交书面收养申请，附上身份证件、生育情况证明、体检报告等材料，民政局当场做了收养意愿调查并记录在案。12月29日，民政局为他们办理了收养登记，签发了登记证。 到这里，一切看着都顺。问题出在那份公告上。 2020年4月，彭某以夫妻感情破裂为由起诉离婚，被驳回；2021年1月又起诉。在这样的背景下，王某觉得自己不适合继续收养王某乙，开始寻找孩子的生父母。他查到生父母可能是詹某、宁某，又去查档案，发现公告的时间在收养登记证签发之后——公告费收据的日期是2018年1月17日，而登记是2017年12月29日。 于是他起诉，请求确认收养关系无效，并要求詹某、宁某履行抚养义务和监护职责。 一审驳回，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詹某、宁某经传票传唤，没有到庭。据王某陈述，这两人已经生育了两个子女。 王某为什么后来要主张收养无效，判决书没有评价动机，但把时间点写得很清楚：妻子2020年4月起诉离婚被驳回，2021年1月再次起诉；他是在这之后才开始找生父母、才发现公告日期的。这个细节对读者有用——它提醒我们，收养关系一旦被卷进夫妻矛盾，孩子往往最先被拿来当筹码。法律要防的正是这一点，所以它把判断标准放在「孩子现在怎么样」，而不是「大人现在想怎么样」。

收养怎么才算成立：登记是门槛，实质要件是地基

民法典对收养成立的要求，可以拆成两层。 第一层是实质要件，规定在第一千零九十三条至第一千一百条。被收养人这边，限于丧失父母的孤儿、查找不到生父母的未成年人、生父母有特殊困难无力抚养的子女；收养人这边，要无子女或者只有一名子女、有抚养教育被收养人的能力、未患有在医学上认为不应当收养子女的疾病、无不利于被收养人健康成长的违法犯罪记录、年满三十周岁。还有几条特别规则：无配偶者收养异性子女的，年龄应当相差四十周岁以上；有配偶者收养子女，须夫妻共同收养。 第二层是形式要件，也就是登记。民法典第一千一百零五条规定，收养应当向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民政部门登记，收养关系自登记之日起成立。这一条把话说死了：没有登记，收养关系不成立。 两层之间的关系，不是「都做到才行」，而是「缺了登记一定不行，缺了实质要件登记也可能被推翻」。本案两位收养人具备实质要件：夫妻共同收养、年满三十周岁、有抚养能力、无子女，孩子是查找不到生父母的未成年人。登记也已经办了。所以争议只剩一个：登记过程中有一个程序瑕疵，够不够推翻它。 还有一个变化值得说明。民法典施行前的收养法，对弃婴的要求里含有「生父母有特殊困难无力抚养」或者遗弃的意思，实践中常被用来追问「这个孩子是不是真的被遗弃了」。民法典改了口径，只要属于「查找不到生父母的未成年人」，就可以被收养，不再追问生父母当初是故意遗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个改动看起来技术性很强，实际影响很大——它把判断的重心从「生父母怎么想」移到了「孩子现在有没有人管」。本案判决专门提到了这一点。 收养的实质条件，值得逐条过一遍。被收养人这边，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三条限定三类：丧失父母的孤儿、查找不到生父母的未成年人、生父母有特殊困难无力抚养的子女。收养人这边，第一千零九十八条要求同时具备五项：无子女或者只有一名子女；有抚养、教育和保护被收养人的能力；未患有在医学上认为不应当收养子女的疾病；无不利于被收养人健康成长的违法犯罪记录；年满三十周岁。此外还有几条特别规则：无配偶者收养异性子女，年龄应当相差四十周岁以上；有配偶者收养子女，须夫妻共同收养；收养八周岁以上未成年人，应当征得本人同意。 收养评估这一环，现在越来越常被要求。办理登记前，民政部门可以委托第三方机构对收养人的家庭状况、经济能力、健康状况、教育背景、婚姻状况、有无犯罪记录等进行评估，出具评估报告。评估不合格的，登记办不下来。这一步常被误解成「刁难」，其实它的作用是替孩子做一次尽职调查——孩子没有选择权，只能由制度替他看一遍。

公告为什么必须登在登记之前

收养登记的程序，可以分成三段：当事人申请、登记机关审查、办理登记。公告属于审查阶段的一个环节。 公告的目的，法律说得很清楚：最大可能地寻找被收养人的生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维护未成年人及其生父母的利益。 为什么顺序这么重要？因为公告是一个「找人的动作」。找不到生父母，才谈得上「查找不到生父母的未成年人」；先登记再公告，等于先把孩子定性成无人认领，再去问有没有人来认。顺序颠倒，找人的意义就被削弱了，生父母可能在公告登出来之前就已经失去了知情和主张的机会。 本案的公告确实晚了。公告费收据日期是2018年1月17日，登记日期是2017年12月29日，晚了将近二十天。这个事实，双方都不否认。 但法院进一步问了一个问题：这个瑕疵，实际影响了什么？ 答案是几乎没有影响。因为在此之前，彭某的父亲已经提交了捡拾弃婴的报案证明，社区居委会和派出所都盖章确认；民政局也到现场做了调查询问。也就是说，在登记之前，民政部门已经通过另一条途径核实了「这个孩子确实是在门口被捡到的、确实没有人来认领」。公告晚登二十天，并没有让某个真实的生父母失去机会——詹某、宁某在整个诉讼中都没有到庭，也没有主张过要回孩子。 这就是程序瑕疵和实质违法的区别。程序瑕疵要看它是否影响了实体结果；如果无论程序怎么走，结果都一样，那这个瑕疵就不足以推翻已经形成的法律关系。 公告这个环节，实务中还有两个细节容易出错。一是刊登的载体：多数地方要求在公开发行的报纸上刊登，有的地方已经改为民政部门官网或者政务平台公告，具体看当地民政部门的要求。二是公告期的起算与凭证：从刊登之日起算，期满无人认领才可以办理登记；报纸原件、缴费发票、刊登证明都要留好，它们是证明「程序走过」的唯一凭据。本案的麻烦，恰恰出在这张凭证上的日期。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说：公告期满无人认领，是「查找不到生父母」的证明方式之一；如果公告期内有人来认领，收养登记就办不下去，孩子要交还生父母或者由民政部门另行安置。所以公告不是走过场，它是把「有没有人来要这个孩子」这个问题，公开地问一遍。本案的公告虽然晚了，但这个问题确实被问过了，而且没有人来回答。

为什么不能因为一个瑕疵，把孩子的生活推翻

如果法院顺着王某的请求判下去，会发生什么？ 收养关系被确认无效。孩子从法律上回到「生父母不详」的状态。王某和彭某不再是她的父母。接下来要么由生父母接回——可生父母没有到庭，据说已经有两个孩子；要么送福利机构。而孩子从2017年8月到2021年11月，已经和这对夫妻共同生活了四年多。 判决书里有一段话很直白：相对于被遗弃或在儿童福利机构生活，王某乙能够被王某和彭某收养，得到养父母的关爱，对其成长更为有利，也更有利于社会和谐稳定；王某乙现已与养父母生活多年，建立起深厚的、难以割舍的感情，如果贸然解除收养关系，必然会对孩子身心健康带来不利影响。 这段话背后的原则叫「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它不是一句口号，在具体案件里，它要求法官把所有相关利益摆在一起比：生父母的亲权、收养人的意愿、孩子已经形成的生活状态、解除关系带来的震荡。比完之后，选那个对孩子伤害最小的方案。 本案还有一个细节，法院专门写了：王某并无证据证明王某乙不是弃婴，也不能证明派出所盖章的报案证明和民政局调查笔录内容虚假。也就是说，主张收养无效的一方，没有拿出推翻基础事实的证据，只是在程序上找到了一个时间差。 这就带出一个很实用的判断：打这类官司，先分清自己要攻击的是「基础事实」还是「程序环节」。基础事实有问题，比如孩子其实是被拐卖的、生父母一直在找，那收养必须推翻；只是程序环节有瑕疵，而基础事实清楚、孩子已经安顿下来，法院通常会选择维持。 顺带说一句本案的动机。王某是在妻子第二次起诉离婚之后，才开始找生父母、才开始主张收养无效的。这个时间点，法院没有明说，但写进了事实部分。动机不改变法律判断，但会影响法官对「什么方案对孩子最好」的整体感受。 「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不是只在收养案件里用。父母离婚争抚养权、变更抚养关系、确定探望方式，法官都会用这条原则去衡量。它的具体含义，通常落在几个可考察的点上：孩子现在跟谁生活、生活是否稳定；改变现状会不会打断学业和社交；主要照料人是谁；另一方的抚养能力和意愿如何；孩子本人的意愿（八周岁以上要听取）。落到本案，就是一句话：孩子已经在这个家里长了四年，把她从这个家里拔出来，对她没有好处。 反过来也要说一句：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不是「谁带孩子带得久谁就赢」。如果实际照料的一方存在虐待、忽视、酗酒、吸毒、居无定所等情形，法院同样会考虑改变现状。这条原则保护的是孩子的利益，不是大人的既得状态。 还有一点常被忽略：收养关系成立后，养子女与生父母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消除，与养父母之间形成与婚生子女相同的权利义务关系。这意味着继承、赡养、抚养，都按亲生父母子女处理。所以收养不是一个「帮忙带孩子」的安排，它是一次彻底的身份变更。做决定之前，最好把这一层想清楚。

真想解除收养，或者生父母找来了，怎么办

收养有效，不等于永远不能解除。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一十四条规定了协议解除：收养人在被收养人成年以前，不得解除收养关系，但收养人、送养人双方协议解除的除外；养子女年满八周岁以上的，应当征得本人同意。第一千一百一十五条规定了诉讼解除：收养人不履行抚养义务，有虐待、遗弃等侵害未成年养子女合法权益行为的，送养人有权要求解除收养关系；送养人、收养人不能达成解除协议的，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解除之后有两件事要处理。一是抚养费：生父母要求解除收养关系的，养父母可以要求生父母适当补偿收养期间支出的抚养费，但因养父母虐待、遗弃养子女而解除的除外。二是亲属关系：收养关系解除后，养子女与养父母以及其他近亲属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即行消除；未成年养子女与生父母以及其他近亲属间的权利义务关系自行恢复。 如果生父母找来了，怎么处理？分两种情况。如果收养已经登记，生父母不能仅凭血缘要求要回孩子，只能通过协商解除或者诉讼解除；如果查明孩子是被拐卖或者被非法送养的，收养自始无效，孩子应当回到生父母身边，这属于另一种性质。 本案还有一个现实问题没有被判决处理：孩子的户口。收养登记办完之后，户口迁移、入学都需要登记证。这类手续各地要求不完全一样，通常需要收养登记证、户口簿、婚姻状况证明。办之前先给当地民政部门和派出所打个电话问清楚，比带着一堆材料来回跑要省事。 最后提醒一句：收养不是一件可以「先养着再说」的事。登记是收养关系成立的唯一标志，没有登记，法律上就没有父母子女关系，孩子在继承、医疗签字、入学等方面都会遇到麻烦。已经事实抚养多年但没办登记的，能补办就尽快补办，别等到出事才想起来。 还有一个现实问题要提前想清楚：收养登记办了，户口不一定跟着落。收养登记解决的是身份关系，户口迁移解决的是行政管理，两者是两套流程。实践中需要收养登记证、户口簿、身份证、婚姻状况证明，到迁入地派出所办理；有的地方还要求提供住房证明或者实际居住证明。办之前先打电话问清材料清单，比抱着一摞证件来回跑要省事得多。 收养关系成立后，如果后来发现孩子其实是被拐卖的，收养会被认定无效，孩子回到生父母身边。所以办理收养时，报案证明、公告、民政调查笔录这些材料，不只是手续，它们是日后证明「当时确实查不清来源」的依据。把这些材料保存好，既是保护孩子，也是保护自己。

这个案子里，收养人其实打了一手很聪明的牌：他不否认孩子被照顾好，也不否认自己是自愿收养的，他只抓住一个时间差，想用程序的瑕疵换一个「关系不成立」的结论。法院没有接。 不是因为程序不重要，而是因为程序的意义在于保障实体，当实体已经稳定、孩子已经安顿，硬要把程序瑕疵当成炸弹，炸掉的是孩子的生活。 对想收养孩子的家庭来说，这个案子给了三条实在的提醒：一是登记一定要办，而且要按顺序办——先报案、再公告、再审查、最后登记，每一步都留下书面材料；二是公告别图省事，一定要在登记之前完成，并且把公告的报纸、缴费凭证留好；三是如果发现手续有瑕疵，尽早去民政部门补正，不要等到夫妻感情出问题、家庭结构要变的时候才翻出来当武器。 孩子不是手续的附属品。手续是为了让孩子有一个确定的家，而不是为了让大人在需要的时候，有一个可以抽掉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