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全某才失火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案

一、案情速览

2022 年 11 月 1 日下午，江西乐平市涌山镇闵口村。全某才在「屋背山」山场脚下给过世的母亲烧纸钱，遇上大风，烧着的纸钱被吹上山，引燃了山场。过火面积 3.9136 公顷，其中过火有林地 3.086 公顷，防护林、用材林都在里面。鉴定出来的森林生态系统功能损失是 72810 元。

他没有跑。案发后主动投案、如实供述，取得被害人谅解，还去异地补植复绿，经林业局验收造林合格 70 亩。家里困难，最多拿得出 1 万元，剩下的钱他愿意用劳务抵：防火宣传、补林育林、巡山。

江西省浮梁县人民法院组成七人合议庭，判失火罪，有期徒刑八个月，缓刑一年六个月；赔偿森林生态系统功能损失 72810 元——其中 10666 元的固碳损失用购买 213.32 吨碳汇替代，已缴 10000 元，剩余 52144 元在缓刑考验期内完成 345 日劳务代偿，每天按 151 元折算，做不完就按未完成天数补钱。

二、裁判要点提炼

失火罪的成立看两件事：一是过失引起火灾，二是达到立案追诉的面积或者后果标准。本案过火有林地 3.086 公顷，超过「过火有林地面积 2 公顷以上」的追诉线。量刑上，自首、认罪认罚、积极赔偿、补植复绿、认购碳汇，都是可以从轻的情节；情节较轻的，可以适用缓刑。

生态环境损害赔偿不因被告人经济困难而落空。《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五条列举的赔偿范围包括修复费用、生态服务功能损失、鉴定评估费用等。侵权人无金钱赔偿能力，经公益诉讼起诉人同意、主管部门出具建议、双方签订协议后，可以劳务代偿；未履行或者履行不合格的，仍应金钱赔偿，已履行的劳务可以折抵。以购买经核证的林业碳汇方式替代修复固碳损失的，法院可以准许，并可折抵相应的功能损失。

三、赵律师点评

一、给母亲上坟的那一阵风

2022 年 11 月 1 日，下午两点左右，江西乐平市涌山镇闵口村。

全某才到「屋背山」山场的山脚下，给过世的母亲烧纸钱。这是每年都要做的事，很多人闭着眼都会做：点纸、烧纸、磕头、说几句话。

那天有风。烧着的纸钱被风卷起来，飘到山上，落在枯草里。

山火就是这么起来的。

事后鉴定，过火面积 3.9136 公顷，折 58.704 亩。其中有林地 3.086 公顷（46.29 亩）：防护林 2.3388 公顷（35.082 亩），用材林 0.7472 公顷（11.208 亩）；非林地 0.8276 公顷（12.414 亩）。

森林生态系统功能损失，鉴定为 72810 元。

这个数字不是「烧了多少棵树」的价钱。它算的是这片林子在被烧掉、到重新长起来这段时间里，本来能做的事没做成的损失：涵养水源、固定土壤、吸收二氧化碳放出氧气、净化空气、保护野生动物。树可以补种，但这几十年的功能，补不回来。

检察院的动作分三步：2023 年 5 月 4 日提起公诉；5 月 29 日公告案件相关情况；公告期内，法律规定的机关和有关组织没有提起民事公益诉讼；7 月 10 日，检察院提起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

这个「公告」不是走形式。它的意思是：先问一遍，有没有其他适格主体愿意来打这场公益官司。没人来，检察院才上。这是检察公益诉讼的诉前程序，跳过去，程序就有瑕疵。

全某才的态度是：刑事部分无异议，认罪认罚；民事部分愿意赔，但家里困难，最多只能拿出 1 万元，希望法院酌情考虑。

一个烧了 46 亩林子的案子，赔 72810 元，被告人只能拿出 1 万元。这道题，法院得解。

「屋背山」这个地名，在当地话里就是「房子背面的山」。山不高，离村子很近，山脚下有路、有田，往上就是成片的松杉和杂灌。这种地形有个特点：山脚和山腰连成一片，中间没有隔离带。火从山脚起来，顺着枯草往上走，几分钟就能进林子。

十一月正是江西的干燥季。秋收之后，田里、坡上的草都枯了，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这种条件下，一个火星就够。

还要说清楚一件事：他不是在山上烧的，是在山脚下烧的。很多人觉得「我在山下烧，离林子远」，这个想法很危险。风不分山脚山腰，烧着的纸钱、纸灰带着火，被风一卷就是几十米。本案的起火点就是这么来的——不是火蔓延上去的，是火被吹上去的。

二、多少亩才算「失火罪」

失火不是小事，但也不是一着火就构成犯罪。它有一条线。

《刑法》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二款：过失犯前款罪（放火、决水、爆炸以及投放毒害性、放射性、传染病病原体等物质或者以其他危险方法致人重伤、死亡或者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具体到「多少面积算重大损失」，林业和公安部门有立案追诉标准：过火有林地面积 2 公顷以上，或者过火疏林地、灌木林地、未成林地、苗圃地面积 4 公顷以上，或者造成他人重伤、死亡，或者造成直接经济损失 50 万元以上等情形，应当立案追诉。

本案过火有林地 3.086 公顷，稳稳超过 2 公顷这条线。所以罪是成立的，没有争议。

有争议空间的，是量刑。

「情节较轻」这四个字，是失火罪能不能判缓刑的关键。什么算情节较轻？司法实践里通常看这几项：过火面积是不是刚过线、有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是不是防护林或者生态公益林、事后有没有积极扑救、有没有自首、有没有赔偿和修复、认不认罪。

本案的加分项不少：主动投案、如实供述，是自首；认罪认罚；取得被害人谅解；异地补植复绿 70 亩并通过林业局验收；主动认购碳汇；愿意劳务代偿剩余部分。

减分项也有：烧的是防护林，生态价值高；过火面积不算小。

最后落在「有期徒刑八个月，缓刑一年六个月」。八个月，是三年以下这个档次里的偏低位置；缓刑，意味着不用实际关押，但在一年六个月的考验期里要接受社区矫正，期间再犯事或者严重违反监管规定，缓刑会被撤销，八个月照收。

关于立案标准，还要补一句：面积只是其中一条，不是唯一一条。造成他人重伤、死亡，或者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达到一定数额，或者烧毁珍贵树木、防护林、特种用途林达到一定数量，都可能立案。本案是面积过线，同时还烧了防护林，两个情节叠加。

这也解释了一个常见疑问：为什么有人烧了几亩地被判刑，有人烧了十几亩只被行政处罚？因为面积之外，还要看林种、损失、后果、主观状态。过火有林地 2 公顷是底线，不是免死金牌，也不是唯一门槛。

缓刑的条件写在《刑法》第七十二条：判处拘役、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犯罪情节较轻，有悔罪表现，没有再犯罪的危险，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四条齐了，才可以缓。

本案四条都过：刑期八个月在三年以下；过失犯罪、面积刚过线、无人员伤亡，属情节较轻；自首、认罪认罚、赔偿、补植、认购碳汇，悔罪表现充分；社区矫正机构评估没有反对意见。

但缓刑不是「没事了」。一年六个月的考验期内，他要接受社区矫正，要完成 345 天的劳务，要随叫随到。违反监管规定情节严重的，缓刑撤销，八个月照收。

三、72810 元怎么拆成三笔账

这份判决的民事部分，写得像一张账单。三笔，一笔一笔清。

第一笔：固碳损失 10666 元，用碳汇抵。 森林吸收二氧化碳，这个功能是有价的。全某才自愿购买 213.32 吨碳汇，用来替代性修复这部分损失。碳汇的价格、吨数、核证机构，都是有出处的，不是随口报一个数。

用买碳汇的方式抵修复责任，这几年在环境资源案件里越来越常见。它的好处很实在：一片被烧掉的山，要几十年才能恢复固碳能力，等不了；而购买经核证的碳汇，等于在别处把等量的减排量「补」回来，效果可以量化、可以核验。

第二笔：已缴的 10000 元。 这是他能拿出的全部现金。

第三笔：剩余 52144 元，劳务代偿 345 日。

72810 减 10666 减 10000，等于 52144。这 52144 元怎么变成天数？法院参照 2022 年度江西省城镇非私营单位农、林、牧、渔业年平均工资 54962 元，除以全年天数，得出日平均工资 151 元。52144 除以 151，约等于 345 天。

这 345 天不是随便干活。内容是防火宣传、补林育林、巡山——都与本案造成的损害直接相关；执行由乐平市涌山镇林业办公室和乐平市司法局监管；如果没做完，按 151 元乘实际未完成天数，折算成钱继续赔。

这套设计，解决了环境案件里一个老大难问题：判决容易，执行难。 一个家庭困难的被告人，判他赔七万，判决书很漂亮，钱一分拿不到，山还是秃的。改成为林子干活，林子有人管了，责任也落实了。

但要注意，劳务代偿不是「以工抵债」的随意安排。它需要几个条件同时具备：侵权人确实没有金钱赔偿能力；公益诉讼起诉人同意；有主管部门的专业建议；双方签订协议；有明确的监管和验收机制。缺一样，就可能变成「判了等于没判」。

顺便算一笔账：10666 元除以 213.32 吨，每吨碳汇大约 50 元。这个价格不是随便定的，是当时当地经核证林业碳汇的交易价格区间。

为什么用 213.32 吨这个数？因为它是这片林子在恢复期内本应固定的二氧化碳量，经专业机构测算得出。碳汇不是「买点环保额度意思一下」，是按固碳功能的损失量一对一折算的。

这也是替代性修复能被接受的原因：它有量化标准，可以核验，不是一句「我认错」。

151 元这个日工资，是怎么来的？54962 元是 2022 年度江西省城镇非私营单位农、林、牧、渔业年平均工资，除以 365 天，约等于 150.6 元，取整为 151 元。

为什么用工农业的平均工资，而不是当地最低工资？因为劳务代偿的内容是林业劳动——防火宣传、补林育林、巡山。按这个行业的平均工资折算，对双方都算公平：被告人不会因为「义务劳动」被按高价折抵，也不会因为按最低工资折算而要干上三五年。

52144 除以 151，等于 345.3，取 345 天。这个数字精确到天，是因为它要写进判决主文，要能验收、能计算违约。

四、为什么这个案子是七个人审

这个案子的一审合议庭，是三名法官加四名人民陪审员，共七人。

为什么是七人？《人民陪审员法》规定，涉及群体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重大第一审刑事案件，以及生态环境和资源保护等社会影响较大的第一审民事、行政案件，由人民陪审员和法官组成七人合议庭审理。

本案涉的是民间祭祀风俗，一个村、一个镇都在看，社会性、公共性都很明显，属于这一类。

更值得说的是这四位陪审员的分工。判决书写明：人民陪审员结合自身专业优势，就被告人破坏的森林存在的固碳损失，以及森林生态系统服务功能损失如何开展劳务代偿，提出了专业意见。

这句话背后是一条制度通道：生态环境案件涉及专门性事实，比如生态服务功能损失怎么算、修复方案怎么选、要不要鉴定、鉴定意见能不能采信，法官未必懂。让具有专门知识的人民陪审员参加审理，把这些技术问题交给懂的人判断，判决才站得住。

所以这个案子的「七人」，不是凑数，也不是为了好看。它是一个信号：这类案件，法院知道自己不懂什么，并且愿意让懂的人进来。

对当事人来说，这也是一个提示。在环境资源案件里，专家意见、鉴定报告、修复方案的分量可能比口才更重。想在这些数字上争，得有专业支撑，光说「太贵了」没有用。

七人合议庭的表决规则，也有讲究。

根据《人民陪审员法》，七人合议庭审理案件，人民陪审员对事实认定问题参加表决，对法律适用问题不参加表决。也就是说，四位陪审员能就「这片林子烧了多少、损失怎么算、劳务代偿可行不可行」发表意见并投票，但「构成什么罪、判几年」由三名法官决定。

这个分工的依据很朴素：事实靠经验与专业，法律靠训练。让懂林业的人判断林业事实，让懂法律的人判断法律问题。

本案四位陪审员的专业意见，正好落在事实这一侧——固碳损失怎么算、劳务代偿怎么开展。这不是走过场，是判决书里明确记载的裁判依据。

对当事人来说，这意味着一个实务上的提醒：在七人合议庭的环境案件里，说服陪审员和理解法官同样重要。

专业问题要用专业语言讲。修复方案行不行、损失算得对不对、劳务代偿有没有可行性，这些不是靠情绪打动人的，是靠材料、数据、方案。请一位懂行的专家出具意见，往往比在法庭上反复强调「家里困难」更有用——困难可以说明履行能力，但不能推翻损失。

五、今年上坟烧纸，记住四件事

这个案子判得不重：八个月，缓刑。但它是刑事判决，是要进犯罪记录的，会影响本人和子女的很多事。为几张纸钱，不值。

第一，先看当地有没有禁火令。 每年清明、冬至、春节前后，多数地方政府会发布森林防火禁火令，明确禁火期、禁火区，禁止一切野外用火，包括烧纸、点烛、燃放烟花爆竹、烧荒、烧秸秆。禁火期内点火，哪怕没烧起来，也可能被行政处罚；烧起来，就是本案这条路。

第二，能用替代方式就用。 献花、植树、擦碑、家庭追思，很多地方民政部门在墓区设了集中焚烧点或者免费换鲜花。这不是「不孝」，是把事情办在安全的地方。

第三，真要在野外用火，人不能走。 本案的关键情节，是他烧完纸就走了（3426 那个案子更典型：明火扑灭了，但没确认暗火熄灭就离开，后来复燃）。灰烬里的暗火可以阴燃几个小时，风一吹就起来。正确的做法是：用水浇透、用土掩埋、守着看到完全没有烟和火星，再离开。

第四，万一烧起来了，先报警再救火，别瞒。 立即拨 12119 或者 119，说清位置、风向、火势；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扑救初起火灾；不要独自深入火场。事后主动投案、如实供述，是自首；隐瞒、逃离，性质完全不同。

还有一句给家属的：这类案子的赔偿，不只落在被告人一个人身上。生态环境损害赔偿是民事责任的范畴，家庭共同财产可能被执行；劳务代偿期间，家人往往要分担家务和生计。一场火，烧的是一个家几年的日子。

再补一条具体的：森林防火期。多数省份规定，每年十月到次年四月为森林防火期，期间禁止在森林防火区野外用火。清明、冬至、春节前后，很多地方会发布禁火令，禁火期内连烧纸、点烛、燃放鞭炮都禁止。

违反禁令用火，即使没造成火灾，也可以依《森林防火条例》处罚：个人 200 元到 3000 元罚款，单位 1 万元到 5 万元。造成火灾的，就往刑事那条路上走了。

还有一句：12119 是森林火警电话。看到山上有烟、有火，先打这个号码，说清楚位置，比自己冲上去有用。

这个案子最值得琢磨的，不是判了几个月，而是那 52144 元怎么落地。

如果法院直接判「赔偿 72810 元」，结果大概率是：判决生效，进入执行，查无财产，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山还是那片秃山，钱一分没到位，被告人还多了一个「老赖」的身份。

七人合议庭换了一个思路：把「赔钱」拆成「买碳汇＋付现金＋干活」。买碳汇解决固碳这一块，现金解决能力范围内的一块，剩下的用与修复直接相关的劳动来抵——防火宣传、补林育林、巡山。这三件事，恰好是这片林子最需要的。

这就是环境司法里说的「恢复性司法」。它的落点不在惩罚，而在让受损的生态真的被修回来。惩罚是手段，修复是目的。

当然，这套办法有前提：得有人监管、有人验收、有违约的兜底。本案判得很细——监管单位写明了，天数算准了，做不完按日折算成钱。没有这些，劳务代偿就是一句空话。

最后回到那阵风。烧纸的人不会想到起风，起风的人不会想到山火，山火起来的时候也不会问烧纸的人是谁。法律要做的，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让人知道后果；在发生之后，让代价落到该落的地方——包括那 345 天的巡山。